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后山,萧野谣、叶凉等人眺望那个低头静坐的枯瘦老者,重又商议起来;叶凉道:“稍后萧前辈施放迷烟,我来抵挡……抵挡秦老教主。”
“不是‘抵挡’,”萧野谣语声凛肃,“叶兄弟,稍后你若有一招毙敌的时机,便将他杀死。与明光教主这等人物交手,不能留有丝毫余地。”
叶凉一怔,他既知自己是秦英之子,那么秦老教主便是自己的祖父了,纵然祖孙俩素未谋面、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又如何能杀死自己的祖父;未及开口,骤听身后异动,转身望去,但见一个身姿纤细、面目脏黑的云游弟子从一株树后现身,远远蹑步走来。张博面色微白,待其走近,讶声问道:“这位师兄怎么独自到后山来了?”
那弟子不理会张博,径自看向叶凉道:“我来帮你。”嗓音极清柔。
叶凉闻声惊喜,辨出那弟子正是雷缨络所改扮,心下感激,上前握住她的手,道:“雷姑娘,你怎么……”忙又转头对张博道,“张师兄,这位是自己人。”
萧野谣瞧见雷缨络,却是眉头微皱,道:“多谢雷姑娘。我们正商量如何对付秦老教主,不知雷姑娘可有良策?”
雷缨络抿嘴一笑,道:“萧前辈若无良策,我自然就更没法子了。”顿了顿,继续道,“但不知等会儿你们救得方盟主等人,却要如何解去他们身上的‘惊鸿影’?”
萧野谣心中微动,来此之前,杨仞确是教了他一个破解“惊鸿影”的方法,但能否奏效,杨仞却也没十足把握,眼下听雷缨络所言,倒似她有办法破解,便拱手道:“请雷姑娘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雷缨络轻声道,“但等咱们救下被囚之人,我为他们解开‘惊鸿影’之后,可否也请萧前辈帮我一个忙,将其中一人交由我处置?”
“敢问是谁?”萧野谣道。
雷缨络略一犹豫,道:“便是从前北荒摩云教的‘影使’。”
乘锋帮五人闻言相顾,均觉意外,叶凉忆起曾在舂山脚下见过那名影使,此人的“意劲”竟似能从影中借力,当时柳续、展梅、龙钧乐合斗此人,也颇为费力,后来交由停云书院发落,便再没听到这人的消息。
萧野谣沉吟道:“我们乘锋帮上山,是为救出共同反燕的诸位掌门,本与那影使无关,稍后雷姑娘随意处置他便是。”他知雷缨络既提出此事,那影使定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只是大事在前,却须借重她的能耐。
雷缨络颔首致谢,侧头又道:“叶凉,那位秦老教主是你的爷爷,你去求恳他别与咱们为难,兴许他会答应。”
叶凉道:“他……秦老教主既与燕山长结盟,多半不肯听我的。”
萧野谣正色道:“叶兄弟所言不错,此前在灵州,叶兄弟也听见了,秦教主执意要认秦楚作孙子,今日又为燕寄羽看守被囚的掌门,那便是敌非友,动起手来不必容情。”
雷缨络道:“萧前辈,你让叶凉对自己的亲爷爷下狠手么,请恕我直言,这却有些不近人情。”
萧野谣轻叹道:“若不如此,只怕今日事败,咱们几个都死在山上。”
叶凉凝思不语,心绪纠缠,忽听张博轻咦一声,众人转身瞧去,只见另有一伙衣衫各异的云游弟子,共计九人,循山道远远走来;萧野谣奇道:“雷姑娘,你还有别的同伴?”
雷缨络摇头道:“只我自己。”
众人心弦一凛,张博惊疑道:“难道咱们刚才上山时,被瞧出了破绽?”萧野谣道:“未必,且静观其变。”
待那九人走近,张博迎上前施礼道:“见过几位同门。不知几位怎没在房里歇息,可是我安排不周?”
那九人闻言均不开口,雷缨络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忽道:“龙公子,你怎么来了?”
那人一身樵夫装扮,抬手抹去脸上涂的墨胶,正是龙霖,他听出雷缨络语气中似有嗔意,便解释道:“雷姑娘,我带着我们龙家高手,上山来助你。”
众人恍然相视,却听雷缨络轻声道:“龙公子,我在灵州时便已说明,咱们今后不宜再见,这也是为了龙公子的安危着想。”
“好个‘不宜再见’,”龙家诸人里有个中年男子倏而冷笑,“霖儿为你做了一年多的事,你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给打发了?”
雷缨络微微蹙眉,看向那人;龙霖忙道:“雷姑娘,这位是家叔。”
雷缨络点点头,却对扮作富商的龙钧鸣置之不理,继续问道:“龙公子,你怎知我要上华山来?”
龙霖当即作答,原来他与龙钧鸣会合之后,始终牵挂雷缨络,便派出龙家弟子打探,这几日雷缨络易容改扮,暗中跟踪萧野谣与叶凉,却都被龙霖探知,他怕雷缨络有危险,执意也要跟上华山,龙钧鸣拗不过他,终于勉强答应。
“我们今日要做的事很是凶险,”雷缨络淡淡道,“还请龙公子快快返回吧。”
龙霖见她神色清冷,似不领情,不禁心中郁涩,瞥向一旁的叶凉,低声道:“雷姑娘,你上山来是为了他么?”
