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内侍阴柔尖细的声音介绍,这是新阳侯府的六娘子进献的二乔献春。
新阳侯。宋善至听到这个爵位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她就是昨日孙妙应和她提到过的那位被太后属意进宫的娘家人。
太后出身低微,当年得封继后时便想着抬一抬娘家兄弟的身份,无奈那几个兄弟皆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之辈,再者还有元后的族人虎视眈眈,两相权益之下先帝只封了一个新阳侯的爵位。
可说先帝对太后不好,又实在说不上。他力排众议立了位卑无子的她为继后,又在临终前下发一道谕旨,力保她在自己崩逝后也能得天下供养,富贵终生。也正是因为这道谕旨,太后在后宫之中独掌大权,当今的中宫几近名存实亡,偏偏帝后都无法明着让太后移交权柄。
倘若春狩惊马事变背后真的有太后的手笔,一场鏖战也是为期不远的事了。
她没有看错的话,太后,或者说她背后的新阳侯府一支的势力为了这场牡丹宴已经提前部署许久了,所以他们才会私下四处搜寻手艺卓绝的花匠,一来是为垄断汴京牡丹,趁势敛财,也是为了考验京中世家官员们对太后与皇帝各自的忠心,二来也是为了从中选出最合适的牡丹用作献宴,风风光光地为邓六娘铺垫好入宫之路。
宋善至明白,既然宝丫她们还有用,那些人必定不会害了她们的性命,但她了解宝丫,那样心智正直坦诚的性子,只能被压抑着培育出美丽动人的花卉用以谋财,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侮辱,更是对她天赋的压榨与浪费。
或许是她沉思的视线太明显,邓六娘邓扶妍听着众人的赞叹声,扶了扶鬓边的牡丹,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大司马夫人瞧我那么久,可是有什么高见?”
席上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宋善至身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忧心不已。
太后显然是要给自己的娘家人长脸,邓扶妍也需要立威,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瞧着是把主意打到了大司马夫人身上?
那位虽然不在汴京,但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她姑母见着大司马尚且得客客气气不留一丝错漏,她逮着人家的妻子杀鸡儆猴是怎么个事儿?
即便大司马与他夫人的感情实属一般,就算为了他传了这么多年的贞烈鳏夫的名声,大司马也不可能给让他夫人下不来台的人好果子吃。
且等着看好戏吧。
宋善至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学着李巍的语气不紧不慢道:“没什么,我瞧你献上的那株牡丹十分稀罕,多瞧了两眼。”
她从李巍身上发现了,越是平淡的话用这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来反而很有一种气人的效果。
邓扶妍显然就被她气到了。
……李巍之前也喜欢这么逗她,所以他就是故意的吧?
李巍守在廊下,远远看到她又在发呆。可笑的是人家常常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了,再看她呢,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十万八千里的哪座神仙洞府去了,简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遇上认真的,等人卯足了劲儿还想再吵几句的时候,她回神了,呛人的时候嘴像连珠炮似的,一句又一句连续不断地冒出来砸得人头晕眼花,直到看着别人崩溃跑走,她一扭头又对着她的手帕交们笑得灿烂。
李巍回想起从前,忍俊不禁。
邓扶妍气不打一出来,上前一步还想再说什么,梁国大长公主一下就被手里的茶盏掷了出去,温热的茶水尽数洒了出去,邓扶妍那条流光溢彩的金银彩线捻绣百花裙上顿时洇湿了一片,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我在这宫里住了那么多年了,主子谱怎么还没你大?”梁国大长公主无视周遭望过来的种种眼神,语气骄慢,“这还没定下来呢,就那么猖狂,仔细鸡飞蛋打。”
梁国大长公主名声在外,是敢当街掌掴上奏弹劾她善妒不给卫国公纳妾的御史而不受责罚的狠人,邓扶妍憋了憋气,视线转向太后。
邓太后此时却没有心思管她们那点事儿。
“你说什么?”今日本该是她得利又得偿心愿的好日子,邓太后此时却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只得低声道,“什么叫邓三春被抓了,账本也不见了?”
