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双目微阖,神念沉入识海深处。
那《众建传记》中书页翻动,最终定格于新成的两篇之上。
一篇名曰《大自在天》。
书页上,当先就是一段铁画银钩的云篆,曰:“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无拘无束,弱肉强食,终成修罗屠场。”
字迹下方,赫然绘着一幅奇异的图卷,内里山川崩裂、灵气枯竭,更有无数扭曲光影在其中挣扎、厮杀,层层叠叠,观之令人心生寒意。
这图卷赫然是方才那混乱道境衰亡前的定格时分。
“这画,俨然是将那一方浩瀚天地录入了方寸尺幅之间!”
李易暗中思量,神念一转,落在了另外一篇上。
此篇名曰《恒岳天》。
抬首处书一行:“地脉为纲,气运成网,位分九等,灵有定数。稳如不周,固若金汤,生机渐滞,灵性蒙尘。”
字下亦是图卷,其上山川脉络、城池节点如棋盘般规整,灵气循着固定轨迹流转,分毫不差。世界稳固,却也如一潭深水,波澜不起,连那些代表着生灵的光点,都显得呆板而重复,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果然与那第二个虚实世界一般无二,这是我神游其中后,这心中传记把其精神拓印下来了……”
想到这,李易心中一动。
他可是很清楚,自己这心中传记,无论是传记人物,还是刻录下的特殊传记,都能为自己提供些许独特的感悟、视角,乃至技能雏形,分为五类。
那这两方虚实道境所化的传记,又当如何?
一念至此,他也不耽搁,当即便催动着神念,探入那《大自在天》书页之中。
“嗡……”
下一刻,那书页微颤,他便有一股遨游世界之感,当即便知,只要自己愿意,动念之间,就能在周围投影出这画中世界,形成一片领域!
领域之内,还都会遵循着其中规则!
“这么一来,等于是将那雷部尊者的感悟,给化作一方神通了!也不知他知道之后,会作何感想……”
这般想着,他那神念继续深入,很快便察觉到,这画卷深重还藏着一点玄妙,最后细细挖掘,却是一股极其微弱的稀薄气息。
这气息,玄之又玄,其中似乎藏着这一方虚实道境的倒影,透露出“弱肉强食”、“无拘则狂”的原始道韵!
李易随即明悟,正是由于这股微弱气息的存在,才能勉强维系着书页中那幅“大自在天”图景,令其没有溃散成虚无的记忆碎片!
一旦此气耗尽,这幅承载着某个道境最终时刻的“传记”,也将失去神髓。
不过,或许是心中传记的特殊效果,如今这股微薄气息,既没有增长的迹象,也没有消散的趋势,仿佛被固定在了这一刻!
“这气息……”
心念一动,他再探《恒岳天》之图,感受亦是类似。
这恒岳天中的一缕气息,内部秉持着的乃是“地脉定序”、“稳中求存”的法则道韵。
思索片刻,李易忽的福至心灵,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这些人借这万象干坤椅论道,阐述各自心中之道,那椅子神异,能引动此间残留的稀薄气息,以此为薪柴根基,将他们的道念短时间内具现为近乎真实的道境世界进行推演,道境持续越久、演化越完善,说明其道越近天地之理。”
“这气息大概与那所谓的先天一气有所关联,或许可称之为道源之气,只是太过稀薄脆弱,道境推演结束,便会消散。可我的《众建传记》,却在我神游过后,将这气息连同那道境都拓印下来,定格于书页之上,等于凭空收录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修行之道!”
价值非凡!
他只是稍作感悟,便知这两个修行之道,皆是博大精深,那虚实世界更是二人一生求道的结晶,可谓包罗万象,有着无穷价值!
“既然这些古老存在的道境,可借传记之力窥其终末,定格其中,那何不多看几个?”
一念至此,李易知道机会难得,自是不会耽搁,立刻又分出一缕神念,投向了第三个气息光团。
这个光团没有雷部的刚猛暴烈,也无岳渎的厚重沉凝,而是透着股古老与枯寂,与那位始终闭目的长桑真人,气息如出一辙。
待他真个念入其中,刹那间,一股迟缓、黏稠的时光之感笼罩而来,仿佛让李易突然之间,沉入了万载寒潭之底!
