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厌昔、孔芜闻言均道:“不错。”“是该伸展伸展手脚了。”随着阮青灰急步当先,便想赶回前山,继而杀下山去。
“几位前辈不可莽撞,”萧野谣掠近劝道,“咱们若径直循前山的山道而下,途中定会撞见山上留守的停云弟子,何况燕寄羽率众守在山脚,咱们贸然抵达山下,恐怕便即陷入包围,难与杨帮主他们会合。”
三人停步回顾,孔芜沉吟道:“谣儿,那你说该如何才好?”他与谈寒生从前都教授过萧野谣武功,故而言辞中颇显随意。阮青灰却颇不耐烦,皱眉道:“咱们便合力冲杀下去,别说沿途的书生,便是燕寄羽,也未必挡得住咱们。”
萧野谣道:“几位前辈合力的修为自是举世难寻敌手,但只怕燕寄羽另有诡计难防。”
方天画自获救以来一直目光淡定,如在观赏山间风景,此际接口笑道:“萧兄弟言之有理,咱们几个都上了岁数,也该有点儿分寸,若再冒失被擒,不免辜负了乘锋帮犯险相救的恩情。”
阮青灰等人向来以方天画马首是瞻,听后均不再异议;吴思邪出身于停云书院,熟悉华山地形,道:“在下记得后山也有一条隐蔽路径,通到山脚处却是一潭湖水,诸位不妨随我走这条小径下山,再从侧方绕去与乘锋帮碰面,既不至被燕师弟堵截在前山山脚,途中少遇敌人,较之走前山也未必慢了。”
萧野谣喜道:“如此甚好,便请吴前辈带路。”
众人随即跟着吴思邪离了那片屋舍,方天画回看一眼,叹道:“听卢修派来的送饭弟子说,留影舫的周兄似遭燕寄羽威胁,却已绝食自尽,咱们今日脱困下山,却少了一人。”
众人唏嘘叹惋,均感悲愤;继续下行,山径陡峻,好在各人轻功高绝,却也未耽误多少时辰,路上偶撞见零星几个巡山书生,均被诸掌门随手打发。
眼看已能望见山脚的一片湖水,谈寒生倏道:“谣儿,不知舍妹可好?”问完脸色绷紧,似怕萧野谣忽然说出一句噩耗来。
萧野谣知他素来冷淡内敛,甚少这般失态,当即道:“谈姑娘正和杨帮主他们在一处,就在山脚下与停云书院对阵。”
谈寒生道:“原来如此。”拍拍萧野谣的肩膀,神情中流露谢意,旋即走去一旁。
而后,其余诸掌门便也问起自家门派的情形,萧野谣据实回答,语气平静;铁风叶听闻赵风奇、楚风萧俱已死去,默然点头,只加紧了下山的脚步,冲到最前。
少顷,来到山下的湖边,雷缨络与众人告别,道:“我与影使前辈另有事情,不能再与诸位同行。”
众人急于赶去与乘锋帮会合,也不多问,雷缨络见龙霖神色关切,似要说什么,便道:“龙公子,盼你继续相助乘锋帮,为武林正义出力。”
龙霖见她说得郑重,知她是以此来阻住自己讲叙私事,涩然一笑,轻轻点头。
众人快步离去,走出一阵,叶凉心头空怅,回望去,远远见雷缨络蹲在湖边,似正用湖水洗掉脸颊上涂抹的黑灰,蓦然间他再也忍不住,脱口道:“诸位前辈先走,晚辈稍后赶上。”便朝着湖边飞奔回去。
雷缨络起身等他奔近,微笑道:“叶凉。”
叶凉道:“雷姑娘。”接下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只要能见到她、来到她的身边,便觉宁悦满足。
湖水幽寂,仿佛已有千年无人到访,两人在湖边静静相视,雷缨络虽一袭男装,犹显得明艳俊俏,叶凉心神微荡,莫名想起了那日在金陵雷家庭院,见到她孤立于人群之中的情形,当时他与师父跟随管家去取金叶子,只觉身后被人注视,回头瞧去,雷缨络目光清柔,恰如此时此刻。
“雷姑娘,”叶凉轻声问道,“两年前在你家院里,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偷看我?”
雷缨络脸色微红,嗔道:“是又如何?”
