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老睁眼遽见杨仞,神情震怒,但觉身躯如漂浮在云端一般,惶惶无依,发力不得,却也沉默不答。
杨仞抖了抖刀尖,轻笑道:“高长老,你既不愿说……”
那长老接口道:“老夫并非姓高……”
杨仞摇头道:“你是你们这伙人里个头最高的,自然便是高长老。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执意不答,我稍后便帮你变成矮长老。”
那长老一怔,随即不禁微凛:自己身形这般高,又如何能成为“矮长老”?恐怕稍后杨仞轻则砍去自己的腿脚,重则斩掉头颅,那自己可就变成“死长老”了;犹豫片刻,冷哼道:“年轻人,你可知天音难测,怨仇必偿,你今夜开罪天音宗,就不怕日后……”
“日你大爷的后,”杨仞眉头微皱,雪刃一旋,将那长老的头发连带一片头皮削去,血丝飞溅。
“你现在只矮了半寸,姑且算是‘秃长老’,若再往下矮几寸,你猜猜该叫什么?”
那长老已预先“猜到”,亦清楚眼前这年轻人做事狂蛮,不敢再隐瞒,叹道:“秋剪水未被我们擒住,她径直往华山去了。”
杨仞心弦稍松,料想是前去灵州的路途上多有天音宗教徒拦截,秋剪水便打算到华山左近再与自己相会,问道:“你手下的教徒,也都改道朝华山那边追去了,是么?怪不得我这两日没撞见穿黑袍的。”
那长老道:“不错,但据老夫今日刚得知的消息,我天音宗教徒本已快追及秋剪水,却在途中遭遇到大批停云书院的云游弟子,双方争执起来,被‘烛照剑’一行人得隙逃了。”
杨仞大奇,道:“你们和停云书院不是一伙吗,你们去为难秋姑娘,难道不是受燕寄羽的指使?”
那长老傲然道:“我天音宗是世上最古远的宗派之一,又岂是六十余年的停云书院可比?我们去追拿秋剪水,是奉教宗之命,与燕寄羽无关。”
杨仞道:“那你们教宗现在何处?”
那长老沉下一口气,静静看着杨仞,却闭口不答了;杨仞瞧他眼神,便知难让他泄露“天音宗”教宗的形迹,便转口道:
“我问你,秋姑娘她可有受伤,伤得重不重?”
那长老道:“她被我三人齐施的‘风鼓喉’震伤了经络……”
杨仞当即点点头,雪刃偏转,刀背在那长老胸口一敲,那长老身躯陡颤,咳出血沫来。杨仞问道:“比这伤得重么?”
那长老只觉脏腑被震成轻伤,自知功力深厚,不难恢复,但若回答“比这要重”,却怕杨仞再击一记,就未必那么好承受了,便道:“差相仿佛。”
杨仞道:“很好。”旋即又敲下刀背,将那长老肋骨震断,那长老呕血不止,却听杨仞道:“你敢伤秋姑娘,自当五倍奉还。”
那长老大怒,道:“小子,你仗着练成了‘言剑’,也不必如此嚣狂。”
杨仞一愣,道:“你说什么,我修成了‘言剑’?”
那长老冷笑道:“你又何必佯作不知?若非你以附着了‘言剑’的刀气引动我等内力,让我等自闭气息,你的刀术再凌厉,又如何能斩遍十余丈方圆?”
杨仞闻言暗凛:“……难道我的‘云旗’能斩到极远处,却是我与敌人同时相对发劲之故么?他娘的,老子自己倒未察觉。”一时想不分明,念及柳空图那时而糊涂,时而肃重,又时而温蔼的面容,心头既觉伤痛,又感到一股暖意。
“许老头,原来你传给的修为没有全然散尽,你虽死去,但你的‘言剑’却融进了我的刀意之中。”
杨仞怅然出神,却听方轻游从旁轻声道:“若真是‘言剑’,顾名思义,言为心声,多半心中意念越强烈,这式‘云旗’的威力便能越盛。”
“是吗,”杨仞哈哈一笑,“若真是越狂威力越大,那可算是天下最适宜我的刀术了。
他想了想,暂无别的要问,退后两步,瘫坐在地,先前他施展那一刀耗损极重,全因忧念秋剪水安危,才强撑至此,终于再无气力,径自闭目歇息起来。
那长老见状一愕,而后明白过来: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当即提气聚劲,便待跃起反击,倏然间胸口一阵闷塞,那一抹长云般的刀意却仍横亘心胸,阻住了他的经络。
方轻游瞧见他神情微妙变化,已知他心思,道:“我这位杨兄弟不愿杀人,但我不一样。这世上总有些该杀之人。”
那长老听他淡淡说了这句话,心下微寒,暗忖:“瞧这年轻人的眼神气度,恐怕修为或在那狂小子之上。”随后静静躺着,不敢再轻举妄动。
杨仞端坐歇息良久,忽觉异样,以手抚地,掌心隐隐有些震颤,皱眉道:“有不少人来了。”
方轻游转头眺望夜色,道:“不错,少说两百余人。咱们暂先避一避么?”
