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灰色的云层被一道电芒点亮,震耳欲聋的雷鸣紧随而至!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溅起朵朵水花,很快便连成一片雨幕。
街市上行人猝不及防,惊呼着、拥挤着,纷纷寻找屋檐躲避。
“快!这边!”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
“湿了!都湿了!”
人们脚步急促,涌入最近的茶肆酒馆,原本就热闹的坊间,更添了几分拥挤和喧哗。
……
……
人来人往的“百味楼”酒馆内。
热气混合着酒香、汗味和潮气,人声鼎沸。
众人酒足饭饱,难免高谈阔论,所言之事,多是最近之风行,而这几日最火热的话题,自然便是那位远在西陲、却如日中天的夏王殿下,受降吐蕃之事。
“夏王殿下在逻些城下,受吐蕃赞普牵羊献俘!那场面,啧啧!”
一个膀大腰圆的货商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旁边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叹了口气,忍不住纠正道:“非也非也!据陇右来的行商说,是那吐蕃大昭寺的堪布,亲自捧着佛祖等身金像和疆域图册,出城三十里相迎!殿下乃金丹真人,岂会受那凡俗牵羊之礼?”
“嗨!管他什么礼!”一个满脸通红的老兵一拍桌子,“关键是咱大唐赢了!赢麻了!石堡城!大莫门城!曲什安河!殿下那是一路打过去的!砍瓜切菜!听说在阵前把手一挥,吐蕃人的八万大军就跟中了邪似的,自相残杀起来!”
“真的假的?这么玄乎?”
“那还有假?我远房侄子在陇右军当差,信里就这么写的!说殿下那是星君下凡,专程来收拾吐蕃蛮子的!”
“前些时候不是说,专程来收拾北疆回纥子的吗?”
“哪分那么清楚,反正就是来降胡的!毕竟,咱大唐也太优待胡族了,都让咱们分不清,这到底是咱们汉儿之国,还是胡家之邦了!”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喝多了!喝多了!哈哈!”
无论传闻是贴近事实还是夸张离奇,酒馆里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不管知不知道,都要胡咧咧两句,要的就是这份与有荣焉的痛快劲儿!
还有人扼腕叹息:“如此说来,吐蕃竟算是被灭国了!”
“是差一点!就差一点!”那老兵灌了口酒,满脸遗憾,“他们投得太快了!骨头太软!要是再硬气几天,让殿下的大军一路推到逻些红山下,把那劳什子赞普也擒来长安献俘,那才叫真正的灭国!功盖卫霍!”
众人纷纷附和,皆有遗憾,议论不止。
“简直离谱!”
在酒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方桌旁,围坐着三男两女。
他们的穿着与周围人略有细微差别,虽也是麻布或棉衫,但裁剪方式、针脚纹路更显内敛,腰间或是悬着玉佩,或是系着颜色沉静的丝绦,气息收敛得极好,与这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引人注意。
一层微不可察的法力涟漪在几人周围荡漾,将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也将他们的气息封锁在内,只余下低低的交谈声。
“吐蕃被灭国?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名面容沉稳、眼神锐利的青衫男子听了好一会,终于低声开口:“据《西域纪略》所载,吐蕃自松赞干布后,虽内乱频仍,但其地利天成,苯教与浮屠根基深厚,更有雪域龙气庇护,纵是玄宗开元盛世,亦不过与之和亲交好,互有攻伐,何曾有过灭国之危?”
他身旁一名身着水绿襦裙、气质温婉的女子轻轻颔首,接口道:“李师兄所言甚是,小妹宗门典籍亦有记载,吐蕃国力强横时,曾与大唐争夺安西四镇、河西走廊,大小勃律亦向其称臣。天宝年间,其大将还曾攻入过大唐腹地!如今这般景象,与我所知……相差太远。”
另一名身材高壮、背负一柄无鞘阔剑的汉子闷声道:“何止是远!简直是颠倒干坤!这劳什子夏王,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如此凶横!李师兄,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过去咱们穿行来往,也曾见过小势更易,却不曾见过天下变化如此之大的!”
被称为“李师兄”的青衫男子,显然是众人之首。
“变化太剧烈了!”他被众人盯着,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难怪此次巡天鉴降下的善功额度如此惊人!几乎堪比荡平一处上古魔窟了!”
那温婉女子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悸动:“是啊,以往我等奉召执行,多是清理某处为祸一方的妖巢鬼穴,或是探寻某处失落遗迹,至多便是干涉一城一地之兴衰。如这次般,直接将半个大唐的兴衰、吐蕃国运更迭都纳入任务范畴,闻所未闻!”
那高壮汉子挠了挠头:“先别说这么多,下一步咋办?干等着也不是事儿啊!”
几人目光都投向那青衫男子。
那青衫男子显然已有计较,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搜集此世情报!切不可贸然行动。据我接引巡天仙谕时所感,此番被投入此方天地的天命行者,不止我们青冥巡狩一支!”
