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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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善至一窘,立刻追了上去:“姨母,不是您想的那样……”

见她阻拦,梁国大长公主眼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心痛之色,脚步一缓:“元娘,我也曾年轻过,也犯过错,可你要知道,外面的野花野草那都只不过是养养眼、不管饱的。你瞧李巍他阿爹多么不解风情一个人,我怎么那么多年都没甩开他自个儿过?那些个小情人狐狸精都是贪图咱们的权势财富,家里的那位就不一样了,任凭我怎么大巴掌扇他都不走,那才是家,稳定、可靠。你说是不是?”

无意间知晓了长辈秘辛的宋善至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梁国大长公主见她乖乖点头,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假山里那个狐狸精也没多厉害嘛。自己的儿子年岁渐长,又是和他阿爹一样不解风情的性子,梁国大长公主很担心宋善至被花花蝴蝶迷了眼,不说给她生几个聪慧漂亮的孙子了,只怕连她儿子都要一并丢下。

还好还好,她这棒打鸳鸯来得及时。

梁国大长公主自认也不是古板苛刻的长辈,她拉起宋善至的手,语气温柔:“姨母知道你独守空闺,心中难免孤苦。这样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儿的男子生得都不错,脱衣裳也痛快,咱们……”

李巍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一脚踏了出去,直接打断了梁国大长公主的话:“阿娘,慎言。”

梁国大长公主说得正起劲儿,闻声看去,看见那人从假山石后绕出,面容坚毅俊美,神情冷沉,望向她的眼神里赫然带着几分不快与谴责,她眉飞色舞的表情顿时一僵。

这奸夫,怎么长得和她儿李巍这般相似?!

被那道冷厉目光连带着扫过的宋善至低头,忍下心底的小小遗憾。

“你们也是——”梁国大长公主干笑了两声,“知道你们感情好,怎么还玩起了野鸳鸯那一套,这闹得,哈哈。”

李巍余光瞥过心虚的梁国大长公主,缓声解释:“我私下回京,此事不好张扬,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份风险,才想瞒着您。没成想,倒是意外听了您不少肺腑之言。”

被他不咸不淡的话一刺,梁国大长公主也有些不乐意了,她刚刚抓奸是为了谁?

她邀请元娘一块儿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饱饱眼福,暂排苦思而已,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维护他的婚姻么?

臭小子,占了便宜还卖乖!

梁国大长公主想通了,腰板立刻挺直,正要骂他不识好歹,却见李巍伸手把宋善至拉到了自己身边,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污了他心爱之人的耳朵似的。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或许是在假山石后待得久了,他肌理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幽凉,像是被一圈冷汪汪的翡翠环住,宋善至默默抖了抖。

李巍似有所感,看向她:“冷?”

宋善至摇了摇头,手顺势挽上他的小臂,这样自然而然的亲昵果然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我懒得过问你私下回京是为了什么事,你只管忙你的去,我们娘俩还有话说呢。”

梁国大长公主想起今日的来意,略略提了一下,宋善至立刻放开他,凑过去挽住了梁国大长公主,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对着他挥了挥:“你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李巍幽幽盯了她一会儿,看着她对自己眨眼卖乖,这才不紧不慢地颔首:“那我先走了。”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眼看着终于要逃出生天,连忙点头:“一路小心。”

语气里的几分迫不及待太明显,李巍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今晚我还来,别睡得太早。”

说完,他瞥了一眼宋善至霎间飞红的脸庞,终于满意,几步就翻过墙头,消失在葳蕤掩映的树丛间。

知道宋善至害羞,梁国大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贴心地转移了话题:“外边儿风大,咱们回屋说吧。”

宋善至应了声好。

路过那座假山时,梁国大长公主若有所思。

出生在她们家里的孩子自然命好,得取一个微贱的小名压一压。

不如就叫洞生?

