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自空间裂缝中一步踏出,迎面而来的,就是带着雪沫的北风。
他前行两步,注意到自己正立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放眼望去,所谓的大金“上京”会宁府尽收眼底。
与其说这是一国之都,不如说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城寨,目之所及,是大片低矮的土木房屋和杂乱聚集的兽皮帐篷,简陋的木栅栏和夯土墙将这一片城寨分隔成了几个区域。
城市中央,是几座以粗大原木和巨石垒砌的建筑,顶上覆着厚实的茅草或兽皮,样式粗犷,门前矗立着雕刻有狼、鹰、熊等图腾的木柱,再往里面,却又能瞧见一片突兀的宫舍殿堂,仿佛是凭空挪移过来的,自然就是金国的皇宫和贵族议事之所。
身子一晃,李易已是离开那坡地,身子一晃,就到了城中,这沿途之人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一道身影,竟无任何反应。
街道上往来之人,多为髡发左衽,身着皮袄,腰间佩着弯刀或弓箭,眼神彪悍,带着野性与警惕。偶尔有穿着绸缎的,也多是模仿辽宋形制,却显得不伦不类。
牛羊牲畜甚至就散养在某些街区,粪便随处可见。
整个城市,都透着一股原始、蛮荒、却又生机勃勃的扩张气息。
“这就是金国的龙兴之地?”李易神识倏地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宁府。
城中并无特别强大的个体气息,最强者是金丹层次,且多集中于中央那几座木石大殿附近,应是护卫宫廷的高手。
“这不对,能崛起的一方势力,尤其是这种能吞并中原北方的顶级势力,其本身的王朝气运格外浓烈,足以支撑起一两个元婴层次的修士……”
然而,就在他神识扫过皇宫深处、以及城外几处萨满祭祀之地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迥异于中原道佛的力量波动,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暴烈。
那并非个人的修为,而是汇聚了信仰、血祭、以及某种与白山黑水紧密相连的自然灵性之力!如同潜伏的火山,沉默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
“萨满之道……沟通自然灵性,以血食魂灵为祭,换取力量。倒是与巫蛊之术有些相似,却更为直接、野蛮。”
李易很快就辨认出那力量的本质。
这股力量与脚下这片土地深度绑定,与金国崛起的国运纠缠极深,就像是这片土地滋生出的原始神灵,被金人的血祭与信仰喂养,又反过来庇护着这个新生的王朝。
“若在中原,王朝气运堂皇正大,压制一切牛鬼蛇神。而此地,却是王朝与这些原始野蛮的‘神灵’相互依存,甚至可说是……共治?”
这倒是解释了这个崛起于微末的部落,为何能如此迅猛地爆发出生吞辽宋的力量,当然,气运是一方面,其他各方面的因素也不可或缺。
下一刻,一股浓烈的排斥感降临,随同而来的还有浓烈的敌意!
李易目光微凝,再次细细感知那被他引动、此刻正环绕自身的北地气运。
这气运之中,除了山川地脉的厚重,竟多了一丝来自那些萨满祭祀之地的、冰冷而狂野的注视!
他这“外来者”强行炼化北地气运的行为,惊动了某些沉睡于此的古老存在。
“有意思,但这北地气运按说本属中原,因为被割裂太久,已经有了要被其他势力炼化法理的倾向了吗?”
一念至此,李易非但不惧,反而饶有兴致的进一步探查起来,但忽的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却见前方街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此人看似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头戴九梁道冠,身着玄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气息与四周格格不入,带着中原道门的飘逸出尘。
他静静站着,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看着李易,眼中居然有几分惋惜之色。
“福生无量天尊。”那道人打了个稽首,声音穿透了街市的嘈杂,传入李易耳中,“道友请了。”
李易目光微凝,落在此人身上。
他能感到,这道人气机圆融,与天地隐隐相合,其修为……赫然已至元婴之境!而且非是初入,乃是元婴中的佼佼者,气息沉凝浩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威?
能在此刻、此地出现,并有如此修为道境的,绝非无名之辈。
“阁下是?”李易眯起眼睛,单刀直入。
那道人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道友非此世之人,何苦强逆天命,篡改气运,行此惊扰万古之事?”
