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岳凌歌

第四卷 重刃

杨仞心神微震,这支鸿翼笔本是燕寄羽年轻时赠给“烛照剑”前掌门郁剪寒的,而郁剪寒临终前则留给了秋剪水,去年在肃州郊野,秋剪水曾以此笔将燕寄羽迫退,后来本要将此笔毁弃,但杨仞却从秋剪水手里要过,私藏了起来,自此便一直搁置在他的行囊里。

本来依照杨仞的意思,是想等着再撞见燕寄羽,便将这笔亮出来,问他如今可还有脸来面对这支笔,大肆嘲笑他一番,然而数月前在洞庭湖上,情势数度危急,却将这鸿翼笔的事抛之脑后,忘得干净;直到今日,才知笔杆里竟还留有一张纸条。

“瞧这字条泛黄,也不知是何时藏进去的,是不是燕寄羽自己所写……哼哼,这一行字所表露的生涯境界,倒是极美好的,料想燕鸟人诡计多端,也没这心境。”杨仞心下转念,敛袖之际,将纸条稳妥收好。

龙钧鸣却没留意杨仞的举动,兀自惊疑于虞夙刚才的话,劝道:“虞兄为何要退还‘青锋令’,莫非是和燕山长之间起了误会?还请虞兄三思而行,切莫冲动。”

虞夙摇头道:“虞某已无意江湖纷争,此后只想归家好好调|教出几个成器的徒弟来。”说着心底却暗自苦笑,他所收的徒弟中,根骨资质较佳的如苏绮茂等人,俱已死在“惊鸿影”之下,剩下的徒儿大多有些鲁钝,想要调|教得好,怕也是极难。

他瞧着杨仞,忽而心想:“眼前这小子虽一味狂妄,但若论武学天资,我山庄里的弟子没一个能及他的一半。”

杨仞见虞夙眼神有些古怪,但似也并无恶意,挠头笑道:“虞前辈,恭喜你弃暗投明,从此远离燕寄羽。”

虞夙淡淡道:“虞某无喜之有,也不劳杨帮主道贺。”

杨仞点点头,又转头对龙钧鸣道:“龙前辈,令侄龙霖确是被秦楚所擒,但在下已派人去见秦楚,请他释放令侄;倘若他肯答应,自是皆大欢喜,若他不答应,龙前辈去到灵州,却也见不到他。”

龙钧鸣道:“为何见不到?”

杨仞道:“只因秦楚近日率领‘九川十三崖’弟子,与我‘乘锋帮’帮众共赴华山,已然离开了灵州。”顿了顿,继续道,“龙前辈不妨与我同去华山,沿途打探龙霖与秦楚的消息,等见到秦楚,在下自当亲口让秦盟主将令侄放还。”

龙钧鸣一怔,没料到他竟会这般说,只沉吟不语。

杨仞道:“请恕在下直言,令兄龙钧乐做了‘正气长锋阁’的阁主,没少被燕寄羽利用,最终却又得了什么好处?他在临江集死于李素微之手,众所周知,李道长对燕寄羽唯命是从,令兄的死,难说不是燕寄羽指使促成。”

龙钧鸣眉头微皱,杨仞所言,他过去数月里也曾屡次想过,却尚未拿定主意,只淡然道:“听闻李素微已被你们‘乘锋帮’擒住,如此说来,龙某倒该重重谢谢你们了?”

杨仞大剌剌一摆手:“不必,我心领了。”

龙钧鸣微微一笑,道:“杨帮主,你想要我们龙家与你结盟,同去华山对付燕山长,是么?”

杨仞笑道:“结不结盟另说,难道龙前辈不想救回令侄么?”瞥了一眼旁边的段峋,又道,“还有这位段峋,他敢于叛离停云书院,那是与你我同仇敌忾,龙前辈该助他才是,又怎能帮停云书院捉他?”

龙钧鸣摇头道:“段峋是暂不能放的,至于是否与你们同行,呵呵……”

杨仞道:“我们只两个人,龙前辈却不敢和我们同行么?”

