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李易的问话,那赵有节张了张嘴,有心要表现一番,可他只知道些皮毛,又知道这等军政之事,胡乱言语十分要命,顿时卡壳,额头冒汗。
那吐谷浑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吐蕃王廷在逻些,如今是没庐氏和韦氏的人在赞普身边争权,领兵的大论是噶尔·东赞的后人,但威望已不如先祖,青海一带,是吐蕃东道节度使管辖,麾下有苏毗、羊同等部仆从军……”
他断断续续,却将吐蕃高层的权力格局、主要军事贵族的势力范围、几个重要军镇的位置、粮草囤积的大致地点,甚至几个大部族之间的旧怨新仇,都说了出来。
“……吐蕃兵强,在于其本部骑兵和山地步卒,悍不畏死,但各部出兵,需赞普和大论下令征调,并非如臂使指。若军粮不济,或伤亡过大,各部头人便会心生怨言,甚至阳奉阴违,这九曲之地,除石堡城外,大莫门城、骆驼桥亦是屯兵重地,但守军多以奴部为主,战力不强……”
老者说完,缓缓垂下头,不再言语。
厅内一片寂静。
卢珩、王翊之等人听得目光闪烁,这些都是极有价值的军情!
不过……
这一个老奴模样的,是怎么知道的?
李易微微前倾,缓缓问道:“老丈,你所言吐蕃王廷权力更迭、各方势力纠葛、乃至军镇屯兵虚实,皆非寻常奴工所能知晓。你又如何得知这些?”
那老者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敢欺瞒贵人,老奴年轻时曾在吐谷浑王室担任近卫,后王室衰微,为求存续,曾奉命与吐蕃、唐廷各方周旋,往来传递消息,因此对高原诸部情势,略知一二。国灭后,老奴沦为奴工,被辗转贩卖至石堡城,专司清理吐蕃将领议事厅堂的秽物,时日久了,耳濡目染,加上往日所知,便能拼凑出一些。”
顿了顿,他补充道:“吐蕃将领议事时,并不十分避讳我等,有时谈及军务,也只当是牛马在侧,老奴虽老,耳朵却还未完全背了去。”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看向老者的目光顿时不同。
这竟是个曾身处权力边缘、如今沦落尘埃的“故国遗老”。
李易微微颔首,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吐蕃内部几个大贵族之间具体矛盾、以及青海地区几个关键隘口守将姓名和大致兵力的细节问题。
老者一一作答,虽有些信息因时日已久或地位所限显得模糊,但大体脉络清晰,关键处甚至能说出某次某族因分赃不均而生隙、某隘口守将性好酗酒等细节,显然并非凭空杜撰。
李易露出满意的神色:“老丈见识非凡,且先一旁休息,日后自有重用。”
待亲兵将老者引至一旁坐下,李易目光重新扫过堂下,最后落回那跪伏在地、汗出如浆的赵有节身上。
“军政大概了解了。”李易语气平淡,“你等又有谁知晓,这吐蕃行此剃发易服之策,除了方才所说的折辱、区分之外,更深层的算计是什么?他们在战场上,又是如何运用这些被剃发之人的?”
赵有节一听,终于问到自己知道的事,连忙抬起头,搜肠刮肚地表现:“回殿下!罪民以为,吐蕃人让吾等剃发,首要自是便于监管!光着头,跑到哪里都显眼,巡城的吐蕃兵一眼就能认出,想逃也难!”
他说得磕磕巴巴,多是些浮于表面的猜测,甚至有些是自己脑补的,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这些理由不足以解释吐蕃人如此大动干戈、强行推行此策的深层动机。
李易听着,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忽然打断赵有节:“若只为这些,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强行推行?激起抵死反抗,于他们管理何益?”
李易沉思片刻,隐隐抓住关键:“按着最近几年吐蕃攻城的记录来看,这头发一剃,便如牲口被打上了烙印!战场上,他们将成千上万剃了发的俘囚驱赶在前,这些人,进,则消耗我军箭矢体力,乱我军阵!退,则被吐蕃督战队斩杀!进退皆是死路!”
“待我军箭矢消耗将尽,士卒力疲,阵型因这些混乱的人群而散乱之时,他们的铁骑便可从后从容掩杀!以这些剃发者的尸骸为踏脚石,破我军阵,屠我城池!”
“纵有侥幸挣脱、逃向我军城池者,守城将士眼见黑压压一片光脑壳涌来,分不清是人是鬼,是民是贼!是开门迎纳,还是万箭齐发?!此策一出,便是要让我边关军民自此离心离德,互疑互忌!”
李易猛地一拍扶手:“这是一个绝户毒计!已非简单的奴役折辱,而是攻心乱我,以汉制汉,以奴耗主的绝杀之策!是要从根子上,绝了我汉家儿郎守望相助、同仇敌忾之心!”
厅内诸将,无不悚然动容,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此刻才明白,这剃发令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歹毒的心思!
赵有节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殿下,”卢珩上前一步,眉头紧锁,“石堡城虽下,然我军兵力仅三千,孤悬敌境。吐蕃失了此等要隘,必不甘休!其国主为震慑高原,挽回颜面,或会不惜代价来攻!届时四面围困,断我粮道,日夜猛攻,是否应即刻加固城防,深挖壕堑,多备守城器械?”
王翊之亦附和道:“所言甚是,吐蕃铁骑来去如风,奴部仆从军更是悍不畏死。我军新胜,虽士气可用,然兵力悬殊,野地浪战,恐非良策。据坚城而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援军抵达,再图反击,更为稳妥。”
其余将领虽未直言,但都显露了相似的担忧。
李易并未立刻回答。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
“应对?我等已握雄城,知敌虚实,锐气正盛,刀锋未冷!为何要想着如何缩起头来,应对他们的反扑?”
他霍然起身,玄甲铿锵作响!
“现在,该是他们来想,如何应对我!”
“吐蕃内部,王族与贵族争权,大论威望不足,各部头人貌合神离,出兵需征调,粮草难齐备!此乃其致命之伤!”
“他们以为占了九曲之地,设了几个军堡,驱使我汉儿为奴,便可高枕无忧,徐徐图我河西?”
“笑话!”
李易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以为我们要守?以为我们兵少,必不敢出城浪战?”
他的目光扫过卢珩、王翊之,扫过堂下每一位将领。
“等援军千里迢迢赶来,吐蕃早已在城外挖好壕沟,立起营寨,调集重兵,将我们围得铁桶一般!届时,纵有援兵,又要耗费多少性命,多少粮秣,才能撕开重围?”
“我军新得神力加持,士气如虹,正是一鼓作气之时!岂能坐困孤城,空耗锐气,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将缴获的肉食管够!让将士们吃饱喝足,磨利刀枪,喂饱战马!”
李易看着地图,淡淡道:“明日拂晓!开拔!再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