……

梁国大长公主自小在宫廷里长大,先帝又是她的同胞弟弟,对那些宫廷秘闻和如今那几位主儿的性情脾气更是了如指掌,宋善至听她说了一下午的话,震惊得来手边的一碟芝麻棋子饼都没吃完。

梁国大长公主意犹未尽地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新出的雨前龙井,鲜爽可口,香气馥郁不散。

“我今儿就先走了。”梁国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目露几分暧昧之意,“你今晚上还有得劳累呢,趁现在好好歇一会儿,啊。”

宋善至笑不出来。

等送走客人,她往后一躺,整个人像一朵艳色渐淡的芙蕖,层层叠叠的裙摆像花瓣一样落在榻上,幽幽发散出春的香息。

既然李巍今晚要来,为了避免又闹出什么抓奸一样的误会,宋善至把事和玉琴说了,末了又十分认真地嘱咐她帮忙遮掩一下,别让更多人发现。

玉琴抿着嘴笑了笑,她就说昨夜里听到前边儿有低低的说话声,不像起来喝水那么简单。

“好,婢一定守口如瓶,不叫玉琵那个大嘴巴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玉琴带着人准备晚膳去了,宋善至翻了个身,带着几分暮色的春风透过半支的窗户进了屋,吹得人身上犯懒。

她不想承认,自己因为李巍那句今夜要来的话翻来覆去,心里像藏了千百只蝴蝶,没有出路,只能闷头乱撞,扑簌簌振翅的声音联通着心跳怦怦的节奏,吵得她没有办法,满心满脑都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宋善至不知道其他人情窦初开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酸甜交错、患得患失。

她躺在罗汉床上发呆,冷不丁听到屋门被人推开,下一瞬就听到熟悉的娇俏女声在她耳边炸响:“小姑姑小姑姑,你快起来!”

宋善至躺平不动:“我起来听就能多长一个耳朵出来?”

宋相甯哎呀一声,眼看着就要说什么,耳畔垂下的石榴石轻轻晃动,掠过一抹凉意,她又蹦起身去把门关了。

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宋善至摆正态度,半坐起来:“你没银子花了?”

宋相甯下意识想要点头,她最近买首饰做衣裳的确花超了那么一点点,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小姑姑,这不是重点!你听我说。”

宋善至点头:“好,你说吧,我一定认真听。”

宋相甯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茶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宋善至被她这副阵仗整得也有些紧张,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开口。

“小姑姑,你之前不是还很讨厌小姑父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喜欢了?”

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久。

宋善至一口气差些没上来,她憋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件事?

触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善至想了想,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我意识到我先前对他的介意、抵触、矛盾……都是源于我本身就很关注这个人。”

她想起公主府假山石洞里那段潮热的记忆和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小表嫂’,嘴角轻轻上扬,又不好意思在侄女面前说得太直白,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这样,突然一下我就想通了,要不是因为喜欢,我吃饱了撑地因为他产生那么多情绪的变化?”

宋相甯似懂非懂,是因为潜意识里朦胧的喜欢作祟,才会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她垂着头,一向活力十足的少女倏然间露出这样安静寥落的模样,宋善至戳了戳她:“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

宋相甯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想自己一点一点去理清那些情愫。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很快就要走了。

“小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宋善至看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哪里舍得拒绝,立即点头答应了。

至于李巍……

宋善至想了想,招来玉琴,在她耳畔轻声嘱咐了几句。

玉琴有些微讶,余光扫过一旁托着腮发呆的宋相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色越深,听着身边人已经开始扯起小小的呼噜声,她反倒因为那份将至未至的期待而神思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又低又沉的布谷鸟叫。

宋善至压下一瞬间跳得快到有些失常的心跳,悄悄掀开被子起身,扯过一旁放着的杏色大袖衫披在身上,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宋相甯睡得正香,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月色清雅,那道巍峨若玉山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气势肃杀,单单一个沉默的背影都叫人心里发怵,望之却步。

在那道轻俏的脚步声停下来时,李巍似有所觉地回眸,看着她紧绷着脸,双瞳间隐有淡淡抗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怎么不过来?”

骨相凌厉的男人倏然笑起来,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更深,如同春夜幽昙,带着沁人心脾的柔和。

他一笑,先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沉肃杀便淡了。

宋善至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给了他一个矜持的眼神。

李巍没有犹豫,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可靠,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有人扰我清梦,我还不能不高兴了?”

