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江湖故人

第四卷 重刃

华山左近村镇,斜阳淡淡洒落,屋里乘锋帮群豪歇息谈笑,距华山之会却已过去五日。

杨仞自斩出那刀“云旗”,身心极疲,几乎连睡了五天,到今日黄昏才缓过些精力来,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邀集诸位前辈、好友,宣告即日解散乘锋帮。

方天画、孔芜等掌门入帮前曾与杨仞密谈,本已听杨仞说过此事,此际也不觉惊诧;游不净笑道:“散帮不妨等到明日,今晚我与江师弟烹几道菜肴,咱们同为乘锋帮的帮众,正该欢聚一场。”

众人都知“知味谷”的烹饪手艺,闻言纷纷叫好,便在村里多借宿一夜;游不净与江不鲜率门徒采买肉食菜蔬,生火烧菜,各屋里灯火通明,武人出入络绎,相互劝酒,好不热闹。

杨仞敬了诸前辈一碗酒,转头与秋剪水相视,只觉轻松宁静。早在庐州城南树林中,二十名乘锋帮刀客斩杀那群胡家弟子时,他心底便隐隐有了解散帮派之念,往后与敌人交战,每添一场杀戮,这念头便增长一分;此际想想也暗觉好笑:“老子这天下第一大帮,可也未存世多久。

酒酣耳热,众人都夸赞起杨仞在华山的惊世一刀,杨仞却称那一刀实是以叶凉的“心外之心”为基,而后陈彻把握时机,转瞬将燕刺杀,三人合力,才挫败了燕寄羽的阴谋。

叶凉坐在雷缨络身旁,听众人谈及此事,莫名想到了师父说过的一句梦话:“有朝一日,天下只剩一柄刀,在我的手中。”转头瞧向吴重,但见他端着酒碗、正自摇头晃脑地嘲笑游不净身上的油垢:“游不净,游不净,沾了油,真不净……”

杨仞好不容易与吴重相见,本想让他背一遍他自称通晓的八千三百种武功的名目,转念却又请秋剪水取出刀宗书信与那鸿翼笔中的纸条,询问上面的字迹;叶凉接口道:“先前师父给我的画上,也写得有字……”

“两封信上的字是云荆山所写,利于观信者领悟意劲。”吴重笑呵呵说着,瞥向叶凉,“我在画上写的,却是为了点醒你的神思,助你恢复记忆……”

叶凉闻言恍然,却见吴重端详起那张字条,低声念道:“山海剑影,秋叶刀光,远逐风花裘马,可醉江湖矣……”忽而一叹:“这是燕寄羽的字。”

秋剪水奇道:“那支笔是燕寄羽早年赠给郁师姐的,可这字甚是潦草,我本以为是旁人写的。”

吴重摇头道:“你们不大懂燕寄羽。停寄笺上的字,不也很是潦草么;书法清雅端正的是他,笔迹潦草快意的却也是他……嘿嘿,刀剑风花,轻裘快马,共醉江湖,他终究没和郁剪寒过上这种生涯,而是选了另一条道路。”

秋剪水微微点头,屋里一时静默。随后,诸人接连都询问起吴重,大小事宜,也分不清吴重是真知还是假懂,但听他总能回答得似模似样,仍不免称赞佩服。

杨仞见吴重神情愈发得意,心说:“他娘的,他岂能什么都懂?”便笑问道:“吴前辈,我听说天音宗行走世间各地,便是为找寻内力的源头,那么依吴前辈所见,内力是源从何来?”

吴重干咳一声,却转头对叶凉道:“徒儿,你可还记得为师说与你的,舂雪镇的镇名由来么?”

众人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均不禁轻笑;叶凉老老实实道:“记得。当时我本以为是那镇子在终年积雪的舂山脚下而得名,师父却说是因很久前镇上闹饥荒,镇民们饿昏了头,将积雪放进石舂里,没想到竟舂出米来……”

“不错,”吴重哈哈笑道,“舂雪得米,无中生有,这便是内力的来源,又哪里寻得到源头?兴许某一刻的机缘巧合,便没道理地有了内力。可笑天音宗一群痴人,兀自找来找去。而燕寄羽想消除内力,使有归于无,亦同属想岔了。既有了内力、意劲,何不惜之用之,让其好好存续下去。”

众人思索一会儿,李素微颔首道:“吴兄所言,大有真意。”

夜色愈深,忽有几个乘锋帮刀客走进屋来,拱手问道:“杨帮主,诸位前辈,你们可曾瞧见贺副帮主?”