“什么?!”那高壮汉子差点跳起来,“又有其他巡狩?莫非又是阵营厮杀?”他脸上露出戒备之色,下意识地握住了背后阔剑剑柄。
旁边,始终沉默寡言、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若是对抗任务,往往意味着不死不休。
李师兄却摇了摇头,脸色反而更加凝重:“根据仙谕暗示,此番并非阵营对抗,而是协作。”
“协作?”众人一愣,高壮汉子明显松了口气,“早说嘛!吓我一跳!协作好啊,人多力量大!”
“好?”李师兄冷笑一声,“让你与其他素不相识、来自不同宗门、甚至可能素有仇怨的巡狩精诚合作,你觉得很好?这恰恰说明,巡天鉴判定,此世扭曲之剧,凶险之甚,已非单一巡狩所能应对!若不联合,皆是送死之局!你自己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
众人闻言,顿时悚然,刚刚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
这时,那脸色苍白的男子再次开口:“李师兄所言极是,既为协作,更需谋定后动。要将被篡改的历史长河导入正途,必先找到那最关键的扭曲之结,故而情报搜集需有侧重,而非漫无目的,否则海量信息反而会混淆天机,徒乱人心。”
“那墨先生以为,侧重点应在何处?”温婉女子虚心求教。
被称为“墨先生”的男子目光扫过周围仍在兴奋议论夏王功绩的酒客,意有所指:“吐蕃国运几乎崩殂,这是与我等所知历史最大的悖逆之处。那么,造成这一切异变的源头,自然便是最大的疑点,也是我等首要探查的目标。”
那高壮汉子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那个什么夏王?”
面色苍白的男子点了点头。
温婉女子低声道:“此人,我从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其名,只模糊记得,玄宗与武惠妃确有一早夭之子,名李一,封夏王。若本该死去的宗室子不仅未死,还拥有如此翻覆干坤之能……其本身,便是最大的反常!”
便又有个声音清脆的妙龄少女道:“莫非某位隐世老魔夺舍?或是域外邪神降临,假托身份,搅动风云,窃取龙气国运?”
李师兄拍了拍手,止住众人越发惊悚的猜测:“虚空揣测无益,墨先生所言极是,那夏王便是关键!所以,也不用迟疑了……”
说着,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是按着咱们过去的规矩,各自领了差事,动用宗门秘术,乔装改扮,分头行动。墨先生,你精通卜算推演,尝试感应此世天机脉络,尤其关注那夏王的命格气运。柳师妹,你心思细腻,长于交际,设法接近官宦家眷,探听朝堂风向与夏王传闻。赵师弟,你去市井江湖,三教九流之中,消息最为混杂,也最易听到些不一样的。孙师妹,你负责接应与警戒,留意其他天命行者的踪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记住,万事谨慎,安全第一,若有发现,以宗门秘符联络,先摸清此世水深,再图后计!”
“喏!”其余四人齐声应道,神色肃容,再无方才闲聊之态。
很快,五人悄然撤去隔音结界,融入喧闹的酒馆人潮,如水滴入海,转眼消失不见。
……
……
河西走廊。
朔风呼啸,扬起黄沙。
大军行进,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易端坐于青骢马上,玄甲未卸,目光扫过两侧略显荒凉的山峦。
忽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识海深处,《众建传记》轻轻震颤了一下!
“嗯?”他心念微沉,心有所感,“这是心血来潮?有人在算计我?又或者是,是我先前推算的那般,历史长河奔涌,自有其惯性。我此番逆转吐蕃国运,撬动的因果太大,引来了修正之力?”
“报——”
这时,一名亲兵从前队而来,至李易马前勒住缰绳,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殿下!前锋已过黑水隘,距凉州城不足百里!贺娄副使已遣人前来迎候,言已在城中备好劳军事宜!”
李易颔首道:“知道了,传令全军,加快脚程,日落前抵达凉州城外大营。”
“喏!”亲兵领命,拨转马头,再次奔出。
又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已可见凉州城巍峨的轮廓,以及城外连绵的唐军大营旗帜。
就在此时,又是一骑快马自路旁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却非军中打扮,而是身着青色劲装、作游侠儿打扮的汉子。
他远远便被外围巡哨拦住,不顾阻拦,朝着中军高声喊道:“小人有机密事,求见夏王殿下!事关殿下安危!”
巡哨兵士就要驱赶。
李易心中一动,道:“无妨,带过来。”
左右本想劝他小心,但一想到这位的神通,这话又都咽了下去。
那青衣汉子被带到马前,神色焦急,噗通一声跪倒:“小人刘山,受人所托,给殿下带句话!”
“讲。”
刘山咽了口唾沫,似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托小人传话的那位先生说,他万里迢迢赶来,是为了救殿下!他还说,殿下大祸临头而不自知!若不及早应对,只怕……只怕顷刻之间,便有倾覆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