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天下刀宗

第四卷 重刃

殿中一时寂静,几片细雪飘卷进门,融进众人衣衫。

燕寄羽面色镇定:“吴兄还是这般爱开玩笑。”目光掠过群豪,转口道,“料想诸位体内现余的内力,已不足一半了吧。”

萧野谣暗自聚劲一试,冷淡道:“倒还有七成之多。”众人各自尝试,有的面色发苦,有的却稍觉庆幸:至少剩余内功未像燕寄羽说得那般少。

燕寄羽神色微变,吴重笑呵呵道:“比你预想得慢些,是么?”

叶凉惊喜暗忖:“兴许师父真能破阵。”却听吴重叙道:“姓燕的要布阵于江湖,从中原击败摩云教、成立起正气长锋阁,便已开始了。十多年来,他花费的心思气力可着实不少……且说那青锋令的铁牌,便是他受明光教的‘明光圣铁’启发,寻得相同铁质制成,极难被刀剑损毁;令牌上面看似纷乱的纹路中,却藏有他的笔意,凡见过令牌之人,神思不知不觉便受笔意扰动,从此更容易信服于他。”

吴重瞟一眼陆孤月,又道:“那明光圣铁能成为你们的教主信物,也是同理,在牌子上动了手脚。”

群豪听得惊心,游不净皱眉道:“原来这青锋令之‘锋’,实是燕山长的笔锋。”

吴重道:“好在青锋令使之中,也并非人人都像花静庭、卓瀛洲那般蠢坏,也有徐开霁、展梅、虞夙这等坚守本心正气者……”

“说了远的,再说近的,近一年来燕寄羽调动停云书院的三千云游弟子,在各地的春风酒楼中弄鬼,将一些若有若无的‘惊鸿影’笔意掺杂进酒楼……哼哼,却是为了增强他那大阵的效力,让去过酒楼的武人,丹田损毁更快。”

燕寄羽听到这里,莞尔道:“那些春风酒楼,起初是我听了吴兄的建言,才请龙掌柜修造,自然难以瞒过吴兄。但我略微改动春风酒楼的格局布置,却也不仅是为了大阵。”

众人震惊相顾,只听燕寄羽继续道:“昔年吴兄藏意境于形,修造出诸多春风酒楼,武人从酒楼出入经过,慢慢便会提升内功境界,进而也就提增了意劲威力;也是因此,近二十年来武林年轻一辈,才会高手频出。——而如今江湖中内功、意劲都将不复存在,那些酒楼里的旧有布置,自也该毁去了。”

“你奶奶的,”吴重骂道,“那些是为中原武林抵御危难所布置,你倒毁得轻易。”

燕寄羽轻叹一声,道:“吴兄既知我安排了此举,想来也已有所应对吧?”

吴重嘿嘿笑道:“我老人家一年多未怎么露面,自也没闲着,那些酒楼中你的笔意,大都早早被我消抹干净;阿叶本就是春风酒楼店伙计出身,这一两个月也帮了我不少忙。”

燕寄羽摇头道:“吴兄辛苦奔忙,却也只能减弱阵法效力,让影意发作得更慢些,挽停不住武林内力消亡之势。再过数月、数年、数十年,越来越多的人会明白我之作为,实是大益于世。”

阿叶一直在殿中角落旁听,不敢插嘴,此刻却忍不住道:“燕山长……我见识少,不懂你说的那些道理,但我知道,你、你做过坏事,害死过好人,那便是不对的!”

殿内众人相觑无言;叶凉接口道:“不错,燕山长,你危害刀宗,毁天风峡,沉留影舫,害死方白前辈、柳老山长、楚姑娘等诸多仁人侠士,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再说什么大道理,也难以取信于众。”

燕寄羽轻轻摇头,欲言又止,倏听陈彻道:“燕寄羽,我的两个朋友推根究底都是因你而死。今日不用讲道理,我只想为我的朋友报仇。”

陈彻先前经吴重点化,思绪开通,心神一片澄澈,此际提刀踏前,语声清朗,整个人透出沉稳豁达的卓然气象。

杨仞见状暗为他高兴,心想:“陈兄以前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今日心结解开,当真让人称羡……”转念中忽听吴重道——“杨小子,你自己的执念,可化解了没有?”

杨仞微怔:“我有什么执念?”

“嘿嘿,”吴重笑道,“你不喜欢我老人家。”

众人听得古怪,杨仞稍一沉默,照实道:“是又如何?”