叶凉闻言也不禁脸红起来,轻叹道:“没想到今日匆匆一见,就要分别。”
雷缨络“嗯”了一声,道:“只盼以后咱们能常在一起。”瞥向一旁的影使,随即道,“叶凉,你快去吧,别让诸位前辈等你。”
“嗯,雷姑娘,你多保重。”叶凉说着倒退了两步,转身疾去。
不多时,追上众人,叶凉脸上发烫,颇不好意思,好在众掌门似听萧野谣说了什么,心知肚明,也无人问他。
众人沿着山麓绕行,又过一阵,遥望见前山的山脚下遍地狼藉,却是人影空荡,已不见乘锋帮及九川十三崖群豪与一众停云书生。
“怎会如此?”阮青灰愕道,“难道杨仞他们已攻上华山去了?”
萧野谣听见远处村镇间似有厮杀声传来,摇头道:“多半是另出了变故,双方换了交战之地。”
众人当即奔赴华山附近的村落,未到近处,便见村口一群人服色驳杂,方巾书生、白衣僧、使掌法的劲装汉子、手持烛台的剑客皆有,正自腾挪混战。众人心弦收紧,提气迅掠过去,只觉耳畔喧乱如潮;萧野谣跃上一处屋顶,四下环顾,但见远近村镇密集,一条条巷道交错如网,将双方万余人马分割开来。
“当务之急,须先寻到杨帮主与燕寄羽的所在。”萧野谣跃下屋子,率众冲杀开一条去路,沉声道,“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一路疾行,限于所经多是狭窄道路,虽遇到一些明光教徒与停云弟子拦截,人数却不甚多,诸掌门久遭囚居,到此际将心中怒火宣泄出来,虽无趁手兵刃,掌风拳劲到处,敌方惨呼连连,势无可挡。
转过一个巷口,遽见二三十丈外杨仞与秋剪水并肩而立,正和燕寄羽、庄诚、晏格对峙;不远处赵长希、李素微师兄弟合斗一个枯瘦老者,却竟似仍落在下风。
叶凉暗凛:“秦老前辈到底还是先赶到了。”转念中身侧灰影倏闪而过,铁风叶一言不发,瞪视着燕寄羽,纵身扑跃过去。
萧野谣一惊,未及拦阻,又见阮青灰纵声大笑,衣衫猎猎,亦掠向燕寄羽。
叶凉与萧野谣互换眼色,萧野谣快声道:“咱们先抵挡秦教主。”任凭谈寒生、薛夜鱼、金厌昔、孔芜先后追向铁、阮二人。龙霖也欲跟去,却被龙钧鸣扯住,两人便率龙家弟子暂退观望。
庄诚、晏格见诸位被囚掌门现身,俱都震惊难言,看向燕寄羽,却见他面露沉吟之色,似在思索对策。
杨仞望见叶凉、萧野谣将诸掌门救回,却是心下大喜,先前在华山脚下,他靠近燕寄羽,本有机会斩出“云旗”,却终因顾及段峋性命而放弃,心想:“便让燕鸟人多苟活几天,也不能枉杀一个好人。”打定主意,却不答应与燕寄羽罢战,径直率众返回村镇间救援烛照剑、木余刀两派弟子。燕寄羽与一众停云书生紧逐不舍,赶到村里与明光教徒汇合,再度与乘锋帮、九川十三崖群豪激斗开来。
而后,杨仞等人在混战中与方轻游、岑东流、游不净诸人失散,却和燕寄羽狭路撞见;李素微、赵长希见燕寄羽始终牢牢挟制住段峋,便当先跃前出手,即便不能杀死燕寄羽,若能将段峋救回,也可为杨仞施展“云旗”造出时机。
哪知两人尚离燕寄羽数丈时,斜刺里倏然掠来一名瘦弱老者,身影晃漾如鬼雾,随手挥袖,浩浩劲风便将两人迫退。两人大惊,只觉数十年来除去柳空图,实想不出还有第二人能有这般深厚功力,与那老者缠斗起来,惊觉其神意流转不定,似乎周身各处都能透发出劲气,宛若一团雾影中陡绽道道光明,极难防御,两人虽持无锋剑,一时间仍是狼狈闪避。