邓三春是她娘家新阳侯府里难得有些本事的小辈,这次芝兰花行的事儿就交给了他负责。邓三春处事稳妥,一直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危险,从来都是做的两套账本。正常买卖的银钱记录在一本上,私下那些官员随着买卖牡丹的钱附送的孝敬又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可现在居然告诉她,邓三春失踪了,连带着那两本账本也不见了。
女官硬着头皮道:“是,等人发现不对的时候,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侯爷他们不敢乱来,只能遣婢来问一问太后娘娘您该怎么办?”
邓太后简直要被那群废物给气死,到了这一步能怎么办?毁尸灭迹推卸责任,绝不能让邓三春被逼着反咬他们一口!
要是这个把柄落在皇帝手里……她往后的日子可不能只用‘为人摆布’来形容了。
邓太后手指紧紧扣在扶手上,她告诉自己不能乱,起码不能叫在场的那些人精看出什么纰漏。
邓扶妍不明所以,众人都看着她,太后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叫她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姑母……”
太后扫了她一眼,邓扶妍面色一白,不敢再吭声。
“我这侄女儿年纪轻,家里娇宠着,脾气冲了些,人是没有坏心思,大司马夫人可别介怀。”太后四两拨千斤,又笑道,“这样,我做主,把扶妍进献的这盆二乔献春赐给大司马夫人,名花赠美人,也算相得益彰。”
邓扶妍有些急了,按着原本的计划,太后应当钦定她送的那盆二乔献春为魁首,待皇帝来了之后,再借着机会举荐她入宫。
这会儿花没了,她入宫的机会是不是也黄了?
邓太后无视邓扶妍焦急的视线,笑吟吟地看向宋善至,她也想看看,这面嫩的丫头敢不敢接下她的赏赐。
宋善至落落大方地起身谢恩,又叫内侍立刻把牡丹搬到她座席旁:“邓六娘子眼光真是独到,我瞧着这牡丹就欢喜。多谢太后娘娘割爱。”
这是宝丫的心血,她凭什么不要?无论太后出于什么心思把这株牡丹给了她,赏赐之下是安抚也好,是上位者对低位者的警告也罢,实打实的好处握在手里,宋善至不在乎。这是宝丫的东西,应该还给她。
邓太后微笑着颔首:“你喜欢就好……坐下吧。”
宋善至又笑着转向梁国大长公主:“回去之后叫画师比照这二乔献春画一些新鲜的花样子出来,我与母亲一块儿裁些新衣如何?”
她的眼睛水亮亮的,含着潋滟柔和的笑意,,梁国大长公主心头熨帖,点了点头:“好,你的眼光好,我也跟着沾一回光。”
元娘待她一直孝顺又懂事,梁国大长公主不禁有些犹豫,若是头一胎是个女孩儿的话,就不叫洞生了吧?总觉得这名儿贱得太过了,和她金尊玉贵粉雕玉琢的孙女儿不大配。
嗯,还是得再想一个。
这场牡丹宴仿佛从那场小小的交锋开始就变了滋味,邓太后又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借故身子不适离席了,赶来继续主持大局的纪皇后显然是临时受命,不过她性子素来谦和,席上的气氛很快便好转起来。
姑母不在,宴席过了大半了皇帝也没有要来的意思,邓扶妍知道这次彻底没了指望,也不吭声了,坐在自个儿的座席上揪着帕子生闷气。
宴席散去,梁国大长公主提议叫宋善至跟着坐自己的车架回去。她素来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车架比寻常车舆要宽敞许多,宋善至坐了好几次,一上去还以为自己进了一顶小帐篷。
宋善至摇了摇头,李巍虽没有与她说,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他会在马车上等她。
见她摇头,梁国大长公主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她的手,叮嘱她注意自个儿的身子:“别拉不下脸,什么都由着那臭小子来。”说完又道她与织造局的画师相熟,不如让人把那盆二乔献春先搬去公主府,待画好了花样子再给她送回去。
后面裁衣裳那些开支自然也是由梁国大长公主一手包办了。孩子们的孝敬是一回事,哪有真要她们花银子的道理。
宋善至有些脸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心里却在想,她自然是没有李巍那么肯拉下脸来的,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然会主动伏在她的罗裙之下。
身后是巍峨庄严的宫殿,她心里想着这些旖旎潮热的事,反应过来时就觉得一阵别扭,加快了脚下步伐,上了自家的马车。
里面果然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从前她也不觉得车厢小,偏偏他坐在那儿,也不是多么豪迈的坐姿,整个人挺拔有型,一下子就占了大半空间,有一种熟悉的、叫她喉舌发干的逼仄感无声蔓延。
李巍卸下了易容,身上那套禁卫的服饰也换下了,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柔软的幽馥香气:“累不累?”
