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沙海”酒肆门外,数骑静立。
为首一人,身披着沾染了暗褐血渍的明光铠,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沧桑面庞,仿佛是刚下了战场,都没来得及休整,就披星戴月的赶了过来!
他年约三旬,鼻梁高挺,嘴唇因缺水有些干裂,唯有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这双眼睛,正望着酒肆那扇晃动的皮帘,眼神复杂。
此人正是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
若在平日,他应是意气风发,但为了应对大食突如其来的猛攻,又救援疏勒不及,加上困守龟兹的血战,本就身心疲惫。待困局解开,知晓李易的动向后,又立刻快马加鞭,直接赶来,因此心神皆有枯竭之相。
但即便如此,此刻高仙芝依旧强打精神,等待那位夏王的召见。
在他身后,两名心腹亲校端坐马上,看似肃穆,实则正以军中传音入密的法门快速交流。
“封常清将军信里说得没错,这位夏王殿下,当真用兵如神!旬日之间,就能摧枯拉朽,将齐雅德数万大军打得灰飞烟灭,想想咱们先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节节败退,真是……”左侧面庞黝黑的校尉,传言之间,带着敬佩。
右侧那人,眼神沉稳,也是校尉装扮,闻言立刻传音打断:“席元庆,慎言!你当知晓,非是我等无能,实是贼子狡诈,趁大都护远征小勃律,后方空虚,骤然发难!况且……”
说着说着,他话音一转,却是转而传讯高仙芝:“使君,我叔父说,这位夏王殿下在北疆、河西所为,每到一处,必掌权柄,说一不二,此番他解了西域之围,却不停留经营,反而轻骑简从急返长安,所图必然更大!长安如今波谲云诡,太子、永王新丧,听说就与夏王有关系,加上帝位空悬,更增变数!末将听闻,这位殿下在长安城中,亦是杀伐决断,主君此番面见,须得思量清楚,该如何应对,切莫轻易卷入那等旋涡之中。”
高仙芝眼神不变,闻言后嘴唇微动,传音回去:“夫蒙井,你的顾虑,我自知晓,本将心中有数。”
就在这时,酒肆皮帘被掀开,先前入内通传的亲兵快步而出,对高仙芝抱拳低声道:“高都护,殿下请您进去。”
高仙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染血的战袍,大步踏入酒肆。
他这一进去,喧闹的酒肆骤然一静!
许多西域常客、往来商旅都认得这位威震安西的高都护,见他大战过后,突然出现在这小酒肆中,无不惊愕,纷纷起身行礼,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与探寻,心知必有热闹。
高仙芝无暇他顾,目光锁定在角落那张桌后端坐的玄衣青年身上,立刻快步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抱拳躬身:“末将安西副都护高仙芝,参见夏王殿下!”
“夏王?!”
“他就是夏王李一?!”
“我的天!我刚才跟他坐在一个屋子里喝酒?”
短暂的死寂后,酒肆内轰然炸开!
惊呼声、抽气声、杯盘碰撞声响成一片!
众人在经过最初的惊愕后,纷纷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那位传说中的人物。
高仙芝眉头微蹙,意识到自己心神疲惫,行为孟浪,叫破了夏王身份,引来了纷乱,暗道不好,随即便知此地绝非谈话之所,立刻道:“殿下,此地嘈杂,末将这就让人在后堂备下静室,请殿下移步。”
李易自高仙芝进来时,便已放下酒杯,打量着这位名将,此刻闻言,微微一笑,起身点头:“可。”
后堂静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喧嚣。
二人相对而坐。
高仙芝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要年轻许多的亲王,心思电转。
李易也在看着高仙芝,这位在另一段时空中曾成就“山地行军奇迹”的名将,此时却显得有些拘谨。
于是,他当先开口道:“高都护坚守龟兹,力抗强敌,辛苦了。”
“殿下神兵天降,解安西倒悬之危,末将等感激不尽!只是……末将无能,致使疏勒陷落,将士捐躯,实乃罪过!”高仙芝则语气沉痛。
李易摆摆手:“大食蓄谋已久,攻势迅猛,非战之罪,都护能在危局中稳住阵脚,已属不易。”
简单的对答后,屋里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高仙芝沉思片刻,忽地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易,不再绕圈子:“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敢问殿下,此番急返长安,所为何事?”
李易看着他,笑道:“高都护,你日夜兼程的赶来,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高仙芝呼吸一窒,沉默片刻,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终究还是开口道:“不瞒殿下,末将动身前来伊州前,有人传书于末将,言道,如今天下不宁,西域初定,河西、陇右亦需稳固,若长安再生大的动荡,恐非社稷之福。希望末将,能寻机劝谏殿下,以大局为重。”
“哦?”李易闻言,笑了起来:“那你此来,是来说客的?”
高仙芝摇了摇头,随即站起身来,后退一步,竟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此来,非为劝谏!”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末将原本对殿下过往战绩,亦心存疑虑,但这西域一战,殿下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末将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如今之大唐,内有隐忧,外有强敌,正需殿下这等雄才大略、武功盖世之主,方能涤荡干坤,重振国威!末将高仙芝,愿效仿卫霍,追随殿下,执鞭坠镫,万死不辞!”
声音铿锵,在静室中回荡。
李易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站起身,走到高仙芝面前,伸手扶住他的双臂,将他稳稳托起。
“能得高卿之助,何愁大事不成!”
……
……
高仙芝的效忠,如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波及四面八方!
他本人并未随行李易东归,却是折返安西,收拾残局,整顿兵马。
临行前,高仙芝对两位心腹副将席元庆、夫蒙井叮嘱道:“你二人随殿下入京,眼要明,耳要聪,但嘴需严,安西儿郎的肝胆,殿下日后自会知晓。”
这话说得坦荡,未曾刻意遮掩,很快便随着往来驿马传遍四方。
一时间,陇右、河西震动!
高仙芝是何人?
安西四镇的实际掌军者,功勋赫赫,在边军之中威望素着!连他都如此旗帜鲜明地投向夏王,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高仙芝也倒向夏王了!”
“连他都认了,这大唐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夏王西域大捷,携煌煌武功东归,又有高仙芝这等大将倾心投效,大势已成啊!”
军中宿将、地方大员,闻讯后无不神色变幻,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剧烈倾斜。
李易此番东归,不再如西去时那般潜踪匿迹,行止之间,有一股堂皇正大之势。
这一路,自然也再无宵小敢行刺王杀驾之事。然而,那官道两旁,驿馆内外,前来“偶遇”、“拜谒”之人,却络绎不绝。
有陇右的豪强宗主,带着族中青壮,牵羊担酒,于道左跪迎,口称“愿供殿下驱策”;
有河西的失意文官,捧着精心撰写的策论方略,拦住车驾,直言“欲献安民平戎之策”;
甚至有几支隶属于不同节度使、被打散编制的边军残部,在其旧日旅帅、校尉的带领下,全员缟素,肃立于寒风之中,只求能“重归王师,为殿下前驱”!
李易或亲自接见,温言抚慰;或令随行文吏记下名册策论,量才而定;对那些求战的边军老卒,则是直接打散编入随行亲卫队伍,以战功论前程。
他并未慷慨激昂地许诺,往往只是寥寥数语,便让那些忐忑而来的人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他的这支队伍如滚雪球一般,越行越众。
待巍峨的长安城墙遥遥在望时,李易身后已不再是十余轻骑,而是一支兵甲精良、士气高昂、成分复杂却秩序井然的庞大队伍!
旌旗招展间,新兴势力的蓬勃朝气,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