杨仞回想片刻道:“起先贺前辈曾在这屋喝了几碗酒,而后便出门去了。”

一个刀客道:“我等也是想找贺副帮主敬几杯酒,却在各个屋里都找不见他……”

杨仞闻言与方轻游对视一眼,神情均变,几乎同时明白过来;随后杨仞又多派了几十个刀客去找,仍未找到。

杨仞想到那夜在临江集,贺风馗与方轻游争及张轻鹿之死时说过的话,黯然叹道:“不必找了。到贺前辈歇宿的屋里仔细瞧瞧,看有没有书信一类。”

少顷,萧野谣走进屋来,神色凝重,道:“贺前辈在我屋中留了一封信。”

众人拆信共看,信中贺风馗却并未提及自己,只托请萧野谣从此暂管一众天风峡刀客,率领他们返回凉州重建天风峡,而后从刀客中选培出一名掌门来。

……

翌日,天气清冷,群豪纵马离开村落,何轻生回头眺望远处的华山,忽道:“我才想起,还没跟段兄弟好好喝过酒。”

方天画莞尔道:“等你再见段小子时,兴许他的身份便不一样了。”此前段峋随吴思邪留在华山,吴思邪接掌了停云书院,却看重段峋的忠直性情,有意将其教导成下一代的书院山长。

不远处,岳凌歌却正与杨仞、方轻游告别;他此前曾答应宁简,华山之会过后便回答自己是否喜欢严知雨一事,这几日生怕宁简追问,一直着意躲避,今晨最先携着严知雨溜走。

萧野谣须率天风峡刀客西去凉州,与众人都不同路,随即便也告辞;近一年来,他统领六百刀客数度与停云书院激战,武功、心性、智谋都颇为众刀客所钦服,群豪想到“天风峡”一派复兴在即,均感振奋。

临行前,萧野谣取出一张画交给陈彻,道:“早想将这幅画送与陈兄弟,今日才得闲暇。”

宁简从旁心想:“以陈彻如今的武功修为,何须旁人论断他的骨相。”却仍忍不住道:“萧前辈,你画的可是龙骨么?”

萧野谣却道:“此画并非骨相。”陈彻展开画卷一瞧,不禁神情微颤:“你画的是……是他。”

“不错,时隔多年,我终于能画他了。”萧野谣轻叹道,“但我画的不是他的天资,而只是他。有一次我忽然有点想念他,便画了他的模样。无关天资,无关骨相,他也是很好的一个人。这已胜过任何天资骨相。”

陈彻轻声道:“嗯,他很好。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宁简走近一步,侧头瞧去:

纸上画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独自站在一座酒楼门前,正是宁简从前见过的那另一个“陈彻”,他脸上沾了灶灰,似是刚忙完活从酒楼里出来,衣衫也灰扑扑的,但眉眼安静而灵秀,让观画之人心中平和。

……

方轻游目送萧野谣率众远去,却被李素微唤去僻静处,李素微道:“轻游,想来你已明白我的意思吧?”

方轻游略一犹豫,点了点头;李素微颔首道:“甚好,如此我也可安然退隐,好好去研读道藏了。”

另一边,徐开霁走近秋、杨二人,却亦说到了退隐之事:“杨帮主,你还一个人也未杀过,这就要退出江湖了么?”语气诙谐,脸带笑意,却是颇为杨仞高兴。

杨仞哈哈一笑:“我已当过帮主,威风过了,便是要更威风些,怕也挺难。”

秋剪水横他一眼,道:“你好厉害么。”徐开霁见杨仞不敢还嘴,拍拍杨仞肩膀,面露赞许之色,径自走离。

群豪临别怅郁之际,忽听吴重吵嚷道:“雷丫头,你何时嫁给我徒儿?”

叶凉吓了一跳,道:“师父,你——”吴重自顾自对雷缨络道:“你的嫁妆,我老人家早已收下,便是从你雷家拿走的那两袋金叶子,你想要什么聘礼,只管提出来!”