宋善至摇了摇头,她心里存了事,急急地把宝丫姊妹的事和他说了,末了又道:“我也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但你也派人去看看好不好?”
“圆圆很聪明,猜得很准。”他怜惜的吻落在她发髻上,冰凉的珠翠拂过他下颌,他不由得更眷恋起那片比羊脂玉还要柔软细腻的触感,唇瓣下移着落在她眉心、面颊、唇瓣上,“没事,人已经救出来了,好好儿的,没受什么苦。等你回去就能见到了。”
宋善至一呆:“什么时候的事?”
李巍靠在迎枕上,刚刚还叫她觉得一身肃杀煞气的男人此时放松下来,冷峻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显出在外人面前从没有显露过的柔和模样。
“你猜?”
宋善至起初被他笑起来的模样晃得愣了愣神,听到他带着揶揄意味的话就回过神来了。
“你快点说,卖什么关子。”
宋善至从他怀里坐起来,攥紧拳头就要赏他几下,手却被他轻轻裹住。
“亲我一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善至另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上,感受着掌心下倏然紧绷、变。硬的肌肉,她在他唇角印了一下,凶巴巴地讨要报酬:“快说。”
她细软的手还撑在他腿上,李巍此时不敢动,也不敢再招惹她,低低咳了一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更具体的,等宝丫姑娘她们自己和你说吧。”
李巍不会骗她,宝丫她们真的没事了。
宋善至心里一松,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脸颊挤在他心口上,听着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从李巍的角度往下看,她丰盈面颊上浮着淡淡晕红。
让他想起那天亲吻过的小小莲蓬。
剖开青绿的外壳,内里是淡而生艳的粉红色。
那抹红忽地一晃。
李巍垂眼,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坐直了身子问他:“那我呢?我是不是能出汴京了?”
看着她难掩雀跃的模样,李巍怎么可能让她失望,微微颔首,长臂一伸,她又顺势倒进了他怀里。
从前也不知道他是这样喜欢腻歪的人。
宋善至心里嘟哝一句,被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环抱着,这种安心感也叫她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牵挂的事都解决了,她心里轻快了不少,困意渐渐上涌,她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李巍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困乏,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把她的头往怀里按了按:“困了就睡一会儿吧,等地方到了我再叫你。”
她唇齿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很快,他肩上一重,知道她彻底睡沉了,他探长了手,拿过一旁放着的软缎长衫盖在她身上。
耳畔是她匀长的呼吸声,即便他的躁动尚未平复,她沉甸甸地填满了他的怀抱、心间,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此时那本记录着芝兰花行这几月来收支的账本想必已经摆在了未央宫的桌案上。
邓太后此时会多么惊怒,之后交换条件时就会有多么爽快。
她风风光光地回来,李巍怎么可能让她灰溜溜地离开。
她应该正大光明地行走在这世间,不受一点儿世俗的约束,高高兴兴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李巍想起她好几次问他,这么做会不会太跋扈,招来那些人的嫉恨。
她的眼睛很干净,里面的担忧和关心都明晃晃的,照得他心里发酸。
但他想,他从戎多年,立下战功无数,所为的除了他自己年少时的心愿,就是要让她高兴、快活。
她要是能理直气壮地借他的势,他反而会更高兴。
夫妻之间,合应这般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亲密无间……
他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冷峻脸庞上露出一点儿像是春回大地的笑。
宋善至醒来时,他脸上还有未散尽的笑意。那些愉悦的情绪柔和了他冷厉高挺的线条,那层总让人不敢靠近的煞气淡去,他骨相的优越便显了出来,是可以让人一下就从睡意中挣脱出来的,极其瞩目的俊美。
“看着我做什么?”