龙钧鸣冷哼不语,他不似龙钧乐那般热衷生意,多年来潜心练武,不近女色,龙霖是龙家独苗的嫡子,日后须继任家主,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救回的;只是若答应与杨仞同去华山,又怕中了杨仞的诡计埋伏。

忽听虞夙道:“虞某曾与杨仞打过几回交道,此人心性狂了些,但并非卑劣宵小,应是信得过的。”

龙钧鸣一愕,但见虞夙神情坦然,嗓音清朗,显是语出真诚,一时间却仍静默斟酌。

便在这时,倏有人遥遥笑道:“莫非是在下听错了,刚才虞庄主竟夸赞了杨帮主一句?”——赫然却是岳凌歌的声音。

杨仞心头讶异,对着虞夙拱手笑道:“虞前辈,你要去华山归还‘青锋令’,正好咱们也一道同行。”

虞夙不置可否,先与快步走近的岳凌歌见了礼;杨仞见严知雨怯生生地跟在岳凌歌身后,便冲她扮了个鬼脸,严知雨脸颊微红,忍不住抿嘴轻笑。

龙钧鸣亦上前拱手,道:“见过岳公子。岳公子身为‘正气长锋阁’的阁主,正好来主持今晚的局面。”

岳凌歌问明情形,略一思忖,却反倒替杨仞美言了几句,笑道:“我也打算带知雨去华山,正宜与诸位同行。”

龙钧鸣道:“既然岳阁主这般说,龙某别无他话。”

自此众人踏着夜色上路,杨仞与岳凌歌不时闲谈两句;行出十余里,虞夙却始终沉默,念及那夜洞庭湖上,自己亲眼目睹徐开霁退还“青锋令”,却不想自己也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心下怅然郁涩。

却听龙钧鸣道:“听闻半个月前,青城弦剑已灭了渝州严家,吞并了严家的田产……岳阁主自己游山玩水,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实在让龙某钦佩。”

岳凌歌嘻嘻一笑,也不接口。杨仞笑道:“岳兄的侍女学过严家软剑,知己知彼,自不难对付严家。”

岳凌歌道:“昔年知雨本是寄住于严家,但后来严家门风日渐败坏,几个公子争位,内乱频生,危害到知雨,我才将知雨救走。本是仗义而为,不图回报,不料后来能有助于鄙派与严家的争斗,可见行侠义之举,必有善报。”

杨仞哈哈大笑,道:“原来岳公子实是岳大侠,真让人想不到,佩服佩服。”

“杨帮主,你又何必讥讽在下……”岳凌歌笑呵呵地拉着杨仞,走去一旁,悄声道,“方才在下替杨帮主说了几句好话,原是应当,也不敢居功,但在下近来确遇到一桩麻烦,不知杨帮主与方兄可愿意帮我?”

杨仞道:“什么麻烦?”岳凌歌干咳一声,道:“在下这两日得罪了宁姑娘与陈彻,正被这对主仆追杀,杨帮主可否帮我挡一挡他俩?”

杨仞奇道:“你怎么得罪了他俩?”

岳凌歌瞟向龙钧鸣与虞夙,又看看不远处的方轻游,赔笑道:“此事稍后再细说,请问杨帮主可愿助我?”

杨仞摇头微笑,道:“这对主仆的刀术极高,尤其是陈彻,那是很难对付的,我便想帮你,怕也没那能耐,还请岳大侠恕罪。”

“杨兄弟,我自不会让你白白帮我……”岳凌歌收敛笑容,将嗓音压得愈低,“你护我同行,我带你去见刀宗。”

“你说什么?”杨仞险以为听错,“你知刀宗在哪里?他当真还活着?”

方轻游听见两人低谈,亦走近了正色道:“岳公子若真知晓刀宗前辈的事,还请不吝赐告。”

岳凌歌微笑道:“那么两位是答应护送在下了?”

杨仞不假思索地摇头道:“我另有要事,可不能跟着你乱逛。”顿了顿,又笑道,“若换作平时,能与刀宗喝两杯酒,切磋一番刀术,倒也不赖。”

岳凌歌目光闪烁,道:“反正咱们同要去华山,都是顺路,也不会耽误杨帮主的要事。”

“岳公子,”方轻游接口道,“我二人护送你无妨,但咱们须先寻到‘烛照剑’的秋掌门,此后自当再随你去拜会刀宗。”

杨仞知方轻游对刀宗极为钦仰,定然颇想面见刀宗,听他这般说,心下感激,道:“好,便如方兄所言。”

岳凌歌笑嘻嘻拱手道谢;众人继续南行,杨仞时而向岳凌歌套话:“倘若刀宗未死,怎么却任凭燕鸟人胡作非为?”“我瞧他定是死得透了,被岳公子捡到几根骸骨……不对,你又哪有运气能撞见刀宗的尸骸?多半是从荒坟坡上随意找了一副骸骨,藏在某处,便想骗我说是刀宗。”

岳凌歌也不辩驳,只含笑观赏月色。

杨仞见状暗骂,转口又问:“岳凌歌,你且说说,宁陈主仆为何要追杀你?”

