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来自西域的军报如雪片般飞入长安。
但无一例外,皆是败讯!
“报!大食骑兵突袭拨换城,守将殉国,城陷!”
“报!阿赖谷激战三日,我军寡不敌众,退守休循州!”
“疏勒镇外,大食人筑起高垒,日夜猛攻,守将身被数创,仍在死守!”
每一份战报,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长安城每一个关心国事的人心头,而且因为如今这大唐群龙无首,加上最初的战报,直接在殿上曝光,以至于连想要遮掩都困难,连那民间都逐步关注起来。
市井坊间,茶余饭后,再无别的话题。
“听说了吗?大食人的马刀比咱们的横刀还长,砍起人来像切瓜!”
“何止!他们还有会喷火的怪物,叫什么石脂水,沾上就扑不灭!拨换城就是被那鬼东西烧塌了城墙!”
“唉,要是王忠嗣将军能坐镇安西就好了……”
“王将军镇守北庭,防备突厥残部,哪能轻动?再说,高仙芝将军还在小勃律呢!”
“朝廷到底在干什么?圣人驾崩,新君迟迟不定,这仗怎么打?”
恐慌与不满在悄然蔓延。
帝位空悬带来的权力真空,让政令的执行效率大打折扣,虽有李林甫以右相之名勉强维持,但太子、永王两派互相掣肘,许多增兵、调粮的决议在争吵中拖延。
就在这焦灼压抑的气氛中,一股潜流开始在长安城的地下涌动。
先是西市的说书人,不知从何处得了新本子,不再讲三国,而是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夏王北疆镇魔”、“河西踏破吐蕃王庭”的故事,引得听客如云,喝彩阵阵。
接着,一些酒肆、客栈的墙壁上,悄然出现了诗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落款模糊,却引人遐思。
更有甚者,一些原本就对太子、永王不甚满意的中下层官吏、不得志的文人,开始在私下聚会中议论:
“太子仁弱,遇事不决,永王骄狂,难服众望。值此国难,非雄主不能定鼎!”
“雄主?当今天下,还有比夏王殿下更合适的人选吗?”
“嘘……慎言!夏王殿下失踪已久,生死未卜啊!”
“哼,我听闻夏王府邸,那三百亲卫消失得无影无踪,岂是寻常?殿下定是潜龙在渊,静待其时!”
这些议论起初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但很快便如星火燎原,扩散开来。
太子李亨与永王李璘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风向,心中忌惮日深,于是他们一边加紧拉拢朝臣、禁军将领,一边暗中派人探查李易的下落,隐隐抓住一点脉络,因此更加不安,逐渐有了布置和盘算。
很快,针对于夏王相关之人的谋划,便就安排、展开。
这日,寿王李琩奉诏入宫,商议对西域战事的看法,他虽无心帝位,但毕竟是武惠妃一脉,身份敏感,加上他这亲王过去对军政都无涉猎,骤然被人叫过去,就知情况不对,心中很是不安。
结果李琩在穿过宫苑前往议事偏殿时,却迎面撞上了太子心腹、内侍监李辅国。
李辅国如今权势熏天,对李琩这等失势亲王,早已不放在眼里。
“哟,这不是寿王殿下吗?”李辅国尖细的嗓音毫无半点敬畏,“你这急匆匆的,这是要去给太子殿下献上退敌良策?”
李琩不欲多事,侧身欲行:“李公公,本王奉诏议事,还请让路。”
李辅国却故意挡在路中,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还是省省心吧,西域军国大事,自有太子与诸位相公决断。您啊,还是回府好好欣赏歌舞,安享富贵才是正理,免得言多必失,惹祸上身。”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李琩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他明明是被召来,本来也打算一言不发,结果却被一个阉人拦住,这般借故羞辱,这谁能受得了?
只是如今东宫势大,李辅国更是小人得志,自己若与之冲突,必讨不了好,只能强忍屈辱,紧握双拳。
“李辅国!你放肆!”一声娇叱传来。
太华公主在一名侍女的陪伴下快步走来,她本就因为此番得知兄长受召,有些担心,特意过来看看,这时见着兄长受辱,急忙赶来解围。
李辅国见是太华公主,稍稍收敛,但语气依旧轻慢:“原来是太华公主,老奴只是提醒寿王殿下,如今是多事之秋,谨言慎行方是保全之道,公主您说是不是?”
太华公主将李琩护在身后,怒视李辅国:“我皇兄乃天潢贵胄,如何行事,轮不到你一个阉人来指手画脚!让开!”
李辅国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嘿嘿冷笑两声,竟真的侧身让开了道路,但口中却低声道:“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若之后我家主君登位,将你许了人家,却又是什么局面。”
这话已是极为露骨的羞辱与威胁,而且从最近几日的情况来看,太华公主亦很清楚,若太子登基,他们这些与夏王亲近的弟妹,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时,她气得攥紧拳头,却知李辅国所言非虚,在这种大局面前,她一个公主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但就在李琩羞愤难当,太华公主无助彷徨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宫苑!
李辅国如被一头巨象撞上,整个人旋转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假山上,满口牙齿混着鲜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一道玄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场中,正缓缓收回手。
不是失踪已久的夏王李一,又是谁人?!
“皇兄!”太华公主惊喜交加。
李易目光扫过李琩和太华公主,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李辅国,道:“阉奴欺主,倒反天罡了。”
太华公主几步上前,道:“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这些时日,宫中与大唐皆有许多变化。”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李琩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皇兄,宫中如今暗流汹涌,太子与永王皆视你为心腹大患,你此刻现身,岂非自投罗网?不如暂避锋芒……”
李易闻言一笑:
“为何要避?我此来,就是来见他们的。”
……
……
太极殿内,剑拔弩张。
西域接连的败报,非但未能让争执的双方同仇敌忾,反而成了攻讦对方的利器。
“若非东宫优柔寡断,迟迟不肯发兵,安西何至于此!”永王李璘指着太子李亨喝道,“你监国无能,致令边疆糜烂,有何颜面妄谈继位?!”
李亨脸色苍白,冷笑反驳:“永王!调兵遣将,需统筹全局,岂是儿戏!你处处掣肘,结党营私,才是祸乱朝纲之根源!”
他身旁,新任命的几位东宫属官纷纷出列,引经据典,与永王一派唇枪舌剑。
李林甫垂手立于文官之首,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偶尔抬起的目光中,却闪烁着深深地算计之色。
殿内武将,如王忠嗣等人,虽面色沉凝,忧心边事,但在未得明确号令前,也只能按捺焦躁。
支持太子的禁军将领与永王拉拢的部分边镇代表则隐隐形成对峙,气血暗涌。
经过数日的明争暗斗、利益交换与妥协,在右相李林甫某种程度的默许与部分中立派系的转向下,太子李亨似乎逐渐占据了上风。
毕竟,他占据着储君名分的大义,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在法理上继承大统的优势依然明显。
永王李璘虽心有不甘,咆哮朝堂,但其麾下势力已显颓势,翻盘的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就在这时。
“报——”
殿前侍卫统领,不顾礼仪,仓皇地闯入大殿,急道:“夏……夏王殿下!夏王殿下入宫了!已过了承天门,正往太极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