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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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那种被盯住、浑身发毛,感觉她下一刻就要被那头快要忍耐不住饥饿的凶兽拆吃入腹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拢了拢刚刚滑落下去的软烟罗披帛,水绿的颜色清透若蝉翼,上面绣着的金线彩蝶随着她拉扯的动作振翅欲飞,眨眼间就扑簌簌飞进了她心里,鼓噪不已,耳间都是虚晃的杂音。

画舫慢悠悠地在荷塘上飘着,月色倒映在柔润如缎的湖面上,泛开一圈又一圈的粼粼波光,岸上柳树上的蝉鸣随着荷香一块儿晃了进来,若是没有发生刚刚那件事,一切都能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可偏偏李巍就是那么可恶。

见她迟迟不答,李巍逼近一步,她先前拉开的距离又倏然收紧,她下意识抬起眼,月华如水,倒映在他眼中。

“圆圆,逃避是行不通的。”

他做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势,斯文有礼的模样看得宋善至莫名起火。

“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她拔高了声调,试图扭转对她来说并不利好的局势,“李巍,你干出这种道德败坏的事还好意思拿到我面前来说!羞煞人也!”

李巍倒是很坐得住:“这不是我翻出来的。”是团团哼哧哼哧刨了半夜的土叼出来的。

他起初没有将这东西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下午他有事去了军营里一趟,无意间撞了副将罗威一把,一个铜制的小圆球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地滚了出去。

察觉到顶头上司疑惑的视线,罗威脸色红红白白,可谓十分精彩。

李巍没有贸然出声,将心中的惊愕和好奇都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虽然做工不比他之前在宋府花园里拿到的那个精致,但模样大体一致,想来应该是一个用途的东西。

罗威从哪儿寻来的?看他脸色,此物想必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大司马的神色越发严峻,望向他的眼神也冷冰冰的,罗威窘迫极了,低声道:“大司马恕罪,属下这、这……是无心之失。”

罗威心底大骂那伙搞事情的东羯人,今儿本是他休沐的日子,趁着有空他便想着去老地方淘一些好东西,没成想接到急召,只能把东西胡乱往怀里一塞就往军营赶。

他今年快四十了,在房事上实在力不从心,偏偏家中妻子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罗威抹不下脸回回都叫她失望,只能钻营一些旁门左道。

听罗威十分尴尬地低声解释了原委,李巍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罗威松了口气,连忙把地上的勉子铃捡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大司马忽地有些飘忽的眼神。

水面忽然荡开更大的波澜,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跃出水面,接连几道破水声落下,带着几分清凉的水意混合着荷香拂过面颊,李巍缓缓回神,对上她一脸‘我就看着你怎么诓我’的冷笑,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宋善至目瞪口呆。

团团这只坏狗!

“圆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巍提醒她得有始有终。

一边说,他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看着那个小球在他掌心飞快旋转着,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宋善至面颊发烫,一时眼花,不知道他握在掌心把玩的是勉子铃,还是泛着蜜意的杏果,又或者是那对开得正艳的红荆果。

“你明明都知道了它的用处,做什么还要我再解释一遍。”宋善至梗着脖子不愿意服软,指责他,“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咚’的一声。

那颗勉子铃落到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好几转,卡在桌几边缘不动了。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改为捧上她的面颊,她眨一眨眼,纤细浓密的眼睫扑簌簌刷过他手掌。

“你把它藏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巍今夜话特别多。

宋善至看着他幽光深深的眼睛,轻轻哼了一声:“用不上啊。”

她对那些话本子里描述的稀奇古怪的玩具好奇归好奇,但真叫她真枪实弹,她又打心底里觉得抗拒。

还有什么用玉做成的……宋善至想想都觉得面皮发烫,那得多凉、多硬啊,真的能舒服吗?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回过神的时候发觉李巍在笑,眼神里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

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宋善至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我没有说你比它更好用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李巍微微一笑:“嗯,我没有误会。”

“我的确比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更好用,不是吗?”

在她有些不稳的呼吸声中,李巍悠悠补充道:“自然了,我自己说了不算,得看你的意见。”

“舌头。手指。选一个和它比?”

宋善至捂着脸不肯说话,这要她怎么比啊!

“是选不出来,还是忘了,哪一个更能让你高兴?”