杨仞笑道:“不妨事。”说着站起身来,方轻游欲言又止,一瞬后轻叹道:“稍后杨兄弟不急出刀,一切先由我来应对。”
少顷,两百多人马冲破夜色,渐驰渐近,却是一群白衫广袖的柳州龙家弟子;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目冷峻,眼光扫动中,瞥见地上晕厥的天音宗教徒,却也微露惊异之色。
杨仞心念转动,笑嘻嘻拱手道:“在下‘乘锋帮’杨仞,听闻近来龙家是由龙钧乐的弟弟主事,想来阁下便是龙钧鸣前辈了?”
那人道:“正是。”
杨仞笑道:“幸会幸会,你们也是来找天音宗长老的么?不必谢我,我已先将他们制住了。”
龙钧鸣道:“杨帮主,我是来寻你的。”
“是么,那好得很。”杨仞随口应话,暗自惊疑,他与方轻游此来河边,应当只有吴重知晓,想来便是吴重将自己的行踪说与了龙家。
他越想越觉古怪,此番他率众到灵州与“青箫白马盟”结盟,可谓顺顺当当,但似又太过轻易,仿佛一切举动都落入了某种既有的安排;心说:“他娘的,是吴重还是雷缨络……无论是谁,这世上没人能安排老子。”
却听龙钧鸣冷然道:“杨帮主,你倒是好得很。”
杨仞笑道:“龙前辈有何指教?”
龙钧鸣道:“那龙某便有话直说,你们‘乘锋帮’将我侄儿龙霖擒去,是何道理?”
杨仞皱眉道:“龙霖不是我擒的,是被秦楚所囚。”
龙钧鸣闻言嗤笑,道:“龙某近日听闻,你与秦楚已歃血为盟,他擒的和你擒的,又有何分别?”
杨仞眼珠一转,笑问道:“不知龙前辈是听谁说的,是欧阳致还是‘辽水三刀’的人?”
龙钧鸣道:“那也不用瞒你,龙某正是遇到停云书院之人,托请我帮他们搜拿叛徒段峋,顺便听说了此事。”
杨仞随口道:“那你找到段峋没有?”
龙钧鸣淡淡道:“怎么,杨帮主和段峋也认得?”随即返身招手,便有两个龙家弟子推搡着被擒的段峋上前。
杨仞与鼻青脸肿的段峋打个照面,心下微惊,道:“段兄,你怎落到了龙家手里?”数日前他接了段峋为卢修所传的书信后,曾劝段峋加入“乘锋帮”,否则孤单一人恐难应对停云书院的追捕;然而段峋虽一心为郭正复仇,却因其兄死于天风峡刀客之手,对“乘锋帮”心存芥蒂,送完信便告辞离去。
而后,段峋便潜藏在灵州,探得许顾亦在城中,他知许顾是郭正的授业恩师,便想设法面见许顾,请他为郭正主持公道;可是尚未能接近许顾,便先被几个停云书生撞见,那几人不由分说便要出手捉他,他只得拼命往南逃窜了数日,最终却又遭遇龙家众人。
此际段峋听杨仞问及,面上无光,只含糊解释了两句;杨仞立时明白过来,叹道:“你想劝服许顾老前辈,怕是不大容易。”
段峋闷哼不语,也不看杨仞,只怒目瞪视身旁的龙家弟子;杨仞转头又道:“龙前辈,我劝你还是将段峋放了的好。”
龙钧鸣寒声道:“杨帮主这是劝我,还是威胁我?”
话音未落,他身后便有数名龙家弟子呼喝道:“杨仞,你在我们代家主面前,也敢如此无礼?”
杨仞一笑:“那有什么不敢的?老子便在燕寄羽那鸟人面前,也是这般说话。”
龙家众弟子大怒,闪出七八个人来,振袖围向杨仞,与此同时,方轻游已将腰间佩刀拔在手里,轻轻挥动,周遭夜色倏转黯淡,唯见刀刃亮起——
月光宛如聚在刀刃上的一簇萤虫,流动飞散开去,那些龙家弟子眼前微光迫近,清凛生寒,不自禁各自急退,撞倒在后面的龙家弟子身上。
一瞬里龙钧鸣屏息运劲,将“均天功”布散在周身护体,竟没辨清刚才那一大片圈转不定、飞蓬乱絮一般的光华究竟是虚是实,眼见方轻游已敛刀从容伫立,暗自惊疑:“此人年纪轻轻,怎会有这般修为?”
