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华峰顶,云海翻腾如沸。
一座悬于云端的白玉法台,便是此次道盟大会之所。
法台周遭,早已流光溢彩,气象万千,庆云涌动,将之化作云台。
楼观道尹真人青衫磊落,负手立于其上,身后弟子肃立如松。
远处,剑气破空,华山云台观北帝派叶清灵踏着酆都剑印,周身隐有阴兵虚影环绕,神色冷峻。
南方祥云朵朵,衡山祝融峰薛季昌乘一赤红丹炉而来,炉口喷吐霞光,隐隐有七魄虚影沉浮。
其侧后方,武当清微派几位长老周身雷光隐现,气息刚正凛冽,目光扫过全场,带着祛邪卫道的锐意。
西方佛光普照,大兴善寺不空三藏端坐金色莲台,宝相庄严,身后侍立着数位密宗上师,手结法印,梵唱低回。
净业寺道宣禅师则如枯木磐石,盘坐于虚空,金刚戒体散发着琉璃光泽,对场中诸般气息视若无睹。
北方则煞气稍重。
青城山洞渊派李筌踏着一卷翻开的《太白阴经》,书页间疫气与甘露气息流转不定。
岭南罗浮山药宗几位长老周身萦绕着药香,袖中隐有活物蠕动,眼神闪烁。
茅山华阳洞天李含光,盘坐于一卷徐徐展开的《黄庭经》虚影之上,阳神气息圆融无碍,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一时间,诸天神佛、各派巨擘齐聚,道韵佛光、剑气煞气交织,将翠华峰顶映照得如同仙境神域。
其余如灵宝派张万福等,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静坐,目光在几大道门魁首身上流转,气氛微妙。
“尹道友,”叶清灵打破沉寂,带着冷意,“听闻长安那位,近来动静不小?只手镇鸿胪,金丹吞劫云,如今更是将半座长安城的贵人都卷入画中,连尹道友座下高徒,也未能幸免?”他刻意不提名讳,只以“长安那位”代指。
尹愔缓缓睁眼,眸中紫气一闪而逝,淡淡道:“神通手段,确是非凡。但道法自然,贵在持中守正,过刚易折,过显则危。此番大会,正可论道切磋,辨明真伪。”话虽平淡,却暗含锋芒。
“辨明真伪?”叶清灵冷笑一声,“就怕有人仗着几分神通,坏了道盟千百年来的规矩!蜀中道沉寂多年,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一位掌教,搅动风云,尹道友以为,其道统根基,真能承此重负?莫不是山中无老虎……”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叶道友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茅山李含光。
他看着云海,仿佛在自言自语:“道在众生,法无定法。蜀道沉寂,非道不行,乃时未至也,今有真人出,八神同辉,乃天心眷顾,道门之幸。至于规矩……规矩若不合时宜,改一改又有何妨?道盟大会,本就是为论道求新而设。”
此言一出,云台上一片低低的哗然。
楼观尹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北帝叶清灵脸色更沉。
南岳薛季昌掐算的手指一顿,似笑非笑。
其余各派长老、弟子更是面面相觑。
茅山宗地位超然,李含光更是深不可测,他竟如此推崇那位“长安真人”?
“李道友倒是豁达。”尹愔淡淡回应,听不出喜怒。
叶清灵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机,自天际浩荡而来!
此并非刻意张扬的威压,而是一种如大地般厚重、如苍穹般高远、承载山河社稷的煌煌大势!
云台之上,所有议论戛然而止!
无论是闭目养神者,还是低声交谈者,无不豁然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只见一道素白云气如同天路,自长安方向铺展而来,瞬息千里!
李易一行人踏着那江山图卷所化的车架,自长安方向破云而至。
玄衣如墨,气息沉凝,周身无半分外泄光华,却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瞬间攫取了全场目光!
“蜀中道掌教李真人到了!”
“听闻前番在长安弘文馆,只手演化山河社稷,封镇八方气运,连长安高僧都被卷入其中……”
无数道或敬畏、或探究、或忌惮的神念交织扫来。
更有数道目光,带着别样的灼|热,毫不掩饰地锁定在李易身上。
药宗方向,一位身着翠绿纱衣、赤足悬铃的女修,眼波流转如春|水,朱唇轻启:“好一个混元金丹!根基之厚,前所未见!若能采撷一缕丹阳之气,炼入我的‘九转还魂丹’,药性必能再上一层楼!”
