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闻言微怔,冷笑道:“好个雷缨锋,你方才猝对我出手,难道我停云书院却是背离正道了?”
雷缨锋道:“卢前辈处事不公,着意为难红罗山庄,雷某如何能坐视?”
说话中,刘万山一路疾奔,袍袖挥舞,劲风荡开交战中的书生刀客,抢至卢修身侧,大声道:“师叔,弟子忙于联络李道长等人,来迟一步,还请师叔恕罪。”嘴上请罪,神情却颇得意,料想自己此番又立了一功。
这时赵长希、游不净已分别与李素微、田桑榆缠斗起来;方轻游担忧师父不敌李素微的九重“空游诀”,虽己身伤势未愈,见状仍闪步过去掠阵。
贺风馗知岑东流独臂功力失损,亦加入战局,挡下了刘独翼,却似有意只使昔日“天风峡”的“烈风”、“寒旗”两门刀术。乘锋帮众刀客近一年来多用威势凌厉的“意劲”,不少人对其余刀招已有些生疏忘怀,此刻重见贺风馗招招老辣精湛,将刘独翼的弧刀压在下风,不禁心绪激动,均想:“天风恒在,今日誓要将铁老大救回。”
卢修瞥一眼远处战局,随口微笑道:“刘师侄来得正好,何罪之有?只是眼下雷家与红罗山庄都和乘锋帮勾结到一起,倒有些棘手。”
刘万山自恃武功,这两日作为救命恩人与李素微等三位掌门同行,颇受三人恭维尊敬,隐隐也开始以掌门辈自居,闻言斜眼打量雷缨锋和虞夙,道:“区区这两家,岂非自寻死路?卢师叔,待弟子先……”
卢修不等他说完,袖底倏振,一股阴冷指风蹿射向俯身为徒弟疗伤的虞夙;雷缨锋沉声一哼,侧步挥拳,将这股阴劲打散,随即大步走向卢、刘二人。
刘万山一惊,本要说“待弟子先收拾了姓雷的”,但见雷缨锋拳风沛猛如潮,顷刻改口道:“待弟子先毙了虞夙,为欧阳师叔报仇!”言毕掠向虞夙,见他双手各握住两名徒弟的手腕,背对自己,仍为徒弟渡劲治伤,却有十来个红罗山庄弟子罗带飘舞,结成剑阵护挡在虞夙背后。
卢修瞧着雷缨锋迫近,不慌不惧,又弹出几缕指劲,雷缨锋以拳风硬接,转瞬却神色微变,“枯木黄沙”劲意奇特,蕴有阴冷衰败之气,能侵蚀天下刚强力道,雷缨锋新领悟的意劲刚柔相济,但终究以刚劲为主,虽能驱散卢修的指风,却觉经络里不知不觉侵入了丝丝颓意,宛若草木渐枯,出拳越来越艰巨。
此时卢修却亦是越斗越惊,只觉雷缨锋出拳愈缓愈坚固强猛,呼吸在拳风中渐窒,他想引得雷家与燕寄羽为敌,自不愿真与雷缨锋拼命,当即撤步斜掠出去,将围攻刘万山的几个红罗山庄弟子击退。
刘万山刚才乍遇“红罗剑帐”的阵法,虽功力远胜,却也落得手忙脚乱,周身多处被罗带擦伤,经卢修解围,不由得面色涨红,羞恼不已,趁着剑阵未及聚合,跃步连挥两掌,将两个红罗山庄弟子打得呕血倒飞,直落向虞夙背心。
虞夙霍然站直转身,将两个徒弟揽住,身躯一晃,却被刘万山蓄留的后劲撞得嘴角溢血,他先前急催“澄霞功”,勉强保住了伤在“枯木黄沙”下的两个弟子的性命,内力耗损极多,冷然盯着刘万山,额上汗水涔涔而下。
刘万山摇头笑叹:“虞庄主,你既都吓出汗了,何不束——”说到这里,惊见一道金光陡然伸直啄刺过来,急急侧身,胸腹间仍被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不及缓神,虞夙闪身踏跃,第二式“绯霞剑术”又已刺来。
卢修瞧出刘万山做事乖戾任性,颇有助于为停云书院化友为敌,便弹出指风击偏了虞夙的赤流霞,扯着刘万山肩膀疾退数步。
虞夙脸色微凛,低头瞥去,但见赤流霞上被指风袭中之处似微微蜷曲萎黄,禁不住眼神一颤,这条罗带是红罗山庄世代相传,经过十余任掌门而未损分毫,今日万不能伤毁在自己手上;一时间抬眼望向卢、刘二人,提防卢修的指劲,却不再冒然进击,胸中郁怒之下,嘴角又溢出一股鲜血。
