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后,便凝神以待。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的第一道旨意,将定下新朝的基调。
结果,李易却道:“如今西域不宁,大食猖獗,侵我疆土,戮我子民,我不日将亲提一旅之师,西出阳关,踏破贼庭,扬国威于万里之外!令北庭、安西、河西诸镇,整军备武,听候调遣!令陇右、朔方,保障粮道,不得有误!”
亲征!
高力士心中巨震。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竟是御驾亲征?
这固然体现了自信与魄力,但您这刚刚杀了两个兄弟获得权柄大势,也不巩固一二,直接就要离京远征,是否有些太过托大?
高力士这般想着,犹豫着是否要点明出来。
虽说眼前这位乃是踏着鲜血才站在此处,但严格来说,当下确实没有比这位夏王更合适的人选了。
李易却似乎没有察觉面前之人的念头,继续道:“除此之外,需废黜诸般苛捐杂税,厘清田亩,重定赋役,此事可由户部统领,令王翊之、卢珩协理,主持清丈事宜。有敢阻挠新政、欺上瞒下、盘剥百姓者,无论勋贵官吏,杀无赦。”
王翊之、卢珩,皆是夏王府旧臣,此乃为提拔心腹在做准备。
高力士闻言,却是心头一震。
他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低语道:“殿下雄心壮志,欲澄清玉宇,老奴感佩万分!然则您初登大宝,京畿虽定,但那四方节度使,各拥强兵,其心难测!关陇、山东、江南诸世家,盘根错节,窥伺朝堂!此诚内外交困、人心未附之时也!”
他的声音透露出忧虑之意:“殿下欲行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之政,此乃圣王之道,老奴岂敢非议?只是此策一动,所伤者,非止贪官污吏,更是天下勋贵、士绅之根本!彼等或为开国元勋之后,或为诗书传家之族,与国同休,势力遍布朝野州县!殿下若在京师,以雷霆神威,或可震慑一时,可殿下若此时远征西域,远离中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奴斗胆直言,殿下之神威,可镇朝堂,可破万军,却难填天下士绅之欲壑,难平千年门阀之怨望!一旦殿下西行,朝中无主,此辈必相互勾连,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流言,梗阻粮饷,动摇前线军心!届时,外有强敌,内有隐忧,殿下纵有通天之能,亦恐分身乏术,首尾难顾啊!”
他重重叩首:“殿下!国之大政,譬如烹小鲜,不可不察,不可不慎!老奴非是阻殿下行仁政,实是恳请殿下,暂缓清丈之举,先行稳固朝局,安抚各方,待西域平定,龙威更盛,再行此千古之事,方为万全之策!否则,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亿万生民之幸!望殿下三思!”
李易笑道:“高力士,你倒是把这些世家大族的底细摸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
“这些门阀士绅靠着经学传承、联姻结党、兼并土地、荫庇人口,把持地方,上可影响朝政,下能鱼肉乡里,朝廷每有新政,到了他们手里,总能变着法子扭曲,最终肥了自家,苦了百姓,空了国库,但他们却也是国朝根基,维持着皇朝威严与力量。”
李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高力士身上。
“不过,我今日能坐在这里,靠的不是他们的支持,所以过去那一套,在我这里行不通了。若我当了皇帝,还要因循守旧,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和李隆基有何区别?”
高力士心头一凛,知道这位新主的意志已不可动摇,便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老奴遵旨。只是,殿下,按照制度,此等涉及赋役田亩的重大诏令,需先经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审核,再由尚书省执行,是否先召集中书、门下诸位相公……”
“那你且将此事传出去。”李易沉思片刻,便有了决定。
高力士闻言,暗暗松了口气。
消息只要传出去,朝野上下自然会有动作,自己便不必硬顶着这位新主的压力了。
他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恭谨:“老奴这便将殿下之意传达有司,只是……”他略作迟疑,“殿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殿下虽已入主太极殿,但登基大典未行,告祭太庙、南郊祭天、颁布即位诏书等一系列礼仪未备,于天下臣民而言,终究欠缺一份正朔。是否应即刻着太常寺、礼部筹备相关仪典,择吉日先行登基之礼,以定天下人心,正殿下之名?”
说罢,他看着李易的表情,补充道:“按制,需先由钦天监择定吉日,告祭太庙、社稷,于南郊设坛祭天,受传国玉玺,接受百官朝拜,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改元易朔,此间流程繁复,却不可或缺啊。”
李易却是摆了摆手:“西域烽火告急,军情如火,岂能因虚礼而延误战机?登基大典,待踏破大食,得胜归来再行不迟。眼下,一切从简,西征之事为首要。”
高力士见李易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应道:“老奴明白。”心中却是叹息,这位新主行事,当真是不拘一格,难以常理度之。
很快,今日发生的诸多消息,便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朱门深宅,也通过快马驿道,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先是各方知晓,那夏王李一于玄武门前诛杀太子李亨、永王李璘,强势入主太极宫,掌控长安!
跟着,又有消息说,这位新夏王尚未举行任何登基仪式,便已下令筹备西征,欲亲提大军,远征西域,迎战大食!
“又是玄武门?!这李家……唉!”
许多得知消息的勋贵老臣,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本朝太宗皇帝的旧事,心中五味杂陈,惊惧之余,更感一股寒意。
由于事变过于突然,从李易现身宫苑到掌控全局,不过一日光景,待到各方势力确认消息真伪,已是傍晚时分。
许多人尚处于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之中,还在权衡利弊,思忖着该如何站队,是暂且观望,还是暗中串联……
结果,没等他们理出头绪,西征与清丈田亩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一时间,暗流汹涌得几乎要冲破河堤!
“疯了!简直是疯了!登基大典都不办,就要远征万里?他以为他是谁?霍去病再世吗?!”
“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这是要掘我等士绅的根啊!他李一莫非真以为靠着他那三百亲兵,就能压服天下?!”
“西域战事固然紧要,但岂有皇帝不坐镇中枢,反而亲冒矢石之理?此非人主之道!若他在西域有个闪失,这刚刚……刚刚安稳下来的朝局,岂非立刻又要大乱?”
“或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也有人目光闪烁,隐现狠戾,“他若远离长安,这京城,这朝堂……”
“不可轻动,这很有可能是引蛇出洞呢!”
……
一时之间,长安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