吴重道:“你不喜欢我,是因你不喜欢‘云旗’。你觉得那不是你自己的招式,而是我老人家硬教给你的,你不愿被别人牵引管控,是么?”

杨仞心头微震,凝思不语:

“不错,我不愿用‘云旗’,但又离不开这招,不得不用,长而久之,便成了心中的执念,反在这招里陷得愈深,连其他招式都使不出了……”

只听吴重又道:“我来问你,你的‘云旗’刀意,究竟是由何而来?”

“由何而来……”杨仞斟酌道,“除了吴前辈拍肩传来的刀意,还有观画所感,柳老头的‘言剑’,还有叶兄在亭前挥刀的启发……”心念一闪,倏又想及一事,道,“还有我初握雪刃时,所察觉的那一抹凉,定也是刀宗遗存的刀意。”

燕寄羽眼神微动,似也对“云旗”的由来颇为在意;吴重点头道:“杨小子,你几已说全,却还忘了重要的一样……”

杨仞道:“是什么?”

吴重眨眼笑道:“等你想明白时,才能真正懂得这一刀……”说着突然伸掌,在叶凉肩头一拍——

叶凉轻轻张嘴,刹那里神魂深处一清,只觉似有一丝闷湿的雨气飘离了身躯;吴重得意道:“乖徒儿,我已将你体内的影毒拔除……”

话未说完,遽觉不对,环顾大殿,群豪个个身躯抖震,旋即纷纷跌倒。

顷刻间,殿中除去燕寄羽、吴重师徒以及杨仞、陈彻,已无立足之人。

杨仞正自思忖自己漏忘了哪一样,变故乍起,心绪惊疑;却见吴重瞪着叶凉,跳脚道:“徒儿,你、你怎恁地不乖,竟将大伙儿都制住啦!”

叶凉愕道:“师父,不是我……”霍然转头看向燕寄羽。

“吴兄不必惊慌,”燕寄羽淡然微笑,“本来你若再不出手,我也要为叶凉驱毒了。”

吴重骂道:“我慌你个鬼,我老人家自在得很。”只听燕寄羽从容道:“想来吴兄为叶凉解除影意的手法,是借助于他体内的‘雨梳风帚’剑意吧?你让方白点拨他的剑境,便是为了防范今日,怕他神思被敌人所迷。”

“但我起初给叶凉种下影意时,却已先将他的‘雨梳风帚’剑意慢慢激发出来,使影意与剑意渐渐纠绕在一起,彼此压制,这才将影意稳固在他的神思中……故而吴兄一旦拔除影意,剑意便没了压制,激散到叶凉体外,扩满大殿,将诸人尽皆制住。”

群豪惊凛之际,运功挣扎,却觉那剑意实是借用自身内劲发作,越是催运内功,越反困自身。

杨仞扫视周遭,隐隐有了猜测:自己与吴重、陈彻俱无内功,才未受制;而李素微、宁简虽都修过意劲,但本身亦有内力,此刻却也跌坐难起。

却听燕寄羽低叹道:“可惜吴兄此举,只是驱散了叶凉神思中的影意,但我已说过,那影意早已融入‘心外之心’功法,再难祛除……吴兄若想以此破阵,怕是徒劳。”

众人心头顿沉,吴重目光闪烁,却不说话。

燕寄羽道:“吴兄不必费心苦思,此阵一旦运转开来,便是在下也没法子将之停解。”

“你说我破不了你的阵?”

吴重睨视燕寄羽,哈哈大笑,良久不息,忽道:“……你说得对。”

燕寄羽淡然看着吴重,道:“既然吴兄认输……”

吴重道:“是我胜了。”

燕寄羽微愕:“吴兄胜了?”

吴重正色道:“我此番上山来,便是为了打你一记耳光,能不能破阵,却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且问你,武林中除了我,可还有人打过你耳光吗?”说到后面,语气愈发欢喜。

燕寄羽平生遇敌,颇有几次险急时刻,但若说被打耳光,今日倒确是头一次,闻言不再理会吴重,转头对杨仞道:“杨帮主,便请你即刻出殿下令,让来到华山的各派高手罢战,在下暂为你护住殿中诸君可好?”

杨仞一凛,心知眼下群豪受制倒地,等同于个个均成了燕寄羽的人质,若与燕寄羽在殿内激斗开来,确难护住他们周全;笑道:“燕鸟人,咱们还是一同出殿下令。”

叶凉望向吴重,道:“师父,你可有办法?”