“杨帮主,”龙钧鸣面色不变,道,“凭你两个人,纵然武功不低,也绝非我等的对手,龙某不愿亲自出手,便请杨帮主随我去一趟灵州,我用你来和‘青箫白马盟’交换龙霖,料想秦楚不会不答应。”
杨仞摇了摇头,故作讶态,道:“龙前辈,你当真这么想?别看我们只两个人,但你带来的这二百多弟子,怕还不够我三刀五斩的。”
龙钧鸣冷笑道:“虚张声势。”数日前他曾听欧阳致说起,杨仞新修成了威力极大的一式刀术,虽不信他能以一敌两百,心底却也不免有些提防。
“啊,”杨仞闻言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让龙前辈瞧破了,其实我现下已经一点力气也无,恐怕被人轻轻一推,便会跌倒。”
龙钧鸣一怔,听他这般说,心里反倒游疑起来,只盯着他不说话。
杨仞随即矮身坐下,大口喘息,道:“这可怎么办,我眼下便连站也站不住了。”
他施展“云旗”损耗过剧,说的都是实情,但龙钧鸣却愈发不信,冷哼道:“何必惺惺作态?”
杨仞大剌剌道:“不错,老子……老子作你爷爷的态。”嗓音微弱,却说得断断续续。
龙钧鸣气极反笑,右臂袖缘陡然一振,一股锋锐袖劲袭向丈外的杨仞,心说:“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装得下去。”
杨仞端坐不动,浑不在意,一旁的方轻游神情微变,瞬息瞧出龙钧鸣这一击只是试探,并不会当真击伤杨仞,他不愿坏了杨仞的计划,便也暂时持刀不动。
——那股袖劲飒飒擦过杨仞肋间衣衫,斜飞而远,却将杨仞背负的行囊击散,行囊里的物事洒了一地。
杨仞衣衫上裂开一道口子,却仍脸色镇定,嘴角微笑,他信得过方轻游,知道自己绝不会受伤,便返身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喘匀了气息,笑嘻嘻道:“龙前辈,你可得赔我一件衣裳。”
说话中,忽瞥见行囊中的一只鸿翼笔被袖风击断,笔杆竟似中空,里面却掉落出一张纸条来;他心弦微动,一时惊惑不解,不露声色地将纸条敛入袖中。
龙钧鸣皱眉沉吟,越发想不明白,眼瞧着杨仞好整以暇地系好了包袱,心想:“此人这份坦然气度,倒不愧是一帮之主。”
便在这时,远处车马声响起,似又有不少人来;杨仞慢慢站直,恍然笑道:“原来龙前辈与我说话,是拖延时辰,等候援手。”
龙钧鸣淡然道:“龙某倒未必需要援手,只是尊重虞庄主,自当等他来到再作计较。”
杨仞微讶,转头望去,但见两个龙家弟子在前引路,虞夙的轩敞马车沿河驶近,车轮滚滚辗过野草,十六名“红罗山庄”弟子快步分侍左右,在冷肃的月色之下,颇显威严。
虞夙下了马车,与龙钧鸣相互见礼,瞧见杨仞、方轻游,神情颇有些惊异,道:“龙兄,这是怎么回事?”
龙钧鸣道:“虞兄的武功名望一向为在下所钦佩,又是‘青锋令使’,今夜如何处置这乘锋帮的帮主,自当由虞兄做主,在下听奉吩咐。”他知虞夙心高气傲,被自己这么一捧,定会揽下对付杨仞、方轻游之事,若这两人当真刀术极高,便也是红罗山庄首当其冲。
虞夙沉默片刻,却轻叹道:“我此次北行,是想去华山,将‘青锋令’退还给燕山长。这‘青锋令使’四字,龙兄不必再提。”
龙钧鸣一愕,霎时语塞。
数月前,虞夙独自携着二十余名弟子的尸身归家,他心性虽傲,但并不愚蠢,途中已想得清楚,无论燕寄羽用心为何,终究是以“惊鸿影”累得自己的众徒弟惨死,故而才作此决定。
杨仞瞧得心下大乐,上前笑呵呵拱手道:“虞前辈别来无恙?”趁着抬袖,低头瞥了一眼袖里的纸条,但见上面潦草写着一行字迹:
“山海剑影,秋叶刀光,远逐风花裘马,可醉江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