她指尖一只碧玉蝎子悄然探头,蝎尾微颤,似在感应。
清微派阵中,一名身着月白道袍、背负雷纹古剑的英气女冠,目光如电,直视李易:“引动万民怨魂,镇杀胡魔,强抽胡道气运……此等杀伐果断,破而后立,倒与我清微雷法破邪显正之意相合!”
她周身隐有细碎电芒跳跃,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战意。
就连楼观道尹愔真人身侧,一位侍立的清丽道姑,也忍不住偷偷抬眼,暗道:“这位真人的道基混元,融佛魔儒胡仙诸道于一身,看似驳杂,实则隐隐自成一道。若能观其道韵,或可印证‘服气精义’的五行之变。”
先天真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慵懒戏谑:“李道友,你这金丹,本就是性命交修,阴阳相合,又无道侣镇压,怕是要成了这满山女修的‘唐僧肉’了。”
杨太真闻言,掩唇轻笑,眼波盈盈。
李易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最高处的白玉法台,以及法台后方那片看似空无、却仿佛蕴含了整个天穹的云气深处。
有一股浩然博大的气息隐于其中,甚至隐隐能与自己的大唐疆域图比肩。
“不知是哪位人间之仙藏在其中。”
念头落下,他一步踏出车架,玄袍拂过云海,淡然道:
“走吧。”
人若流光,转眼而至。
待李易一行人甫一落地,便觉无数目光汇聚而来。
“掌教真人!”
“恭迎掌教真人!”
蜀中道镇元宗所属区域,数十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弟子精神一振,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自豪!
引得周遭不少小派修士侧目。
一名身着青色道童服、眉清目秀的少年越众而出,手捧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枚青玉符牌和一套叠放整齐的素白道袍。
少年走到李易面前,恭敬地将托盘高举过顶,声音清亮:
“请镇元真人更衣入座!”
“镇元真人?”李易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符牌上,果然见上面以古篆刻着“镇元”二字。
“贫道的道号?”李易看向那童子。
童子恭敬答道:“回真人,正是!左长老言,真人神通广大,道基混元,驻世长存,当与宗门一般,以‘镇元’为号,方能彰显真人气象!道中上下,皆以此号尊称真人!”
周围蜀中道弟子纷纷点头,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崇敬。
李易心中了然。
镇元子?在这个世界,自然无人知晓其前世的分量。
于蜀中道而言,不过是取“镇压元始、定鼎干坤”之意,或暗合自己金丹混元、八神同辉之象。
他不动声色,颔首道:“有心了。”
随即接过符牌,收入袖中,却并未立刻换上那身象征身份的道袍,依旧一身玄衣。
“真人请!”童子引路。
李易抬步,走向蜀中道位于云台东侧的位置。
所过之处,那些依附于蜀中道的小宗修士、或是与其交好的道脉修士,纷纷起身,恭敬行礼:“见过镇元真人!”
“见过镇元真人!”
招呼声此起彼伏,姿态各异,有敬畏,有好奇,有探究。
李易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回应。
他落座于蜀中道首位,那位置乃是一方天然青玉打磨的云床,触手温润。
先天真人、杨太真则被安排在他身侧稍后的客位。
案几之上,早已备好清茶灵果。
那引路童子并未退下,而是侍立一旁,垂手恭候。
李易端起玉盏,杯中是琥珀色的茶汤,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
他刚啜饮一口。
“嗡——”
一股浩大磅礴的意念,如潮汐般扫过整个云台!
这意念并非探查,更像是一种宣告。
云台上所有喧嚣瞬间平息!
无论闭目养神者、低声交谈者、暗自较劲者,皆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云台中央那最高的白玉法台!
只见法台之上,楼观道尹愔真人,收回目光,青衫拂动,立于法台边缘,俯瞰下方云海翻腾、诸派云集。
他并未刻意扬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翠华峰顶每一个修士的耳畔、心间:
“道法自然,玄门幽深,而今世移时易,劫波暗涌,天机混沌,非独善其身之时。”
“今道盟诸脉,齐聚终南翠华,非为虚名浮利,实为辨明前路,共渡时艰。”
“道在何方?法由何立?传承何以继?护道何以行?”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蜀中道方向、在李易身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收回。
“故,依循古例,道盟大会!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