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几日过去,传闻越广。
“圣人血裔?夏王殿下?”
弘文馆廨署内,李易端坐紫檀书案后,手中一卷《礼记注疏》翻过一页,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声默读。
“街谈巷议,捕风捉影罢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角落阴影如水波微动,小倩的身影悄然浮现,娇笑道:“可这次传得有鼻子有眼!连当年武惠妃娘娘宫中旧事都翻了出来,说是娘娘当年诞下的皇子并未夭折,而是被送出宫去了!还说您眉眼间与娘娘颇有几分神似……”
李易只是笑着摇头。
小倩见之,居然犹豫了一下,才道:“父亲,那日在草原王庭,女儿并非故意失期!实是那金帐深处,竟有前隋阴兵遗留的镇魂法域!女儿与妹妹甫一靠近,便被一股至阴之力摄住,身不由己坠入一处地下寒窟!若非遇到那位高适先生仗义援手,怕是还要有一番波折。”
“高适?”李易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小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他。”他点点头,“此乃你的机缘,亦是劫数,既已脱困,便不必再提。”
小倩闻言,心头一松,随即又仔细打量李易,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几日不见,父亲的气息似乎愈发深沉内敛。
她忍不住开口:“父亲大人的气息似乎不同了?”
李易合上书卷,置于案上,微微一笑:“境界小进,道心稍明而已。金丹之路,道行积累固是根本,然更要紧的,是寻得己道,廓清迷雾,斩断虚妄,方能承载道意、道心。”
他目光悠远:“道途漫漫,非仅法力堆砌,更需心之所向,道之所存。”
小倩若有所思,正要再言。
“笃笃笃。”
廨署外传来叩门声。
“学士,馆外有蜀中道人求见,为首者自报名讳翟法言。”王翊之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
“让人进来吧。”李易目光微动,见小倩又要隐匿阴影,便道:“无妨,你且留下,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
小倩闻言,满面笑容,果然并未隐去,只将周身鬼气收敛,静静侍立一旁。
李易说完,右手随意一翻。
一方古朴玉印凭空出现在他掌心,落在书案之上。
玉龙印。
案上,那沉睡的玉龙眼皮微动,旋即睁开,骨碌碌一转,瞧见了李易,立刻昂首摆尾,做出行礼的姿态,口吐人言,声音带着憋闷久了的亢奋:“掌教老爷!您可算想起小的了!这几日可憋煞我也!全城都在看您大发神威……”
玉龙越说越起劲,龙须都激动得抖动起来。
李易无奈地屈指一弹,正弹在玉龙的脑门上,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马屁。
“聒噪。”李易声音平淡,“蜀中道的人来了,等会便要面见。”
“蜀中道的人?!”
玉龙浑身一僵,亢奋之色瞬间收敛,挺直了龙躯,昂首挺胸,原本盘绕的姿态也变得威严端肃!
一股沉凝如山岳的威压,自那小小的玉印上弥漫开来。
“……”
小倩看着那玉龙一本正经的样子,默默移开了视线。
……
……
很快,翟法言被引着过来。
他一身青布道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当目光掠过侍立在侧的小倩时,他眉头下意识地一蹙,眼底掠过惊疑,但终究并未多言,目光转回李易身上,深深一揖,姿态恭谨中带着敬畏:“翟法言,拜见掌教真人!”
“嗯。”李易颔首,示意他起身,“一路辛苦,道中弟子可都安顿好了?”