岳凌歌苦笑道:“数月前,在岳州的碧湖轩客栈里,陈彻兄弟中了温蔚与简青兮的算计,被‘薲草’迷倒,他们主仆却认定这是出于我的指使……不久前在灵州城中,宁姑娘与陈兄弟猝然发觉了简青兮的踪迹,一路追去,却追丢了,反倒撞见了我,他们便愈加笃定,是我助简青兮躲了起来。”

杨仞道:“原来如此,既然他们误会了岳公子……”

岳凌歌轻叹一声,道:“这两件事么,确是我指使的……”

眼见杨仞皱眉,赶忙又道,“咳咳,但我这般做,也绝非为了行恶滋事,更何况,这些也都是吴重前辈的吩咐。”

杨仞恍然点头:“嗯,你若不是听吴重的,先前也寻不到河边。”

岳凌歌笑道:“不错,杨帮主果然聪明。”回望一眼,但见数丈之后,虞夙与龙钧鸣面目昏暗,步履幽静,似乎各怀心事;回过头来道,“杨兄弟,咱们也走出好一阵子了,怎么那些天音宗教徒还未苏醒追来?”

杨仞随口道:“他们中了我的刀意,一天半日里怕是难以动弹。”

岳凌歌颔首道:“竟是如此,厉害厉害。”

随后,众人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进了原州城,岳凌歌指着街边客店道:“咱们进去吃些酒饭,好好歇息一宿。”

杨仞施展“云旗”后疲累之极,但惦挂秋剪水的安危,摇头道:“咱们至多歇上两个时辰,便启程赶路。”

岳凌歌瞧他一眼,道:“也好。”随后当先进了客栈。

堂中有十余名身穿黄衫的年轻汉子,正聚拢饮酒,见到岳凌歌纷纷站起,躬身道:“掌门,你老人家到了。”

岳凌歌摆摆手道:“不必拘礼。”凑近了低声叮嘱了两句,便有数人快步出门而去;岳凌歌回身笑呵呵招呼道:“杨兄弟,你们快请坐吧。”

杨仞与方轻游相顾进门;虞夙喜好雅净,瞧不上这寒酸客店,龙钧鸣则所携弟子众多,他两人便都去城中别处寻大客栈,约好在两个时辰后汇合动身。

杨仞劝道:“虞前辈,等你寻到大客栈,怕也不剩多少时辰了,不如便在这里将就歇歇。”

虞夙淡淡道:“便只歇半刻钟,虞某也不会选在此地。”言毕径自离去。

杨仞哑然失笑,大剌剌落座,道:“岳公子,你和虞前辈相较起来,倒还是你瞧着顺眼。”

岳凌歌嬉笑道:“杨兄弟过奖了。我有一事想请问杨兄弟:倘若陈彻兄弟赶来杀你,你将如何应对?”

杨仞一怔,道:“他为何要杀我?”眼瞧岳凌歌神情古怪,心下不明所以,道,“你是说因我护送你,他们主仆便连我也要杀么?”

岳凌歌道:“便算是如此吧。”

杨仞道:“一来,陈彻未必有杀我的能耐;二来他与我交情很好,还曾赠刀谱给我,定是不会杀我的,我只怕他刀术太犀利,到时我护不住你……”

岳凌歌沉默良久,叹道:“到时若真打杀起来,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

翌日清晨,宁简、陈彻追踪岳凌歌的行迹来到薄雾蒙蒙的河边,但见黄草上凌乱躺着十多具尸身,却是天音宗的三长老与八位“风音使”。

陈彻暗自惊心,上前查探尸体上的伤口,道:“都是咽喉被细物洞穿,杀人者用的似是铁刺一类的兵刃……”

宁简道:“是青城‘弦剑’。”俯身细辨伤痕,道,“杀人者功力不深,不是岳凌歌出手,是他的门徒。”

她说完见陈彻低头默立,出神一般,便问道:“怎么,你察觉到什么了?”

陈彻轻轻摇头,道:“我似乎感到了一些刀意,就在这周围。不过也说不准,兴许是我胡思乱想。”

宁简闻言沉吟道:“嗯,这些天音宗弟子年岁颇高,想来功力深厚,单凭岳凌歌的门徒,怕也未必能取胜,更何况一剑封喉……”随即神色微变,道,“这些尸身少说已死了半日,若有个刀术高手相助青城弟子,他的刀意竟能这般久凝不散么?”

“只盼他莫要阻扰咱们。”陈彻环顾周遭,又道,“这里似有不少人马经过,咱们循着马蹄印,多半能找到岳公子……或是简青兮。”

宁简点点头,两人正待继续追踪,忽见河对岸的野草丛中一阵窸窣晃动,遥遥荡出一声吠叫,紧接着又是两声,却渐响渐远。

一瞬间陈彻脸色苍白,猛朝河边奔出几步,透过晨雾眺望,对岸野草连绵的景象仿佛变成了青州城的长庆街;时隔六年,他喉中莫名觉得痒涩,恍若刚才那三声犬吠,仍是从他口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