李巍故作沉思:“是有几日没做了……你记忆有些模糊,也是常理中事。”

“现在补上,应当也不迟。”

画舫外蓦地传来淅沥的雨声,落在圆盘似的荷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只手从层叠堆乱的石榴红罗裙下伸出。

素白的纱帷无声垂落,将濛濛细雨连同满池荷香一同隔绝在外。

……

李巍过了有生以来最餍足的一个生辰。

代价就是宋善至此后几日都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画舫上真的太晃了,一波欢/愉涌来之后,她又要跟着波动的船身猛地一晃。一来一回,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想起她还觉得腿软。

这日他从军营回来,还没进院子里就听到团团愤怒又委屈的叫声。

李巍脚步微顿。

被迁怒了啊,真可怜。

宋善至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团团最喜欢的那个藤球,它蹲坐在竹榻旁边,双目灼灼,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去接主人抛出的球,无奈她一连套都是假动作,团团终于不干了,汪汪吠叫着要主人摆正陪玩的态度。

宋善至把藤球拎得高了些,逗得团团在原地绕着圈儿一直转,最后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看着她被逗得笑出声,李巍心下微松,正要提步走过去,却见她蓦地转头向他看来。

不等他露出一个笑,就见她抬起手,把手里的球朝着他的方向猛地一丢。

眼冒金星的团团嗷一声就冲了出去。

李巍没躲,任由那团毛发杂乱的肉球撞上自己的小腿。

一阵钝痛。

他面不改色,一瘸一拐地走到竹榻前,望着捧腹大笑的绿裙女郎幽幽开口:“我觉得,你应该对我负责。”

此话一出,原本坐在不远处给花浇水的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躲回了后罩房。

听得人牙酸!

余光瞥到玉琴她们急忙躲开的背影,宋善至气不打一出来,伸出脚踢了他一脚。

好么,人家晃都没晃一下。

宋善至默默把脚缩了回去,反而是她的脚有些疼。

李巍低低笑了一声:“一报还一报?”

宋善至白他一眼,往后一倒,被晒得又蓬又香的枕头稳稳地托住了她,暖香气烘得她有些发懒,也没了力气继续故意和他做对:“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团团颠颠儿地又叼着球回来了,李巍顺手把球丢出去,认真答道:“想你了。”

话音温柔,手上的力道却极大,宋善至看得分明,那球都被他丢得直接飞出院子大门了。

他是不想团团太快回来打扰到他装可怜诉衷情吧?

宋善至哼了一声,给自己换了个枕头。

一抬眼就能看到李巍的脸。

李巍抬手轻轻梳着她乌蓬蓬的发,冰凉顺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他却不再有从前那般患得患失的不安。

他独自在营帐中时,也会时不时拿出那枚放着二人结发的香囊出一会儿神。

要是能被她绞死该多好。用她的头发,或者用旁的也很不错。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冒出何等诡异的念头,李巍哑然。

他不想让她发现他刚刚的阴暗,哪怕是一霎而过的念头也已经染上了十足的欲念与晦涩,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李巍可以确信这一点。但他没办法将那一部分的自己剜除丢弃。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宋善至好奇:“你想什么呢?”

想你。

想口口你。

想到骨血都在鼓噪发痛。

但说出来的话,可能又要被她撩在一边儿好几天。

说不定这次待遇连狗都不如。

李巍垂下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善至接过,指腹感受到一阵坚硬冰凉的触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等那只玉质凝润、翠色鲜浓的镯子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艳了一瞬。

那块儿石料开出翡翠之后她没再管,反正是送给李巍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置都归他。

她对着铺满霞彩的天穹又看了看那只翡翠镯,瞥了他一眼:“这算什么?物归原主?”