李巍自是一早就发现她醒了,不料她一直盯着他盯个没完。
自从她抱怨他之前看着她的眼神太强势、太露骨之后,他就有意收敛,不欲叫她再觉得有丁点被冒犯的不快。
……只是经过昨夜,他的伪装掉了大半。但看她的模样,似乎也不是完全的抵触。
现在位置颠倒,李巍成了被盯着看的那一个,他也觉出了一点儿微妙的不自在。
她盯着他看那么久,是他哪儿不好看了吗?还是易容的药水没有洗干净,她看见了觉得恶心?还是,他已经生出了细纹,她嫌弃他了?
李巍忍下心中的忐忑不安,低下头去想问她,意料之外的,一个带着些粗鲁的吻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来。
那双深幽眼瞳里飞快闪过一丝怔忪。
本能胜过其他,他扶住她的肩,含住她嫣红的唇瓣,急切又温柔地索取着她独有的甜蜜。
狭窄的车厢里,温度在不断往上攀升。
她身上渐渐也泛起热潮,那件仍盖在身上的软缎长衫被她嫌弃地拂开,但没有用,她挺起柔软的腰身,试图分开些许距离,好让新鲜充沛的空气涌入。
这人怎么进步那么快?
好会亲……
他好像真的,不把她亲到脑子里都是浆糊就绝不收手。
李巍压下粗沉的呼吸,额头抵在她发间,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你刚刚看着我那么久,是要说什么吗?”
宋善至下意识嗯了一声,尾音有些模糊地上扬,李巍渐渐了解,他的圆圆是多么容易得到快乐、却又难以满足的体质,没催着此时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她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拂过她细白的颈。
马车一路平稳地行驶着,车帘偶尔会被吹过的风掀起小小的间隙,有花香、雀鸣随着那道细微的缝隙潜入。
宋善至渐渐从那阵后腰发麻的晕眩中醒来,脑子慢半拍地反馈着他刚刚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李巍不明所以,但下意识地配合,低下头去,好叫她伸出手的动作不那么费力。
宋善至望着他,呼吸微顿。
骨相凌厉,丰神隽上。
真是奇怪,从前不觉得他看起来那么顺眼呢?
“我想和你说。”她语气一顿,李巍心里一紧,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冷酷的审判。
“你以后不能蓄胡子!”
李巍满心的忐忑瞬间成了愕然:“什么?”
只是不能蓄胡子这样的小事么?他还以为是……
宋善至哼了一声,捧着他双颊的手稍稍用力,挤得他五官都变了形,看起来很是滑稽。
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俨然一副捉弄到他、看他出丑很得意的样子,李巍眼里笑影淡淡,随她去。
宋善至抬头,在他撅起的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反正你就是不能蓄胡子!我看到了就给你剃干净!”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要是像袁世叔那样半张脸都是大胡子,多浪费啊。
李巍虽然不知道她突然哪儿来的对胡子的执念,还是颔首答应下来:“好。”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等着圆圆帮我剃胡子。”
他的语气太柔和,反而叫宋善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巧此时马车停了,她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急急地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李巍看着她险些撞到车顶,眉尾下意识跳了跳,伸手拉住她:“不要急,慢一点。”
他先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她下来:“能见到你的救命恩人,就那么迫不及待?”
宋善至瞥他一眼。这语气,好怪。
李巍仿佛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妥,目视前方,一改从前恨不得把眼珠子落在她身上的做派。
这是一处有些陌生的小院,应当是李巍名下的私产。
宋善至收回打量的视线,曲手撞了他一下,语意明亮含笑:“干嘛?你怎么这个醋都要吃啊。”
老陈醋,原地都能把自己酸死。
她噗嗤笑出了声。
李巍有些耳热,偏偏是自己把话柄送上门让她笑的,没有反驳,只道:“……看着脚下,好好走路。”
宋善至双手并用,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我摔了的话一定拉你一起,还要让你给我当垫子。”
李巍慢慢悠悠地笑:“求之不得。”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话的内容叫旁人听了去只怕要跌掉眼睛,幼稚、无聊,又充斥着浓浓的轻快和旁人无法插足其中的幸福。
宝丫坐不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远远看到一对男女走过来,等人越走越近,她的眼珠子也跟着瞪大。
“姐姐!”
宝丫飞快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呜呜哇哇地跑向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做梦说我要来汴京当最厉害的花匠。”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经历,哭得更伤心了:“这汴京真不是个好地方,它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