雷缨络越听脸颊越红,却不理会吴重,走近叶凉道:“我须得先回峨嵋,理清‘织星剑’门派事务,而后便去临江集找你。”

叶凉道:“嗯,我等你。”

雷缨络柔声道:“你、你也可到峨嵋来找我,之后无论你想游侠江湖也好,歇息安住也好……我都陪你。”

……

汴州,春风酒楼。

堂中喧闹,酒菜满桌;宁简、陈彻即将东去青州,众人却要南行,便在此地作别。裘驷问道:“陈兄弟,你们到得青州以后,又作何打算?”

陈彻道:“我想先去我朋友的坟前祭扫,以后再去哪里,便听我……便听她的。”他本想说便听“我主人”的,但那日宁简对他表明心迹之后,却不许他再叫她“主人”,故而他只说了个“我”字,便急忙改口。

众人闻言均笑,徐开霁道:“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她的,你们以后可须商量清楚。”

吴重笑嘻嘻道:“我看还是宁丫头来说吧。”

宁简哼了一声,却反问道:“吴大叔,你到临江集以后,又打算再去哪里?”

吴重瞪眼道:“再去哪里?自是哪儿也不去,我要回去娶了陈姑娘,就此长住。”

众人相顾讶然,宁简诧道:“可是吴大叔,你能耐这般高,本是能呼风唤雨、掌控江湖的人物……”

吴重啧啧笑道:“你说我老人家能耐高,那真是对极,我老人家最近又办了一件大事,便是新收了两个徒弟。”

叶凉奇道:“师父,你收了谁作徒弟,我怎不知?”

吴重正色道:“为师近日见段峋与方轻游均没了师父,很是可怜,便大发慈悲,收了他俩为徒……咳咳,未来的停云山长与玄真掌教,从此便都是为师的弟子了。”

众人将信将疑,段峋远在华山,自难反驳吴重,而方轻游正与诸人同桌,却也只微笑不语;杨仞问道:“吴前辈,不知段兄和方大哥是否、是否也同意此事?”

“糊涂小子,我要收便收,何须他俩同意?”吴重摇头叹道,“从前燕寄羽捕风捉影,说我还曾有两个弟子,一个藏在停云书院,一个躲在玄真教,这可让他说准啦,不过这俩徒弟却是我老人家新近才收,便算他未卜先知吧。”

宁简道:“吴大叔,你当真要在临江集长住?”

吴重听她问得认真,便侧头将脑后对着她,道:“瞧见没?”

宁简蹙眉道:“瞧见什么?”叶凉却瞧出师父的满头黑发里,不知何时已夹杂了缕缕银丝,心下微酸,却听吴重道:

“春秋往复,劲风掠白了须发,我该做之事,都已做完啦,从此便在那小渔村里娶妻生子,喝酒下棋,度此余生。更何况……江湖再好,又怎及得上陈家姑娘?”

众人闻言沉静下来,游不净叹道:“吴兄的境界,确是比我等高远。”

吴重摆摆手道:“一向如此。”随即转口道,“宁丫头,你还没说你的打算。”

宁简片刻后才道:“我和陈彻打算在青州待一阵子,等到春暖之时,便出海去瞧瞧,也难说能到多远。”

群豪一惊,叶凉道:“那……那下次再见到陈兄和宁姑娘,真不知是何时候了。”

宁简轻轻颔首,看向陈彻;陈彻从行囊里取出两张烙饼,掰开与诸人分食。

杨仞咬一口烙饼,喝一口酒,倏而放下酒碗,道:“今日才知,烙饼就酒,别有一番滋味。”