“弟子等皆已安顿妥当。”翟法言垂手肃立,声音沉稳,“此番闻掌教证道金丹,混元有成,道中上下无不欢欣鼓舞,皆欲入城拜谒,亲聆教诲!奈何碰上了那日的变故,却也瞧见了掌门的神威,一直想着过来拜见……”
他顿了顿,他目光扫过这间堆满书卷的廨署,才道:“掌教暂居弘文馆衙署,清贵则清贵矣,然毕竟公门重地,道中弟子人数众多,若齐来搅扰,恐有不便,亦恐扰了圣人之耳。”
李易闻言,点头承认:“确实不便。”
然后,他不等翟法言再说,就主动道:“当年洛阳城外,贫道与罗前辈有约,此掌教之位,乃权宜之计,代为执掌。待教中有德才兼备、道行精深者脱颖而出,自当归还道印,退位让贤。”
翟法言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李易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过,既在其位,当谋其政。贫道一日尚为掌教,该担的责任,该做的事,断不会推诿敷衍,至于贺喜……”
他端起案上清茶,呷了一口,随意道:“金丹不过修行路上一步台阶罢了,今日证得,过些时日,或许便是元婴也未可知。若每每破境便劳师动众,迎来送往,岂非徒耗光阴,扰人清静?道门修行,贵在清虚自守,何必执着于这等虚礼。”
元婴?
翟法言瞳孔猛地一缩!
金丹真人已是当世行走的巅峰,元婴老祖更是隐世不出的定海神针!
证道元婴,哪个不是千难万险,耗费百年乃至数百年光阴?在这位掌教口中,竟似吃饭喝水般随意?
这话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小倩。
只见那鬼气森森的女子,也是檀口微张,一双美眸瞪得溜圆。
深吸一口气,翟法言压下杂念,忽然想起这位至今修行不长,却已是金丹,若说哪日成就了元婴,也……不是不可能!
李易见他脸色变幻,便又道:“你此番过来,应该还有他事吧?”
翟法言回过神来,点头道:“不错,弟子此番星夜赶来,除贺喜之外,实为另一桩要事禀报。”
他抬眼,直视李易,目光带着一丝凝重:“道盟大会之期,已然提前!”
“提前?”李易放下茶盏,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因何?”
“原因有二。”翟法言沉声道,“其一,掌教真人证道金丹,八神同辉,根基混元,震动道门!此等气象,千载难逢,道盟诸宗皆欲一睹真人风采,共襄盛举。”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前番弘文馆讲学,掌教展露惊天手段,演化山河社稷,封镇八方气运,更……更将道盟中卷入其中的楼观尹真人、净业寺法僧等数位道友一并卷入。此事惊动道盟高层,几位执鼎长老联名提议,大会必须提前,以定章程,以安人心!”
翟法言一口气说完,屏息凝神,等待着李易的反应。
李易的回应十分干脆。
“何时?”
“何地?”
“十日后,终南山,翠华峰。”
“翠华峰?”李易放下书卷,“倒是不远,抬脚便至。”
翟法言斟酌着再次开口:“掌教明鉴,终南山虽近在咫尺,终是方外清修之地。如今长安城中风云诡谲,红尘万丈,因果纠葛如附骨之疽,于道行精进恐非善地。掌教道法通玄,若肯移驾蜀中祖庭,坐镇青城,一则清净无为,二则统御诸脉,凝聚道心,实乃……”
他话未说完,李易已抬眼看来,笑道:“道途万千,各自有路,红尘炼心,亦是修行。李某在此,道心甚安。”
翟法言心头一凛,想起近日长安城沸沸扬扬的“夏王”流言,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是弟子僭越了。”他垂首告罪,“掌教道行通玄,自有深意,弟子告退,待道盟大会之时,再来恭迎法驾。”说罢,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廨署。
“哼!”小倩待其走远,轻哼一声,“这道人,心思倒不少,想让父亲去他蜀中做个山大王似的掌教?也不想想,凭父亲如今的神通地位,屈居那深山老林,岂非明珠暗投?”