吴重似被问住,气哼哼道:“为师有一万七千种办法!但今日的局面,咳咳,还须你们三个来经历磨练……”叹了叹,语气忽地颓泄下来,“燕寄羽有句话说错了,你们三个小子并非我所造就,我老人家所能做的,也终究有限。”

忽听燕寄羽道:“杨帮主,你若再不出殿下令,下一瞬我弹出指风,这殿中你便少一位朋友了。”

杨仞心下痛骂,点头道:“甚好,老子这便出……”说话中猝将意劲修回,掠步振腕,急斩燕寄羽!

“云旗”刀气将出未至之际,杨仞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斑斓色彩;

他被映晃得神魂模糊,手腕上聚集的刀劲竟迫发不出,惊骇摔倒,只觉这片色彩颇为眼熟,一霎想到秦楚帐中,那四个无颜崖女子的艳丽衣衫,暗自悚然:“原来那衣裙上的图案却也掺杂了燕寄羽的笔意……”料那笔意本初甚是微弱,故而在华山脚下并未发作,直到今日大阵布成,才引动叶凉的“心外之心”阻住了自己的“云旗”刀劲。

电光石火间,杨仞乍想通此事,燕寄羽转头顾来,眼神中的影意飞刺而至——

叶凉、陈彻大惊,跃身来挡;杨仞与燕寄羽对视一眼,握刀的手腕没来由一颤,一痕刀光晶莹绽灭,蓦将刺及身前的影意截断。

杨仞心中似也晶亮一闪,恍若有一线清光穿风过雪,遥遥而来,透过大殿屋脊,照落在他心头;又似这一痕光已在他心里蛰伏守护了许久。

“‘方白……”燕寄羽神情惊异。

杨仞眼眶微热,这才恍悟,原来在“云旗”之中,亦融入了方白“风青雨白”的剑意。

此时叶凉与燕寄羽身形腾转,已交手数招,燕寄羽屡次想擒倒地之人作挟,均被叶凉阻挡,叶凉却也因而中了燕的指风,肩膀血流如注;陈彻转身看向杨仞,陡一振刀,一抹气劲掠过杨仞,立时将困扰杨仞心神的那团色彩带得离体飘散——

陈彻先前放脱执念,身心清明,补全了“电光朝露”一式,此际解救杨仞之后,反手一刀斩出,燕寄羽侧步避过,惊觉周身功力竟险些被刀风引走泄散,凛然凝眸,影意刺中陈彻。

陈彻呕血转身,承住了这一击,闪近再出一刀;

燕寄羽当机立断,弃下叶凉迅疾远避,同时指风连弹,落向吴重、贺风馗、萧野谣等人;叶凉振袖连连刺灭指风,燕寄羽已闪至殿墙破洞处;何轻生与裘驷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燕寄羽跃出殿去。

叶凉振飞肩上血丝,一抹红光穿射过墙洞,却以血在雪中刻出一道刀痕;殿外燕寄羽腿上一痛,身法踉跄起来。

叶凉、陈彻先后追出殿去。杨仞挺刀站起,侧头与吴重对视,喃喃道:“竟还有方老兄的剑意……”

“糊涂小子,还不明白!”吴重摇头斥道,“‘云旗’本是心外之心的另一般练法,以天地为心,修到最后须见己心。若没有你自己的决心与悟性,又怎能修得成?”

杨仞心头霎亮,豁然而笑——“不错,怎能忘了自己?”一刹里只觉天地焕然一新,处处遍布明亮的门窗,俱都通向他的心窍。

灵思流转如光,隐约捕到了这惊鸿影大阵的关窍。

吴重端详他一眼,目露赞许,不再多言。杨仞对吴重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奔去——

“这些内力……均沾染了那‘影中之影’……再归还回去……影意便也随之侵染进了天下每个武人的丹田……我若从裘掌门身上抽来一份沾染影意的内力,再归还时,也仍是归还到裘掌门身上……”

杨仞迈步中思及燕寄羽此前所言,愈发笃定:“影意并非独存,而是沾染在内力上,也就是说,真正毒害侵损武人丹田的,实是附着了影意的内力。”

“可是影毒除了存于武人内力中,亦在叶兄的‘心外之心’功法里,倘若没了‘心外之心’和‘意劲’,只要每个武人设法耗尽一次自身内力,影毒也就能随之耗尽;但‘心外之心’不能停运,现下即便有人暂耗尽内力,丹田里新滋生出的内力也仍会被意劲抽调归还,再度沾染影毒……”

