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城内,月照石街,酒肆前的众人一时都望向春风酒楼那边;叶凉耳听金铁声遥响不绝,便问道:“是谁在那里打斗?”
杨仞道:“应是雷姑娘与秦楚谈得僵了,两方人动起手来。”
“杨兄,”叶凉一惊,道,“秦楚在灵州人多势众,咱们快去帮雷姑娘。”
杨仞点点头,反手抽出背后的雪刃,道:“许前辈,你们请让路吧?”说话中心念倏动,瞥见许顾身后那群停云书院的云游弟子之间,有两个身穿宽大灰袍、头戴斗笠之人,那两人低头静默,辨不清面目,却让他觉出一丝熟悉。
正自犯疑,却听许顾厉声道:“杨小子,你害死我柳师兄,今夜要么就擒,要么偿命,难道还想走么?”言毕猛一挥手,众门徒纷纷展动身形,阻住“乘锋帮”诸人的左右去路。
杨仞微怔,随即明白他说的“柳师兄”便是柳空图,脸色一黯,道:“柳老山长非我所杀,是燕寄羽杀的。”当即简略讲叙了当时的情形。
许顾又惊又怒,道:“小子满口胡言!”
杨仞道:“许老前辈莫非忘了,方白修为盖世,曾在洞庭湖上以一己之力迫得你们收手罢战,实是燕寄羽的心腹大患;燕鸟人为杀方白,不惜先杀自己的恩师以阻我救人,如此冷血悖逆,你又何必再替他卖命?”
他从容说完这番话,浑不在意许顾的满脸怒容,自己心头却一阵难过,如今方白已逝,柳空图、柳续也已死去,武林中再无位份与修为上能与燕寄羽名望相当之人,自己身为“乘锋帮”帮主,肩挑抗衡燕寄羽的无形大旗,却须担起这份重任。
“我这便要去春风酒楼,”杨仞环顾许顾、欧阳致、章琼等人,淡淡道,“你们若再拦阻,我只好杀了你们。”不待众人接口,便转头劝慰叶凉道:“叶兄,雷姑娘机灵多谋,定有法子自保,你不必太过担心。”
叶凉轻轻颔首,眼见许顾本已气得脸颊通红,嘴唇颤动,此刻却忽然沉寂下来,双袖起伏飘鼓,似乎蓄势待击,暗自一凛:“许老前辈不愧成名数十年的掌法宗师,心下再怒,临敌仍有静气。”
便在这时,倏听杨仞低喝道:“跟我走。”
——叶凉一怔,但见杨仞猝然拧身跃上了小酒肆的屋脊,方轻游、萧野谣、岑东流紧随其后,脚踩屋顶瓦片,朝春风酒楼迅掠而去。
叶凉缓过神来,旋即也随二十名“乘锋帮”刀客跃上屋顶,街上的云游书生与“辽水三刀”弟子见状呼喝叫骂,接连纵起,出招拦截;“乘锋帮”刀客脚下不停,随手拔刀振出“天风萦回”,刃风疾旋,敌人未及在屋檐上落足,便被震飞坠地。
许顾似未想到杨仞口出狂言、扭头便逃,短时愣在原地,蓦见身侧蓝衫一闪而过,却是章琼手执短刀,飞身落向屋顶;两名“乘锋帮”刀客见他迎面冲来,手腕一两下急舞,数十道刃风交织如网,飒然朝他裹卷过去——
章琼不躲不避,挺刀撞向刃风,刀尖一点光芒凝如寒星,却似将毕生功力都淬炼其上,袭近的几十股锐风受到牵引,均向着刀尖聚去,随即便被刀尖剖散,悄然隐入夜风。
两名刀客大骇,章琼已于屋脊上顿足,摆腕带动刀尖,划出“嘶嘶”微响,从两刀客肋间抹过,趁隙掠过了两人,朝前追去。
在章琼背后,两刀客肋上溅血,踉跄了一刹,忍痛踏步追斩章琼,章琼反腕扫动刀尖,夜风中又是“嘶”的一声;奔行在前的杨仞听见这声刀鸣,眉峰微皱,霍地回头望来——