案上,玉龙印的龙头微微昂起,但小倩一瞪,立刻又蔫了下去,重新盘回印纽,眼观鼻鼻观心。
李易摇头失笑:“蜀中道传承千年,内部派系盘根错节,犹如老树虬根,翟法言能统合各脉,遣出这许多精锐弟子星夜来投,已是手腕不凡。此人,是块做掌教的料,只是眼下还需有人在前,替他遮挡些风雨罢了。”
小倩遂不再多言。
……
……
接下来的三日,长安城竟出奇地平静。
李易在弘文馆内,或校阅典籍,或提笔批注。
预想中,随着“夏王”流言愈演愈烈,李隆基的下一步举动并未到来。
“山雨欲来……”他抬眼望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忽然,院中传来了一阵喧哗与叫喊之声,与几声劝阻与呵斥。
“又来了!”
正好这时,岑须抱着一摞整理好的书册进来,小心地码放在书案旁,眼神却不时瞟向读书的李易,欲言又止。
“有事?”李易并未抬头,直接就问:“但说无妨。”
岑须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学士,没什么大事。只是,馆外那胡儒哈剌察儿,这几日时常过来,疯疯癫癫,逢人便语无伦次地辩驳些什么,看着甚是可怜。属下便想,那胡汉之说,是否也不必太过苛责?其状已足为戒了。”
李易放下笔,问道:“你是觉得他疯癫了,所以可怜?还是觉得他辩不过,所以可怜?”
岑须被问得一窒,讷讷道:“这……属下只是觉得,他如今形销骨立,神智昏聩,已无当初咄咄逼人之势,似不必再穷追猛打,倒不如给他点安慰,将人送走便是……”
“觉得他可怜凄惨?”李易打断他,“你如今身处长安,衣食无忧,前途有望,自然觉得无甚大碍。可曾想过,若你生于五胡十六国之时?那时,你惨不惨?”
岑须额头渗出细汗,回道:“那是三四百年前的旧事了……属下……”
“三四百年很长吗?焉知三百年后、六百年后,你的后代,不会重蹈覆辙?”
李易叹了口气,才道:“华夷之辩,族群之别,非为彰显优越,亦非斤斤计较于过往仇怨,它是悬在子孙后代头顶的一柄剑!是告诉每一个后来者,即便过了三百年、四百年,乃至千秋万代,只要血脉未绝,就总有人会记得!记得被踏碎的骸骨,记得被焚毁的城池!三百年后、四百年后,也会有人为他们报仇!”
说到这,他顿了顿,问道:“九世犹可以复仇乎?”
岑须浑身剧震,好一会,才郑重无比地躬身一揖:“岑须,受教了!”
等人一走,李易思索片刻,便让人唤了卢珩过来,道:“将那位胡儒安排一下,过些时日,在万方台,让他与人辩论。”
卢珩一愣。
李易就道:“此人心有执念,若不放下,必然不会离去,倒不如给他个机会,让他好生舒展一番。”
卢珩当即称是。
……
……
又过几日,朝堂依旧风平浪静。
反倒是那道盟大会之期,却悄然已至。
这日清晨,天光未亮透。
翟法言已至弘文馆外。
“吱呀——”
廨署门开。
李易一袭玄色道袍,缓步而出。
“掌教真人。”翟法言躬身行礼。
“走吧。”李易颔首,正要举步。
“李道友留步。”
一个慵懒清越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自回廊尽头传来。
只见两道窈窕身影,踏着晨光,联袂而来。
左侧一人,青丝半绾,斜插玉簪,宽大道袍难掩丰腴身姿,正是先天真人。
右侧一人,素衣如雪,不施粉黛,却难掩其倾国之姿,正是太真元君杨玉环。
“我二人欲与你同去,不知可否?”
李易笑道:“真人既来,有何不可?请!”
话落,他将手一指,便有江山图显化,有车马从中越出,腾云驾雾,落在几人跟前。
杨太真见之,啧啧称奇,笑道:“真神仙手段。”
“事不宜迟,诸位请吧。”李易待众人登上车架,当即催动这马车升腾而起,朝着终南山方向飞去!
那郁郁山林之中,已是流光处处,仙气涌动,各方宗门的修士,或御剑,或踏云,或乘龙,或骑鹤,接连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