长桑真人的道念,如古寺钟声,缓缓荡开:“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芸芸众相,终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吾道,法古,尊常。以古之纲常为经纬,定人伦,明尊卑,行教化,使万物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不逾矩,不妄作,则天下自定,大道无言。”
随即,此界景象,便如一轴古卷,徐徐展开——
天高地迥,灵气迟缓。
山川城郭的布局,修士洞府的规制,乃至田间农夫的耕作时辰,市井商贾的交易礼节,皆暗合上古《礼经》、《仪注》。众生自降生起,便有礼官裁定命格,定下此生本分,修行有《古修定式》,交友有《伦常纪要》,甚至夫妻闺阁之事,亦有《阴阳正典》可循。
一眼望去,处处揖让有礼,尊卑分明。
弟子见师尊,必三步一拜,口诵赞词;庶民遇仙长,必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冲突争执极少,即便有,也必先诉于礼法司,依古制条文裁决,世界运转,透着一股严丝合缝、按部就班的和谐。
但当李易神念扫过,所见反馈,却令他心头微沉。
他见得一名少年农夫,耕作时忽见地气蒸腾,似有灵机牵引,福至心灵地踏出几步玄奥步伐,竟引得周遭草木疯长。
他惊异欣喜,思索其中道理,村中礼老便已闻讯赶来,厉声呵斥:“竖子安敢妄动!《耕植律》明载,辰时锄地,午时歇息,岂容尔胡踏乱步,紊乱地气?此乃失仪,当罚禁食三日,诵读《农经》百遍!”
少年眼中灵光迅速黯淡,讷讷认罪。
又有一青年修士,于洞中枯坐参悟先贤典籍,忽对其中一句“上善若水”生出别解,认为水之善不仅在“利万物而不争”,更在“因地制流,无常形”,暗合变化之妙。
他将此心得录于玉简,呈交师长。
师长览罢,沉默良久,叹道:“此解新奇,却与《古德注疏》所解相悖。先贤微言大义,岂容后世妄加揣测?此念不妥,易生歧路,毁去吧。”
玉简遂被投入丹炉,青年怔立原地,眼中求知之火渐渐熄灭。
……
如此这般,比比皆是。
整个世界,便如先天而成的琉璃器,任何一点新的念头、不同的做法,只要稍稍偏离那厚厚的古制典籍,便会引来排斥与压制。
重重叠叠的古老教条捆缚万物,窒息万灵。
天地间弥漫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安分道韵,所有的“变数”与“可能”,在萌芽时,便已无声凋零。
所谓道法自然,在这里,赫然变成了道法故纸堆。
“这当真是命定之界啊!”
李易神念收回,看向那始终闭目、气息枯寂的长桑真人,道:“法古尊常,或可得一时之表象安宁,但大道如长河奔流,滔滔向前,以故纸堆捆缚今人之手足,以旧伦常扼杀未来之生机,此非知常曰明,实为守旧待毙,长此以往,此界与那精心修饰的巨墓何异?其中生灵,与墓中陶俑何别?”
长桑真人眼帘未抬,嘴唇微动,声若九幽传来:“狂飙突进,易蹈不测之渊,老成持重,方能避万千劫波。小友年岁尚浅,血气方刚,只见草木一秋之荣枯,未见天地万古之寂寥,待你阅遍千山,便知,安稳,便是最大的慈悲。”
李易不再多言,神念流转,见得心中传记中,又多了一篇《既常天》,遂不再多言,打算日后自己常入此篇,徐徐参悟。
随后,他注意到,今日论道之人有数,但……
李易神念通过身下座椅,扫过那冥冥之中悬浮着的二三十个光团气泡,感受着其中的各异气息,看向云华夫人,问道:“今日论道者不过数位,为何周遭虚实道境之影,却有二三十之数?且气息新旧有别。”
云华夫人微微一笑,道:“此间所悬,并非皆今日所衍,有些是过往岁月中,论道者所留道念与椅中玄机交感而成。彼等或对己道尚有未尽之思,或另有安排,故未即刻散去道境,任其依循既立之规则自行推演,其中生灵繁衍生息,气机流转,经年累月之下,几与真实小千世界无异,只是根基仍系于此椅玄机与残留道念,为虚实相生之态。”
说着,她看了一眼身旁静默的白帝少昊,意有所指:“帝君昔日论道所衍盘皇天,至今便已自行运转五千余载。”
李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这些都是过去论道者遗留的道境,自行演化成千上百年,几近真实世界?
那这每一个之中,自然都蕴含着那稀薄气息,可以录入传记!
李易心念一跳!
他方才体验雷部、岳渎、长桑三位之道境,虽只观其终末或片段,已觉收获匪浅,更被《众建传记》拓印收录,若能将这些遗留道境一一神游体察,见识数十种截然不同的大道演化之路,那积累将何等雄厚?
若是都录入传记,那稀薄之气积少成多……
机缘!这才是真正的机缘!
一念至此,他按捺住心中振奋,面上不动声色,对云华夫人拱手道:“原来如此,李某今日得见诸位道友玄妙道境,已然大开眼界。不知,可否分神念入这些过往道境一观?”
