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章 长生点灯

第三卷上赫然书着几个大字:

山青点风迎宿,江畔白衣绣景。

茫茫此间过客,却知难回故年。

白衣枯坐在长河之畔的山坡之上,孤单一人。

他的身旁立着六座石碑,六座石碑之上是他所在三重天的故人之名……

白衣身后还有数之不尽的石碑。

一眼望去,那白衣就像孤身坐在一片早已消亡的世界之中。

每一座石碑,皆似一墓……

这里是世间的战场,是三重天,也是神之陨落之处!

茫茫战场,只剩一人!

彼岸的风吹来,吹起了白衣的一身苍白的衣衫。那满头的白发似这河畔永远也解不开的孤独。

灰蒙蒙的一片世间,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风吹河水,卷不起浪,也没有声音。

往日的欢声笑语皆化为尘土,一片寂寥之中,连虫鸣都不曾有。

这人世间的神啊,似乎注定孤独。

白衣起身,走到了河畔。

他望着平静的长河之上,似乎在等着有人能够归来……

他就这么等着,等了很久…

很久……

风起之彼岸,散于长河。

又有浮灯熄灭……

白衣早已学会观灯灭之术,却一直不被允许下河。

“这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去点灯了……”白衣呢喃了一声,脸上满是萧瑟。

他走入小屋,在小屋之中找出了一盏无人的烛灯,将那盏烛灯点燃之后立在了岸边。

以作备用……

他知道,当他回来之时……无人会为他点燃手中熄灭的灯……

他又转身,端着自己手中的那盏烛灯,缓缓地走入了河中。

河中的景色依旧,还是在那数不清的年前,长衣第一次带他下河一样。

平静的河面之上,寥寥波动的云雾。

远处的河面之上,盏盏浮灯漂在水面之上,如同万家灯火……

白衣,一步一步地走入了浮灯群中,寻找着那些被熄灭的烛灯。白衣的衣摆拖在水中,却也不会被沾湿。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一盏被熄灭的烛灯之前,蹲下身去,学着当年长衣的模样,用自己手中的烛灯将其点亮。

点亮烛灯的刹那,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熄灭烛灯力量之中那仿若无尽岁月消磨的“溟灭”之力。

点灯,非点灯。

只不过是将那些吹灭烛灯的“溟灭”之力散去。

只是散去这“溟灭”之力的同时,那溟灭之力的“因果”会随之转移到了点灯人的身上。

让他感受到了那种悠长“时间”带来的磨灭……

点亮一盏灯,便已经让白衣感受到了那种恍惚和无力之感。让他的意识也渐渐地变得模糊了起来。

“原来,你们一直以来的点灯,都是在经历着这样的消磨啊……”白衣低语了一声。

看别人做,即便是知道原委,也无法体会其中的感受。

唯有自己行动之时,才明白为何他们不愿让他下河……

白衣起身,继续朝着下一盏烛灯而去。

他学着长衣的模样,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烛灯,走过了一寸又一寸的长河。

每一次点灯,都会让他更为恍惚。

渐渐地……他似乎也遗忘了很多。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这是何处,

忘了曾经迷失之人是谁……

他似乎仅记得一件事情,“点灯…点灯……”

只是与六位迷失的神族不一样的是,他在那彼岸吹来的风中,找到了一线与世间的不一样的东西。

似乎,世间的长存是“生”!

而彼岸那“时间”消磨之下的力量是“死”!

战场,战的是“消亡”,似乎对抗“消亡”的唯一办法,便是“长生”……

又或许,还却一点什么。

这一点微弱的意识,存在于茫然的白衣体内,很渺小,却似乎可以在长年累月之中获得一些什么。

白衣不知,只是继续地点着灯……

茫茫长河,灭灯无数。

白衣能做的,也只是一盏一盏的去点!

长衣曾说:他们也早就试过了,若是以神力去让燃烛自己点灯,无论如何也点不亮。

因为无人承其因果……

所以点灯,唯有点灯人亲自前往,以自身承受那“溟灭”,方能点燃灯烛。

这灯烛,是世间的生机。

唯有让长河之上的浮生灯长明,方能让世间长存……

盈盈兀兀,恍恍惚惚。

白衣在无尽的点灯中,也早已忘却了一切。

他只是麻木地点亮一盏盏熄灭的烛灯,恍惚的意识之中仅剩那个“点灯”。

又不知点了多久,当他再想要找到一盏熄灭的灯时,才发现都已经点亮了。

白衣恍惚地站在长河之上,似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那种茫然之感,好似孤身一人漂浮在无尽的星海之中。

天下之大,却无去处。

他就这么站在长河之上,站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的脑海之中似乎响起了长衣的话语:“第三件不可忘之事…”

“……回家!”

白衣身躯一晃,扭头看向了河畔的方向。

迈着步伐朝着河畔而去。

“回家…”

“回家……”

他恍惚地走了很久,这才走到了河畔之上。

河畔寂寥无声,无人迎接他。

也无人等着他……

只有那一盏他自己立在岸边的烛灯。

他手中的烛灯在归来之时的路上熄灭了,似乎带着他的回家的意愿。

“回家做什么?家里也无人……”白衣茫然低语,缓缓地低下了头去。

白衣走到了河畔的烛灯之旁,缓缓地坐了下来。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在他回家之时,家里有六个人在等着他。

他们会扶着他摇晃的身躯,为他点燃手中的烛灯……

可惜,往后无数的时间里,他注定只能自己一人前往点灯,归来之时,河畔也只有他一人了。

白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手中的烛灯凑到了河畔那盏燃灯之上。

自己引燃了自己手中熄灭的烛灯……

那手轻轻地颤抖着,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白衣身后的山坡之上,那数之不尽的石碑矗立在那里,望着那遥远的长河彼岸,望着那河畔孤独的白衣。

彼岸风又起,白衣又去点灯……

长河之上的灯灭又亮。

白衣去又回。

一次一次…

一次一次……

白衣也数不清自己到底一个人点了多少次,又过了多少年?

就如长衣当年说的那样:往后有你点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