李易眉头一皱。
那道人又摇头叹息:“时空如织,因果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道友举手投足间,已令此界命河泛起涟漪,若再进一步,恐非福缘,而是浩劫。”
李易闻言,挑眉道:“听阁下之意,是来劝我收手的?”
“贫道林灵素,曾于汴梁侍奉道君皇帝座前,略通天数。”道人终于自报家门,然后也不遮掩,直言道:“贫道此来,非是劝道友收手,而是请道友……止步。”
“林灵素?”李易闻言,略作思索,心底就有印象。
而对如今的他而言,只要心有印象,便可抽丝剥茧,将信息拼凑出来。
于是,很快便有了此人的大致信息——
北宋末年的着名道士,精通雷法,以受徽宗赵佶宠信而闻名,曾主持神霄派,声势极盛。
野史传闻中,此人有呼风唤雨、驱使鬼神之能,看来并非完全虚妄,至少这一身元婴修为是做不得假的。
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金国上京?难道宋徽宗被抓了,这道人也一并来了?
若是如此,他当时为何不出手相助?
况且,听其语气,似专为自己而来?
一念至此,李易笑了笑,道:“我为何要止步?因为这金国气运合该如此?因为这历史本该如此?”
林灵素叹了口气,道:“道友何必明知故问?完颜宗望、宗翰命不该绝于此时此地,开封亦不当如此早光复!此二人之死,已令北地命格偏移,中原气运再生变数!你若再往上京龙兴之地,强夺其国运本源,届时引发的反噬,恐非此界所能承受!”
顿了顿,他似是感慨的道:“天命无常,亦有定数,靖康之耻,汴梁之劫,固然是人间惨剧,然此亦是华夏文明积弊爆发、天命流转必经之痛楚!赵宋君王昏聩,朝纲败坏,重文抑武,自毁长城,方有今日之果。此乃一族一朝之劫,亦是新生之机,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李易:“道友神通广大,或能凭一己之力,镇压胡虏,甚至屠灭此金国朝廷。然则,然后呢?”
“强行逆转既成之史,如同堵塞奔流之大河,或可逞一时之快,但洪水终将寻找新的出口,爆发出更可怕的灾祸!此间因果牵连之广,远超道友想象!今日你杀一完颜,明日或生十个完颜!今日你救一汴梁,他日或致四海烽烟,生灵涂炭尤胜今日!”
“更何况,”林灵素语气转厉,“道友自身,便是最大的变数!你非此世之人,身负异界法则,于此间天地而言,如毒瘤,如瘟疫!你动用之力越强,干预越深,与此界因果纠缠便越紧,最终必遭整个天地的反噬排斥!届时,恐非道友自身道陨形消那般简单,更可能引动时空崩塌,法则混乱,将这方世界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贫道此来,非为阻道友救民于水火,实为护此界亿兆生灵,免遭池鱼之殃!亦是为道友自身计!请道友悬崖勒马,即刻收手,离开此世!否则……”
林灵素身上气息陡然一变,宽大道袍无风自动,周遭光影扭曲,隐有风雷之声自虚空生出!
“贫道便不得不行那阻道之事,竭力将道友‘请’出此界了!”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之势自林灵素体内缓缓升起,落在李易身上!
他竟能调动此方世界的力量,来压制李易这个“异数”,如此看来,此人出现于此,其实也是此方世界、这段时光的选择!
“好一个些许牺牲,在所难免!”李易却浑然不惧,反而笑了起来,“我听说,你和宋帝关系不错,为此得了不少好处,连所在教派都因此兴盛,受百姓香火众多,那这天地为局、大劫变化之事,为何不能牺牲你,反而要牺牲那本就孱弱的布衣百姓?他们可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却要承担这宋崩的苦果,你享受帝王青睐、荣华富贵,名望俱全,现在还来这里聒噪,让我收手让步!思之令人发笑!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唉……”
林灵素听到这些,并不恼怒,脸上惋惜之色反而更浓。
“道友是执迷不悟啊,贫道秉承天命,澄清此代,岂能轻易身殒?”
他缓缓抬起手中拂尘。
“嗡!”
整个会宁府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间阴暗下来,乌云汇聚,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云层之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一道道细碎的紫色电蛇在云缝中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