“这是明光教的绝学‘明光天雨’……”李素微恍然暗凛,明白了老者身份,猝对着赵长希拍出一掌,为他挡去了秦显肩上振出的一股诡谲劲道,又见叶凉、萧野谣与诸位掌门来到,趁隙调匀内息。
秦显只觉李素微的掌风如高渺寒云,似已将“空游诀”修至满境,脸上微露讶异,扬袖震退挺笔袭近的萧野谣,踏前一步,周遭忽静,一抹剑意如云水飘悠而至,却是叶凉拔剑刺穿了他的手肘。
情势紧急,叶凉不欲杀死秦显,便想废其战力,突觉剑刃上荡回僵怪一颤,如冬眠之蛇苏醒反啄回来,不自禁撤剑自守。
秦显面无表情,继续踏前双掌齐出,抓向赵、李二人心口;叶凉呆了呆,却见秦显臂上创口处竟无一丝鲜血流出。
啪啪两声,李素微、赵长希各与秦显对了一掌,嘴角溢血,李素微苦声道:“叶兄弟,他练成了西教的护体神功‘明净体’,对于寻常伤痛无感,须下杀手。”
与此同时,铁风叶身形突进如电,距燕寄羽愈近;周围的数名停云书生见状奔拦过去,铁风叶急冲不停,那几个书生身躯上骤然裂出刀痕,纵横交错,深红见骨,一个个惨呼跌在铁风叶脚边。
杨仞见状暗惊:“此人定是铁风叶了,他竟能意随身走,不必振臂挥刀便激发出‘天风萦回’……嗯,‘天风峡’掌门的修为,果然还在赵老兄与楚老兄之上。”
远处的巷里有些乘锋帮刀客正与挥舞木棍的明光教徒打斗,遥望见铁风叶,纷纷惊喜呼喊:“铁老大!”“掌门回来了!”便想奔过来助阵,囿于巷道逼仄,刀风扫荡开来极易误伤同伴,短时却难以突破白衣僧的堵截。
方天画与吴思邪环顾战局,见杨仞、秋剪水身旁无人守护,相视一眼,一齐掠过去;方天画端详杨仞,点头道:“杨帮主,今日幸会。”说话中吴思邪已弹出数缕指风,将秋、杨身后不远处几个伺机欲攻的停云弟子击晕。
杨仞微怔,从方天画极高瘦的身材上猜出了他是谁,拱手道:“方前辈竟认得我?”
方天画笑道:“敢手提雪刃,与燕寄羽对峙的少年人,天下间能有几个?”
话音方落,便听砰然一声响,却是十余丈外庄诚挺身上前,与铁风叶对掌,两人身躯晃颤,庄诚闷哼退步,脸色煞白。
铁风叶盛怒之下,招招都出尽全力,却是半步不退,掌作刀形,踏进劈落,庄诚抬臂格挡,旋即双足离地,被铁风叶的刀劲震得斜跌数丈——
庄诚的脊背一触及地面,便即弹起,刹那又朝铁风叶掠去,刚掠出丈许,周身衣衫霍地迸裂,脸上、身上鲜血淋漓,却是与数十道刃风正正相撞。庄诚眼神惊凛,恍悟过来:铁风叶竟已将“天风萦回”与“风中藏刀”融成一技,方才震飞自己时已然将数不清的刃风埋进风里,藏蓄于半途。
铁风叶不再看庄诚,目光落在燕寄羽身上。适才燕寄羽趁着庄诚阻挡铁风叶的一隙,却拽着段峋急退入窄巷里,此际掩口剧烈咳嗽起来,却似是掠动中牵动了伤势。
庄诚瞧瞧燕寄羽,又扫视过诸多敌手,倏一拧身,径自跃上屋顶逃远。
众人见之都是一愕,庄诚身为书楼执事、“停云五贤”之首,性情温文尔雅,武功深不可测,更兼学识渊博,素来被武林中人认为是停云书院里最接近燕寄羽之人,却不料临敌关头,竟作此仓惶逃命之举。
铁风叶亟待斩杀燕寄羽,他不认得段峋,自无许多顾忌,一瞬追到巷口,晏格怒喝一声,高大的身躯堵住去路,伸手便扭向铁风叶脖颈。
铁风叶沉腰避过,一掌拍在晏格腹上,却发出“咚”的一声,如中铁鼓,震得手臂酸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