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叶凉(2)

第四卷 重刃

乘锋帮众人踏着夜色,在屋顶上疾行;岑东流回顾一眼,隐约辨出凌素瑶正自俯身照料章琼的伤势,“辽水三刀”门徒停留在酒肆附近,不再追来;而停云书院的云游弟子却也未再跃上屋顶,似在等候吩咐。

“杨兄弟,你这一刀真不简单呐,”岑东流笑道,“连成名数十载的‘铁掌拦江’,也被你吓住了。”

萧野谣沉吟道:“许顾也未必只是害怕,他们停云弟子此来灵州,绝非只为追拿区区一个段峋,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杨仞道:“嗯,许顾一味莽撞,但那欧阳致心思颇深,定有诡计。”听见远处街上响起了脚步声,似乎那群停云弟子亦朝春风酒楼赶来,又道,“稍后咱们须小心警醒。”

方轻游与杨仞并肩而行,留意到杨仞眼神疲倦、握刀的手似也有些不稳,猜想是施展“云旗”极耗心力,便微笑接口道:“杨兄弟,我伤愈后极想舒活筋骨,稍后若再打将起来,你可别抢在我前头动手。”

杨仞略一静默,笑道:“那好,我便瞧瞧方兄的‘浮光’在月色中斩出,是否更加奇妙。”

说话中,众人骤觉耳边一空,从春风酒楼传来的兵刃交击声却已止息;叶凉牵挂雷缨络的安危,一直奔在最前,顿步回头,惊疑道:“莫非雷姑娘她们已落败被擒了?”

杨仞闪身赶至叶凉身旁,晃晃手中雪刃,道:“若真如此,咱们等会儿将她救出来便是。”

叶凉点点头,瞧见月下雪刃的微光,心中安定了不少,刚才他亦目睹了杨仞使出“云旗”,但他本就颇为钦佩杨仞的机智武功,见状只想:“杨兄果然厉害,修为可比我高得多了。”却也并不分外骇奇;此际不自禁地回想杨仞的那一刀,蓦地周身轻颤,险些惊呼出声——

一瞬间,他只觉先前所见“云旗”刀意仿似一丝星火、一枚鱼钩,将他体内深藏着的某种东西引燃勾起,几欲破体发出光亮来。

杨仞瞥见叶凉神情怪异,以为他仍自为雷缨络担忧,便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不必多虑,咱们快些走吧。”

叶凉茫然摇了摇头,未及开口,肩头倏热,耳边隐约听见“哗啦”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似千万里外的冰面崩融,又似深心里有一只蛰伏冬眠的活物猝然苏醒鸣叫。

杨仞说完便径自前行,叶凉怅惘片刻,急忙发足跟上。

少顷,众人奔近春风酒楼,跃下屋檐,但见街上拥挤站着许多“青箫白马盟”弟子,却似预先得了命令,个个默不作声,瞧见杨仞等人后,也不呼喝拦阻。

叶凉愈觉不安,急声道:“请教诸位好汉,雷姑娘现在哪里?”

人群中的孙梧听见,分开手下,走近了对“乘锋帮”众人一拱手,道:“杨帮主久违了,我们秦盟主正在酒楼后院等候,这便请吧。”

杨仞道:“甚好。”当即堂皇率众进了春风酒楼,但见秦楚坐在后院的石阶上,面色苍白颓郁,像是刚经了一场变故;齐桐从旁侍立,神色却极惊惑。

叶凉一见秦楚便冲上前来,问道:“秦盟主,你将雷姑娘如何了?”

秦楚喃喃道:“雷姑娘么,她已走了,走了……这婚事原是一场空……”

杨仞见他失魂落魄,便扭头看向齐桐,笑道:“齐堂主别来无恙?怎么,你家盟主娶不成亲了?”

齐桐苦笑着解释一番,原来不久前秦楚进了客房,与雷缨络密谈了几句,出来后便如换了个人似的;随后,雷缨络、“织星剑”众女以及宁陈主仆便从酒楼后门离去。

杨仞本想问问宁简“珠钗”之事,心下微怔:“难道宁姑娘知道我来,有意要避开我么……”

叶凉听得雷缨络平安无事,“啊”的一声,神思顿松。

秦楚闻声瞪向叶凉,眼神中满是嫉恨,道:“叶凉,你好啊,你好得很!”

叶凉这时才察觉自己一直紧攥着手心,他张开手掌,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断剑,夜风轻啸,拂过周身,忽又生出异感,仿佛已和无边无涯的秋风夜色同化,心在体内,同时却又在身外,天地之间,无处不是自己的心念。——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幻感所震慑,张了张嘴,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杨仞惊道:“叶兄,你受伤了?”

叶凉醒过神来,摇头道:“我没事,我很好……”他吐完那口血,确觉身心舒畅,心绪安宁而空旷,宛若乘舟顺着秋水自在漂流,漫漫无忧;他转头面对秦楚,好奇道:“秦盟主,你怎知我现下好得很?”

秦楚怒道:“你奶奶的,我当然知道。”端详叶凉身形容貌,气度衣着,只觉样样不如自己,又道,“凭什么是你小子?”

杨仞莞尔道:“秦盟主,听说你在等我,便先说正事吧。”

秦楚恍如未闻,良久才注目杨仞,缓缓道:“杨帮主,我答应与你结盟。”

杨仞一怔,暗自佩服雷缨络的本事,笑道:“那自是极好,秦盟主,不知雷姑娘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秦楚古怪一笑,却径自道:“明日我便约集前来道贺的‘九川十三崖’掌门,请他们作为见证,你我当众饮下血酒,此后联手对付‘正气长锋阁’,誓将我义父从华山——”

话未说完,倏听院门口有人喝道:“且住!秦小子不可妄言。”却是许顾等人大步进了院子。

杨仞心弦微动,见许顾未带众多门徒,身后只跟着欧阳致与那两个斗笠遮面的灰袍人。

欧阳致笑眯眯道:“秦盟主,你莫非喝多了酒,在此说些醉话?”

秦楚涩然轻叹,道:“欧阳前辈,你们……”

“秦盟主不必多说。”欧阳致摆了摆手,随即转身,对着那两个灰袍人一揖。

那两人踏步上前,扯下身上的宽大灰袍,露出月白色的衣衫,又将斗笠摘下,赫然却是西域“明光教”的卓明月、陆孤月。

陆孤月左袖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枚黑漆漆的铁牌,环顾院落,道:“奉我教秦教主之令,持此‘明光圣铁’,前来拜会‘青箫白马盟’之主。”

秦楚脸色迷惑,躬身施礼,道:“两位师叔,咱们又见面了。”

陆孤月点点头,沉声又道:“六十年之约已过,我教重入中原,秦教主亲临华山会晤燕寄羽……”

众人相觑震惊;陆孤月走近秦楚,将他搀扶起来,继续道:“教主他老人家说,秦楚实是他嫡亲之孙,承蒙燕山长代为照拂,从此我教与停云书院、青箫白马盟结为至友,共击‘乘锋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