李巍失笑,接过那只翡翠镯为她戴上。

皓腕凝霜雪,一环翠山青。很好看。

“就当作是我借花献佛吧。”

见她举着手腕看,眉眼弯弯,显然是喜欢的意思,李巍神情柔和,因为汴京传出来的消息而发沉的心情彻底放晴。

宋善至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心里对李巍的上道很满意。她起初觉得自己年纪轻,压不住翡翠,平时多是金镯、玉镯换着戴,没成想这只镯子水头极好,戴上一点儿也不显老气笨重。

“要是能再开几个这样的翡翠出来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给阿嫂、侄女儿、姨母还有未来的侄媳妇儿一人打一个镯子了。

李巍没有笑她异想天开,温声道:“你若喜欢,改日我陪你去看看已经开出来的玉石,喜欢什么样子的首饰叫人直接做好送来就是。”

赌石风险太大,他不想她一次又一次失望。

宋善至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不乐意地扭了扭:“那不一样!”她花十两银子就开出这么一块儿水汪汪的翡翠,那种得意和成就感可比直接买现成的大多了。

但这种情况着实可遇不可求,或许她这辈子也遇不到第二回了。

她想起自己的大臭手,兀自悲伤。

李巍眉头微微颦起:“圆圆,不要乱蹭。”

自觉受冤的宋善至一骨碌爬了起来,拿起枕头朝他丢去,骂他不要脸。

分明是他自己耐性不佳,随便一碰就要起/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宋善至往他身上一倒,不等李巍反应过来,她蓦地出声:“我过两日要去江州一趟。”

江州。

她阿嫂和侄女儿如今暂居江州。

李巍尽量平静地消化完她又要离开的事实,颔首:“好,什么时候出发?”

宋善至想了想:“后日吧,明日我去和宝丫她们道个别。”

道别。多么正式。

“要去很久?”

宋善至发现了,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话很少,几乎到了言简意赅的地步。

她起了促狭的心思,佯装不确定道:“是吧,我许久不见阿嫂她们了,有许多话想和她们说。江州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几回,很热闹呢,又是水乡,想来夏日里也没那么热,干脆在那儿避暑好了。”

她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还不忘看向他:“你觉得呢?”

李巍坐在原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不错。”她挂念崔昙华她们,那他呢?会不会也被她这样珍之重之地放在心上?

宋善至心里暗笑不止,细看他的神情,简直僵到没办法看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她语调轻快,捋了捋有些皱的罗裙,作势要翻身下榻,“我去让玉琴她们准备着收拾箱笼……”

话音未落,腰间突然横过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重重一带,她顿时跌坐在他怀里。

他难掩急促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能不能别去那么久?”李巍不想难为她,斟酌着又添了一句,“……这才五月,等到暑热尽了你再回来,这中间隔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他等得太久。即便是明知有时限的等待,也同样让他感到抵触。

说到后面,话音渐低,带着几分怅惘与失落,宋善至的心顿时像是被一把蒲叶扫过一般,有钝钝的痛意裹住她。

宋善至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啵啵亲了好几下,直到看着人脸色好看了许多,她才道:“对嘛,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

“作为对你勇于张嘴的奖励,我就勉强答应你的请求吧。”

但起码也得住个十天半月,玩尽兴了才回来。

后面这句话她没说,双眼水亮亮地看着他。

她的语气好像过于轻快了。

还有藏不住的狡黠和捉弄成功的得意。

李巍静静看着她,嘴角微翘:“好。”

……

临到出发那日,李巍表现得十分正常,没再露出一丁点儿不舍的情绪,宋善至看在眼里,气在肚子里。

江州水运发达,她们这一路便是打算走水路,为此特地去了房州临近的钦州码头坐船。

李巍一路护送,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俨然没有和她一块儿坐马车的打算。

虽然她在江州住的时日没那么长,但算上往返花的时间,也得一个来月呢。他刚刚听到她要去江州小住的时候反应那么大,这会儿倒好,一点儿反应都不给她。

宋善至有些郁闷,李巍还在盯着人往船上搬箱笼,她已经转身进了船舱。

她又感受到了忽冷忽热的滋味。

纤绳松动,船身被汹涌的河水推着缓缓驶动。

宋善至猛地站起身,大胆李巍,居然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和她说!

她又气又急地提着裙衫起身,想要去船头骂几句负心人,一转身,却恰好撞进一双平静含笑的眼瞳。

是李巍。

他就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郁闷、气怒和伤心。

察觉到她的眼神不大对,李巍解释道:“那日听你说了要去江州的事之后我就有心想陪着你一起去,无奈近来事多繁忙,怕说了又做不到,反而白白让你失望。”

“我揽了押送朱晋霄入京的差事,便正好顺路送你去江州。”

李巍顿了顿,口吻里罕见带了些不确定:“……这个,应当算惊喜吧?”

宋善至冷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多说无益,狗贼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