雷缨络斟酌不答;龙钧鸣瞧瞧眼前几人,又张望远处那片屋舍以及屋门前的“鸿翼大阵”弟子,神色微变,已然猜到了几分,道:“这些人定是想营救方天画等人。”转头凝视龙霖,肃然道,“咱们此番冒险上山,已然不妥,万不能再助他们,与停云书院结下深仇。”
“可是……”龙霖道,“可是咱们如何能对雷姑娘袖手不管?”
“糊涂小子,”龙钧鸣严声斥道,“那有什么不能的,难道你想看着龙家开罪正气长锋阁,家毁人亡么?”
龙霖不敢顶撞,又对雷缨络道:“雷姑娘,咱们今日便一起先下山去,慢慢再商议可好?”
萧野谣回望一眼,此时这块山岩旁已聚了不少人,极易引起“鸿翼大阵”弟子的警觉,若再与龙家诸人争执下去,又或是龙钧鸣执意拦阻,只怕误了大事,便走近龙钧鸣拱手道:“晚辈萧野谣,见过龙前辈。”
龙钧鸣随口道:“嗯,先前霖儿假死,便是找的你,你倒是个稳妥之人,怎么也敢上山来胡闹?”
“龙前辈所言极是……”萧野谣说到这里,右袖骤扬,一支笔杆透红的细笔径直点向龙钧鸣心口——
龙钧鸣大惊,抬袖来挡,“钧天功”一瞬催运到极致,笔锋刺在袖缘,竟刺不进去,萧野谣手腕急急挥扫,如在袖面上作画一般,将龙钧鸣的袖劲涂抹干净,笔杆上震出清音,劈在龙钧鸣肋间,同时龙钧鸣的左掌却亦拂中了萧野谣的胸膛;两人身躯各自一颤,萧野谣顺势撤腕,那支红笔上的毫毛倏忽聚散如火花,笔锋上分射出数缕细如芒刺的气劲,打入了龙钧鸣各处穴道。
龙钧鸣嘴角溢血,僵立难动;刚才电光石火间,萧野谣连施画剑堂的“轻描”剑劲、弹霜亭的“清商”刀术、知味谷的“残火燎原”三派绝学,虽克敌制胜,精气损耗亦是不少,略缓一口气,不待龙霖反应,快声道:“事况紧急,咱们这便过去救人。”
说完取出“洪炉点雪”的解药,分与众人预服下,又道:“龙公子,便请你们抬着龙前辈,亦随我们过去,而后若见有未中迷香的停云弟子,便将他们击倒。”坦然将解药递过去。
龙霖一怔,雷缨络柔声道:“龙公子,你涉险来助我,我、我实是感激不尽。”
“啊,雷姑娘何必这般客气?”龙霖神情微松,接过了解药,吩咐道,“咱们先助雷姑娘救人再说。”他本就不喜燕寄羽与正气长锋阁,故而此前才与萧野谣、岳凌歌等人结盟,眼下要和燕寄羽作对,心中倒也不抵触。
龙钧鸣被一缕锐劲点闭了哑穴,出不得声,既觉恼恨,又暗暗叹息:“霖儿为情所困,意气用事,实在难堪家主之任。”
萧野谣道:“叶兄弟,还是由你来……嗯,制服秦老教主。”
随后,众人作惊慌状,一起朝关押方、铁等人的屋舍奔去,那群“鸿翼大阵”弟子见是张博领头,来者不过十多人,虽然疑惑,却也不甚放在心上,当先一个年长弟子喝道:“且住!此处是后山禁地,若无燕山长允可,不得靠近。”
萧野谣迎向那人,语声哆嗦道:“师兄,我们是刚逃来的云游弟子,乘锋帮已攻上山来了!”
那人大惊,道:“怎会如此?燕山长呢,庄、晏二位师伯在哪里?”又见他们抬着一个嘴角淌血的伤者,更加不疑。
萧野谣道:“燕山长他……他老人家死了!”说着双袖遽振,已将“洪炉点雪”的粉末抖散开来,靠得近的十多个停云弟子稍一呼吸,便即软倒。
迷烟随风扩出,众书生惊呼不绝,叶凉依照计划,足不点地般掠向垂头端坐的明光教主秦显;顷刻间来到近处,但见秦显白发苍苍,脸颊干瘪如枯树老皮,却仍不抬头,恍若睡着了。
叶凉没料到他竟无动于衷,毫无抵抗之态,一时倒下不去手,他与秦显初次相见,心头慌乱,不知该如何称呼,便道:“老……老前辈,我们来此救人,请你别与我们为难。”说完稍一迟疑,仍是伸手去点秦显的穴道。
秦显忽然眼皮一翻,目光扫过叶凉,道:“原来是你。”声调古怪,似是说不惯中原话。
叶凉与他目光一触,如浸在冷冽的河水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手腕停住,脱口道:“你、你认得我?”
“我认得‘心外之心’……”秦显叹道,“原来北、西两教传承千年的玄秘,却是落在了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