她语气如常,带着她自己都或许没意识到的熟稔与娇蛮,李巍低头,下巴缓缓擦过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圆圆,是我们有约在先。”

提起这个,宋善至有些心虚气短:“甯姐儿难得求我什么,我陪她睡一晚上而已,这有什么。”

“再说了,我不还是来赴约了吗?你休要再说什么酸话。”

说着,她双臂拢在他紧实腰身间,稍稍收紧,大有他开口不如她意就要把他勒死的意思。

李巍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叹息之意。

“我也是到今时今日才知道,我是一个气量狭窄之人。”

被他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善至哂笑两声:“是吗,那你得改一改,为人要心胸开阔才好嘛。”

“心胸开阔?”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似有玩味之意。

“圆圆觉得什么才叫心胸开阔?”

她的头发尽数垂下,柔顺地堆在肩后,在月色下闪着像缎子一般清亮细腻的光泽。李巍轻轻挑起一尾乌发,在指间慢慢卷动。

他的动作很轻,绝没有到会让她觉得被扯得发痛的地步,宋善至却觉得心尖像是被他攥着发尾簌簌扫过,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连呼吸都在无意间放轻了一些。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李巍十分好心地替她开口:“比如说,带你去那等秦楼楚馆之地,看男人脱衣跳舞?”

宋善至头皮一麻。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她们此时正在右隔间最里面的碧纱橱里,此时天气尚且算不得热,这处地方平时多用于堆放一些常日里用不着的东西。下午玉琴带着人把这儿简单收拾了一下,能收走放在库房的东西都收走了,但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儿变得逼仄起来,连呼吸间都被迫染上了潮水挤压一般的湿热。

在这样让她面颊,甚至是全身都在热意攀升的时刻,宋善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融融的花草香气里响起,带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挑衅,话音落下,她自己才后知后觉,心跳不由更加急促,她甚至怀疑此刻里面住着的是一头正值壮年的花鹿。

“那只是姨母和我私下说的几句玩笑话……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儿而已,你都要管么?”

“圆圆没有放在心上就好。”李巍微微一笑,“要是你有了牵挂,日后却发现没得看,难免遗憾。”

没得看?

宋善至愕然地抬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水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模样,李巍唇边弧度翘得越发高,仿佛给她解惑是一件令他身心十分愉悦之事。

“没得看的意思就是,那个地方不复存在了。下午的时候我让人去打整了一遍,现在那里变得很干净。”

他绝不可能给那些砸钱越多、脱衣裳就越爽快的狐狸精可以在她面前搔首弄姿的机会。

夜风拂过,宋善至喉咙有些凉,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眸光渐渐发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宋善至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一个合适些的表达,如果因为李巍介意就把一些贵妇女眷的欢乐窝给端了,对人家多不公平啊。

李巍不明白:“哪里不好?”顿了顿,他又道,“还是说,你想去看?”

他卷着她发梢的动作一顿,几缕发丝纷纷扬扬地垂了下去。

宋善至推开他,语气里带了些不高兴:“我没说过这种话,你自己胡思乱想。”

李巍凝视着她推开自己时露出白得晃眼的一截手腕,轻轻地问:“我不是胡思乱想的话,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宋善至一时噎住,她总不能说不忍心看到人家的老主顾上门时发现这些年养着的花魁小情人眨眼间人去楼空吧。

见她沉默,李巍抿紧了唇,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想告诉她如果馋了的话可以看他的。

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一定强过那些施朱敷粉身段纤纤的青楼男子。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在沉思。

她们俩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闹别扭,还为的是那样敏感的话题。

宋善至决心要好声好气地和他谈一谈,她不想让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横在她们之间,最后慢慢变成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你真的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那种地方的男人有什么想法。”顶多,也就是好奇他们能脱到什么地步,又会跳什么样的舞而已。

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平和。

宋善至想起这些时日困扰她的那个问题,继续道:“虽然我也怕我对你是一时兴起,但你和外面的那些男人是不一样的,你……”

李巍罕见打断了她的话。

“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

“这句话我不太明白。”

“圆圆,你能帮我解释解释么?”

碧纱橱里光线昏蒙,唯独李巍一双眼睛里的怒意和不可置信明显得吓人。

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李巍卸下了他在她面前一贯温和、耐心,包容无限的伪装。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冷厉深沉,掌控欲极强,容忍不了一丝一毫的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