……

越州苍铭岛,明月静照,落地如霜。

群豪伫立岸边,纷纷对着方轻游拱手道别。此前途径滁州时,吴重、叶凉师徒已回临江集去了;杨仞与秋剪水要去巴山,本该转向西行,却仍是绕路将方轻游送到玄真教总坛。

方轻游拱手还礼,转头回望,岛上倚山矗立着一座恢弘道观,屋宇高低层叠,灯火密如繁星。

这处灯火,他先前在叶凉那幅画中也曾见过,却是他和楚轻鸿一起习武练剑,一起长大的地方。——而亦是这画意增强了他的“浮光”一式,使他那日能斩杀秦显而未受大的伤损。

他回过头来,对着众人再度拱手,而后持握玄真掌教信物“无名符”,循山道上行。

先前谈寒雁本担忧方轻游在燕寄羽落败、楚轻鸿之仇得报后,再无牵挂,竟会去寻短见,故而得知方轻游答应接任掌教后,隐约倒放下些心来;可是此际瞧着他的背影,却又忍不住去想:“他、他真愿意做掌教么,以后他会不会不开心……”

却听游不净呵呵笑道:“以轻游的性子,即便当了掌门,定也不会古板无趣,更不会像李兄那般愁眉苦脸。”

杨仞笑道:“不错,将掌门做得潇洒,方兄有这本事。”

众人默望着方轻游一步步拾级而上,渐渐走入那片灯火;谈寒雁的眼泪猝然夺眶而出,别过身去。

……

巴山,清影堂,烛光微晃。

杨仞推门而入,想找秋剪水说说话,却见她正自指点李剪荷的剑术;李剪荷看见杨仞,顿时道:“杨公子来了,师姐,我先告退。”

秋剪水道:“不成,你今日的进境已然慢了,若再不多加研习,何时才能修成‘心照境’?咱们再练一炷香的剑术。”她不久就要将烛照剑掌门之位传给李剪荷,近日里对其武学修为督促愈勤。

“师姐,我明日定会加倍苦练,”李剪荷抿嘴轻笑,“不过今日我可不敢耽搁你跟杨公子谈那个……谈天说地。”

杨仞只含笑不语。李剪荷又道:“杨公子,你可知道,秋师姐自与你相识之后,心绪开朗了许多,变得更爱笑了,以前我们几个师妹私下里总担心她太孤单,心事无处倾诉……”

秋剪水脸颊微热,知她伶牙俐齿,若不斥止,不知还要说多久,当即道:“李师妹,‘清影堂’是我派重地,在此堂中,言行举止不得轻浮失礼,这是门规。你若再随意乱说,我可要依规罚你了。”

李剪荷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秋剪水道:“你去吧。明日一早便来继续修练。”

杨仞待李剪荷出门离去,微笑转头,对秋剪水道:“我瞧李姑娘的悟性不低,你不必太忧心她的武功,等你将掌门传给她后,咱们隐居在巴山后山,仍可继续指导她的剑术。”

秋剪水道:“嗯,那也只有如此。”

随后,两人坐下一起吃了些茶点蜜饯,谈聊许久,说及两人定下的那个赌约;杨仞大剌剌道:“当时我说自己能成为天下第一刀客,后来可不是做到了么?”

秋剪水心想两人在去年秋立约,半年为期,那便是初春在岳州时到期,当时杨仞身负柳空图的八十年功力,刀术已极凌厉,但是不是天下第一刀客,倒不好说;她心情甚佳,也不欲和他争论,点头道:“后来你在华山上斩出的那一刀,确算是做到了,这赌约算你赢了便是。”

杨仞轻笑道:“那么依照赌约,你可须做一件违背烛照剑门规之事。”

秋剪水想了想,起身走到他跟前,语声极轻细:“这便是我做的违背门规之事。”

杨仞微愕,未及说什么,秋剪水已俯身轻轻吻在他唇上。

……

翌年春,月光照入空旷清冷的云阁,距刀宗之死,却已过去整整两年。

那一天,策马扬鞭飞驰在莽莽野草上的江湖人,背负行囊奔走在市井巷陌间的江湖人,衣衫染血逃亡在崇山峻岭中的江湖人,提刀挥剑穿梭于帮派教门的江湖人,拈花把盏徘徊于歌楼酒馆的江湖人……许许多多江湖人,心中都忽然停顿了一下,西望昆仑,怅然若失。

在巴山后山的竹林,临江集的篱笆院,和海上的舟中,杨仞、叶凉、陈彻回思往事,几乎同时感到了一丝刀意,彻夜不散。

直到舂雪镇上渐渐亮起,远近屋舍蒙着薄雪,俱都在隐隐生辉。

晨光如刀,江湖中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