卢修性情阴敛,与许顾掌法的刚猛路子不合,“枯木黄沙”的绝技却是他自行悟出,又经柳空图指点关窍,终得大成,今日连拒雷缨锋、虞夙两大强敌,却并无半点快意,只是想起了少年时候,昏昏烛下,柳空图温言点拨自己的模样,心说:“惟愿今日诸般计划如意,能为你老人家报仇。”
众红罗山庄弟子望见虞夙汗湿衣衫,嘴边满是血迹,急纷纷道:“师父!”“你老人家受伤了?”便要奔近他身旁。
虞夙厉声道:“尔等结阵自守,不得惊惶!”众徒弟不敢违抗,各自凝神端持罗带,不再靠近。虞夙目光落在刘万山身上,手腕振动,赤流霞虚飘飘一晃,宛如金河悬空。
刘万山一凛,胸前剑痕热辣辣作痛,暗忖:“还是岁数大的难惹。”舍下卢修,朝着雷缨锋挥掌攻去,叫道:“师叔,雷家铁拳厉害,且交给弟子!”
卢修与虞夙见状俱都一怔,便在这时,一名红罗山庄的年轻弟子终究牵挂虞夙伤势,忧急难抑,冲过来颤声劝道:“师父,你、你退回来歇歇吧。”
虞夙大惊,未及开口,卢修倏已袭近,右手屈指连弹,指风将虞夙和那年轻弟子笼罩;虞夙忌惮“枯木黄沙”,右手持赤流霞不动,左掌挥扫,震散指风,旋即扣向卢修指节,卢修变指为掌,击在虞夙掌心,两人内劲遽迸,虞夙这才惊觉卢修右手运使的不过是寻常停云内功,却非“枯木黄沙”;卢修面露怪笑,左掌挟聚一阵幽啸,宛若落木萧萧,却向着那名年轻弟子拍落——
虞夙左掌回救不及,右手赤流霞一颤,电光石火间,眼前掠过了红罗山庄历代祖师的面容,心知若挥出赤流霞拦截卢修的掌风,山庄几百年来的镇派古剑不免遭“枯木黄沙”侵坏,声名大损;但若不拦,自己那徒儿定然接不住卢修这一掌。他素来高傲好名,绝难容许山庄名誉有失,此际自是不难决断,而那徒儿姓张,却是众门徒中颇为鲁钝的一个,自己平素总称他“张憨儿”,却已记不清其本名……一霎里虞夙忍不住心想:“他是叫张绮水,还是张绮川来着?”
一道金光闪过,挡在卢修的掌风和那年轻弟子之间,虞夙闭上了眼睛,看见自己站在江船上,面对着身中“惊鸿影”、不断翻滚哀嚎的徒弟们,夜雨淋落下来。
卢修掌心溅血,惊掠丈外,那年轻弟子逃过一劫,骇得瘫坐在地,虞夙掠近拂袖,将他带得站起倒退,避到了自己身后;与此同时,嗤嗤几声,宛如阴风撕裂晚霞,虞夙手中的金色罗带黯淡下去,碎裂成片。
刘万山与雷缨锋激斗正酣,瞟见卢修击碎了虞夙的兵刃,不禁哈哈赞道:“妙极!师叔当真了得!”
“刘师侄,你也好生了得。”——刘万山闻声遽惊,斜退开,但见杨仞眼神冰冷,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竟不知何时已至近旁。
卢修面色森冷如常,点头道:“雷缨锋、虞庄主,你们两位果然还是要靠乘锋帮相助。”
杨仞大剌剌一笑,手中雪刃轻晃。虞夙看看地上萎缩断碎的赤流霞,以及一众凛肃伫立的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朗声喝道:“杨帮主,今日虞某和你并肩对敌!”
话音方落,远处忽有人悠悠叹道:“虞兄何必如此?”——这一叹恍若石子坠入湖心,在众人心头怅然震出涟漪,混战中的数千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遥遥的山道上,燕寄羽领着段峋,白衣如云,飘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