章琼的短刀即要斩中背后的两人,突与杨仞目光相触,右腕莫名一停,收刀站直了身躯,神色渐渐凝重。
杨仞返身走回,逆着朝春风酒楼疾行的“乘锋帮”众刀客,晃晃手腕,道:“你们先去。”
先前那两个受伤刀客对视一眼,亦侧步绕过章琼,继续前行;章琼也不拦挡,眼看着杨仞远远走来,手臂缓抬,短刀当胸,如擎山岳。
数月前在临江集,章琼与多人围攻秋剪水,犹难取胜,心中深以为耻,潜心苦思刀术,终于在近日将“琢玉五式”合而为一,名曰“玉魄”,刀势质朴无奇,却将全部心力凝融成刀尖上那一点美玉般的神意,自忖遇上再厚重坚硬的铁石、再犀利霸道的劲力,也能将之剖解剔散。
杨仞步履悠然,一道接一道身影从他身畔掠过,他已瞧出一别数月,章琼的刀意颇有进益,章琼却也觉察到杨仞神气盎然无懈,刀术似也增长了不少,当即迈步迎去,轻叹道:“我新修的这式‘玉魄’,本是要留给秋剪水的……”
两人相距十三四丈时,杨仞大剌剌止步,却似对章琼新修成的刀式全不留意,只摇头道:“章前辈,我不愿杀人,你别再往前追了。”
章琼淡然一笑,道:“请赐教吧。”瞧了瞧杨仞手中的雪刃,仍继续迈步——
杨仞道:“好。”手腕轻轻朝章琼一挥。
十丈开外,章琼手中的短刀霎时断碎,胸前衣襟开裂;电光石火之际,刚刚追到近处的许顾面色骇变,挥掌荡出一股劲风,将章琼斜斜击飞出去。
章琼口喷鲜血,摔跌在屋顶上,身躯下的瓦片尽数碎裂;一瞬里心惊肉跳,隐约感到方才似有一痕幽淡的天光,抑或是一线缥缈的云影,在自己胸前数寸处飘过,而许顾那一掌虽然将自己击伤,却实是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多、多谢许前辈……”章琼勉力开口,忽觉眼睛刺痛,仿佛一面雪白的旗帜骤然在眼前铺展开来,又宛若刚才那天光云影般的一刀仍徘徊于身边,映耀在他的心头。
他立即闭眼,却又立时明白迟了:他双目已盲。
此时此际,许顾却未顾及到章琼的伤势,只是神情震肃地瞪着杨仞;欧阳致和凌素瑶站在许顾身后,均是面色苍白,心绪惊凛已极:本来江湖武学之中,诸般拳掌劲力、剑风刀气,便是极少数的顶尖高手,也绝难击到四五丈远;而一斩十丈的惊世刀术,自从云荆山退隐昆仑之后,便再也没从江湖上出现过了。
许顾颤声道:“你、你小子修成了‘天地朝夕’?”
“这一刀叫作‘云旗’。”杨仞随口道。
前方,乘锋帮诸人亦都凝步回望,骇异失语,他们虽知杨仞在得了吴重拍肩传渡的刀意、又看过叶凉取出的那幅怪画之后,已然悟出极凌厉的一式刀术,却也未曾想竟厉害到这般地步;即便是方轻游曾多次与杨仞讲论刀术,却也是今夜初见到“云旗”真正斩敌施展的一刻,思绪疾转,却想不通杨仞是如何做到,心知不能久耽,振刀击退了几名刚跃上屋脊的停云弟子,道:“咱们走吧。”
许顾、欧阳致等人犹觉难以置信,一霎里竟忘了追拦。
“不想死的,就别再追了。”杨仞径自收刀转身,朝春风酒楼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