杨仞绝不愿牺牲叶凉来停运“心外之心”,神思电转:“燕鸟人说影意已和‘心外之心’相融,究竟却是如何融法……是了,‘心外之心’只是一种功法,不能凭空而存,总需有运转它之物,要么是内力,要么便是意劲……”

“而叶兄丹田被龙霖刺毁,本身已无内力,那么‘心外之心’定然也属‘意劲’,却是所有其他意劲的中枢,是为其他意劲承接天地丹田的特殊‘意劲’。”

“既是意劲,便也须抽调内力才能运转,那么所谓的‘心外之心’与‘意劲’,实是互为根基,难分本末……故而影毒融于‘心外之心’,便是融于天下武人的内力中,便是融于天地的丹田……”

“天地丹田无处不在,又每处皆不在,无法找出‘心外之心’里的影毒究竟落在哪个武人身上,但总归是落在天下所有的内力之中。”

杨仞想到这里,已从殿门冲出,雪意荡胸,旷然一悟,明白了该当如何破阵。

但见殿门附近的武人亦都被“雨梳风帚”剑意击倒;二三十丈外,燕寄羽独斗叶凉、陈彻,身形交错飞闪;更遥处的山道上,各派武人仍在厮杀混战。

种种声响涌入杨仞耳中,倏而聚作叶凉转述过的刀宗话语:“万道劲力,亦是万般苦难,如何承之,存乎一心。”他心说:“确然如此,不过这万般苦难,如今该说是万股影毒才是……”

想到在华山脚下,自己挥刀至半、呕血晕厥前所感到的浩瀚;想到每次施展都比上一次威力增大的“云旗”,不自禁手腕轻震。“如此真能破阵么……”他绝难相信,却又断定自己能做到。

忽觉脸颊灼烧起来,随即醒悟:那只是雪花落在了脸上。

“我的刀是无尽的。”

杨仞轻声说完,心中不可思议地空静下来,仿佛即将斩出的一刀在久远之前便已存在,经由刀宗、吴重传到了他的手上,又恍若他即将把这一刀传回到刀宗手上,途经吴重、叶凉、陈彻……和整个江湖。

激斗中的燕、叶、陈三人不约而同地收势回眸,心弦微颤。

杨仞却未再看燕寄羽,转身一步踏出,迈过舂雪镇外的雪地,青鹿崖上的刀旗,和临江集的江边风雨,那日他目睹方白出剑时所感知到的答案,在深心里愈发清晰。

“人生天地之间,该当如何自处?”

“万般苦难加身,我自超然赏之。”

他对着山道外的飞雪和灰郁的天色,斩出一刀——

那一刻天下武人内力一空。

……

山上各派弟子纷乱摔倒,惊恐震骇,暂且罢斗;不知为何,在丹田虚无的一瞬里,许多人却莫名感到一丝安宁。

燕寄羽眼前闪过舂山云阁中刀宗的身影,恍然暗叹:“……原来是这一刀。”却已猜到“云旗”抽空了武林中的现存内力,所有影意也都随刀气斩出耗尽,到下一刻武人体内新滋生的,便是全然纯粹的内力了。

他也曾隐约想到惊鸿影大阵或仍有漏洞,半年前去寻秦芸,本是要询商此事,终究没能寻到;惋惜中避过叶凉的一击,陈彻的断刀猝又袭至胸前——

此际诸人内力堪堪开始回复,几乎都被“心外之心”抽走,尚难支撑其他意劲运转,单比拼招式,陈彻却比燕寄羽应变迅捷;

他知多拖须臾,燕寄羽内力便能多恢复不少,眼见将燕寄羽逼至峭壁边,而另一侧叶凉亦将燕寄羽闪躲方位封死;当即以刀作剑,刺出一记“尘光纷锐”,恍如在自己和死去的朋友之间,连接起一道圆弧——

燕寄羽抖腕振出鸿翼笔,却是庄诚死后掉在殿中的那支,被他混战游走之际卷入袖里,以备不测;他挥笔正要格挡断刀,忆及昔年对郁剪寒的承诺,蓦然笑笑,丢了鸿翼笔。

断刀刺入心口,鲜血流坠,染红地上积雪。

陈彻拔刀站定,稳了稳气息,与叶凉同时回身,杨仞恰也在此时望过来;三人相视一笑。杨仞掌心松开,雪刃化作细沫,融在漫天雪中,缓缓飘落。华山上下俱白,远近山道上许久无人说话。

只有雪不断敲击在大地上,天下满是静悄悄的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