云华夫人略感意外,看了李易一眼,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是一副求知印证的模样,便颔首道:“这些道境既已衍化至此,多一人神游体察,并无大碍,只需谨记,莫要以强力干涉其根本运转,动摇其依存之基便可。否则,道境崩塌,内中生灵尽化虚无,有伤天和,亦会引来道境缔造者之念反噬。”
“李某省得,多谢夫人成全。”李易称谢,不再犹豫,当即盘坐于万象干坤椅上,收敛心神,眉心处道道神念之光绽放开来,投向四周那些气息各异的虚实道境气泡。
这一次,他不再如之前那般只择一二体验,而是同时分化出十数缕神念,分别探入不同的道境之中!
磅礴的信息流,顿时如江河倒灌,汹涌而来!
第一个道境,名曰“焚天界”。
此界法则极端,崇尚“焚尽万物,方得真纯”。
天地间充斥着永不熄灭的灵焰,万物生灵自诞生起便需经火焰淬炼,强者可驾驭神火,焚山煮海;弱者则于火焰中挣扎求存,或化为灰烬,或于灰烬中重生,变得更为纯粹坚韧。
整个世界便是个巨大熔炉,文明发展围绕控火、御火、炼火展开,诞生了辉煌的火行文明,但也因过度追求极端与纯粹,世界生机逐渐走向单调,万物有趋同之象。
第二个道境,名曰“玄冥境”。
此界理念在于“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世界以水行为尊,法则柔韧绵长,强调适应、渗透、包容与循环,没有明显的阶层固化,资源随“水脉”流转分配,文明形态如水般多变,善于学习借鉴,内部矛盾多以温和方式化解消融。
但依旧免不了弊端,因过于强调“不争”与“适应”,导致进取之心不足,文明发展缓慢,且缺乏足够的“刚”性,面对外部巨变或内部积弊时,显得优柔寡断,变革乏力。
第三个道境,名曰“万兽天”。
此界尊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原始丛林法则,但与雷部仙尊的“大自在”又有不同,更强调血脉传承与族群力量。
众生依血脉强弱分尊卑,形成森严的种族金字塔。龙、凤、麒麟等先天强族居于顶端,统御万方,整个界域充满野性与残酷,但血脉的桎梏也限制了个体的可能性,非强族血脉者,纵有天大才情,亦难登绝顶。
第四个道境,“灵械元天”,此界独辟蹊径,崇尚“外物穷理,格物致知”。
第五个道境,“香火神国”,此界构筑于“聚信仰,凝神格,代天行权”的理念之上。
第六个道境……
……
李易盘坐万象干坤椅上,双目微阖,感应着诸界变化!
《焚天界》的极致火行真意,焚尽万物以求纯粹,将他的神念都灼烧得微微发烫;
《玄冥境》的上善水德,至柔至韧,渗透滋养,仿佛让他置身无边汪洋;
《万兽天》的原始野性、血脉威压,带着蛮荒气息;
《灵械元天》的精密构造、格物穷理,逻辑严丝合缝;
《香火神国》的信仰愿力、神道森严,汇聚亿万心念……
……
每一个道境,都是一条迥异于他过往认知的、独立且完整的修行大道!是论道者毕生智慧、理念乃至偏执的终极演化!
他神念驰骋其间,不再仅是旁观终末,更是溯流而上,体察其文明诞生、发展、兴盛乃至显露僵化弊端的过程。
汹涌澎湃的道韵冲刷着他的元婴,震荡着他的心念。
紫府之中,那尊怀抱玉玺、身御紫龙的帝王元婴,不再只是散发煌煌龙威,其周身紫气开始吸纳、融合这些外来的道韵碎片,颜色竟由深紫向一种包容万象、古朴厚重的玄黄之色加速转化!
而在元婴座下,那《大唐疆域图》竟开始微微颤动,其上山川城池的虚影愈发凝实,隐隐有吸纳诸天万界文明精粹,演化自身人道法度的趋势!
变化最大的,自然还是那识海深处的《众建传记》!
“哗啦啦——”
书页疯狂翻动!
每当李易的神念从一个道境中收回,书页上便光芒一闪,赫然就多出一篇崭新“传记”!
《焚天传》、《玄冥纪》、《万兽谱》、《灵械志》、《香火录》……一篇篇,一页页,迅速增加!
这些传记,非是记载人物生平,而是将一整个虚实道境的核心法则、运行逻辑、兴衰脉络,乃至那维系道境存在的稀薄“道源之气”,尽数拓印、收录、定格!
每收录一篇,书册便厚重一分,散发出的文明辉光便明亮一截,更有丝丝缕缕的奇异气机,自书页中反哺而出,融入李易四肢百骸、紫府元婴!
起初,这变化尚在李易体内,不为外人所察。
但随着他吸收的道境越来越多,十篇、十五篇、二十篇……
“嗡——”
李易身上开始不由自主地荡漾出奇异波动,其中赫然蕴含着种种道韵!
这股斑驳道韵显化之后,竟与万象干坤椅残留的先天玄机共鸣,随即竟引得四面八方那些悬浮的虚实道境气泡,都微微震颤,泛起涟漪!
跟着,整个昆仑墟,隐隐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