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洪流如滔天巨浪,裹挟着无数破碎的嘶吼与哀嚎,轰然撞入李易的识海!
他的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混沌之间,李易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一匹孤狼,在无垠的草原上奔逃。
身后,是遮天蔽日的玄甲洪流!
战车如钢铁巨兽碾过冻土,戈矛如林,寒光映日!
一面面“汉”字大旗猎猎作响,其上缠绕着赤龙虚影,龙吟声中,无数奔腾的狼骑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血肉横飞!
“霍去病!!!”
有苍老的萨满在风中绝望嘶吼,试图引动祖神之力,却被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劈碎祭坛!
那是凝聚了华夏兵家杀伐之念的煌煌剑气!
穹庐被焚,牛羊被夺,草原部落如同丧家之犬,在冰天雪地中迁徙,老弱倒毙,婴儿冻毙于风雪,只能在苦寒之地挣扎求存,对着汉家长城的方向,刻下无数血泪咒诅!
那咒诅之力化作丝丝缕缕的灰黑怨气,渗入地脉。
“这是?”
李易心念微动,正待细看,画面却陡然变化!
汉家锦绣江山,骤然崩裂!
烽火点燃了中原,龙气溃散,紫微黯淡。
长城崩塌的缺口处,无数裹着兽皮、眼泛绿光的胡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匈奴、羯、鲜卑、羌、氐……各部图腾在烽烟中显现!
城池在燃烧!
洛阳、长安,昔日繁华的都城尽数化作修罗场!
胡酋身披汉家龙袍,以汉家宗室少女心肝为引,祭祀狼神;胡骑踏破邺城,将俘获的汉儿以魔钉钉在城墙上,抽取其精魄铸造魔兵!
血河漂橹,千里无鸡鸣!
无数汉家英魂在幽冥中哀嚎,冲天的怨气与胡骑肆虐带来的灰黑气运疯狂交织,如同污浊的泥沼,覆盖了北地山河!
佛寺遍地而起,高僧讲经的梵声响彻汉土,一条条隐形的“气运之河”,正源源不断地将胡道气运输入中原腹地!
灰黑的气运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编织进世家门阀的根系。
一股悲愤之念,在李易心中酝酿,但下一刻,他眼前景象再变!
有帝星紫气冲霄,挥动定鼎剑,剑光所向,魔宫灰飞烟灭,气吞万里如虎,渭水之盟,白马退敌,何等英雄!
但李易却仿佛化身胡神,见得那血祭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着长安的龙气,窃取信仰、篡改文脉!
最终,画面定格在眼前的长安。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东西两市,胡商云集,驼铃声声;平康坊内,胡姬旋舞,异域风情;鸿胪寺中,万国衣冠,共拜天子!
但李易却已明了了诸多变化,伸手一抓,便将这一层画皮扯去。
便见得那繁华的朱雀大街下,流淌着被压榨的漕工血汗,混合着胡商走私的魔药毒烟!
达官显贵的府邸深处,供奉着来自草原的邪神像,与祖先牌位并列!
皇宫大内,丝竹管弦掩盖下,隐隐有胡巫的咒语在回荡!
看似堂皇的王朝紫气深处,早已遍布灰黑“根须”!它们吸吮着国运,滋养着自身,如同潜伏在盛世肌体下的脓疮,等待着爆发!
“呜——”
一声苍凉、悠远,仿佛来自万古蛮荒的号角声!
千年血泪,百年蛰伏,无尽贪婪,最终尽数归于一篇——
《胡道传》!
这虚幻的传记书页,在吞噬了海量胡道气运后,竟开始由虚化实!
书页的材质变得如同古老的兽皮,边缘泛起金属般冷硬的色泽,上面流淌的灰黑色符文越发深邃、凝练,散发出一种沉重、古老、蛮荒而邪异的气息!
随着气运的鲸吞,长安城剧烈的震动竟奇迹般地开始减弱!
那被撕裂、被污染的地脉,如同被抽走了淤积的毒素,虽然依旧伤痕累累,但濒临崩溃的哀鸣正在平息!
崩塌的屋宇止住了颓势,街道上奔逃哭喊的百姓茫然地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感受着变化。
库房外,高力士、李慎言等人,以及那些番邦使者,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逆转的一幕!
吞噬国运之毒,竟能抚平地脉之伤?!
“这……这怎么可能?”
高力士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震撼。
“阿弥陀佛……”摩诃衍高诵佛号,眼中精光爆射。
不过,李易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虽然长安城剧烈的震动正缓缓平复,如同濒死巨兽的哀鸣渐弱,但他清晰地“看”到,随着盘踞千年、深入骨髓的胡道气运被强行抽离,整个长安城的地脉网络,如同被抽掉了关键的榫卯!
无数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正在王朝气运的根基处蔓延、扩散!看似平息的震荡下,是更深层次的虚弱与空洞!
“根基动摇,岂能立时痊愈?不过是抽了脓血,伤口依旧在淌血罢了。”
李易心念电转。
几乎同时,他体内伏矢魄深处,那幅《大唐疆域图》骤然光华大放!
原本清晰描绘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之间,那代表着北疆草原、西域荒漠、乃至南疆丛林的广袤“空白”区域,此刻竟被一股新涌入的、带着蛮荒与掠夺气息的灰黑气运覆盖!
这灰黑气运如同活水,迅速在空白处勾勒出新的脉络——
阴山脚下,蜿蜒的河流如同银带;
大漠深处,绿洲星罗棋布;
雪域高原,连绵的雪山勾勒出雄伟的轮廓……
随着这些地形地貌被勾勒清晰,无数细碎声音如潮水般涌入李易心中!
草原上牧人驱赶牛羊的吆喝、驼铃穿越沙丘的悠扬、高原寒风吹过经幡的呜咽……更似有万千异族生民的呼吸与脉搏!
“原来如此。”李易瞬间明悟,“《胡道传》成,这域外万族的气运、地脉、乃至部分生民之息,皆为我所感!疆域图因此补全!”
但他立刻压下这纷繁的杂念!
眼前,长安危局未解!
“嗡!”
李易心念再动,刚刚吞噬了海量气运、正由虚化实的《胡道传》骤然翻动!
书页上灰黑符文流转,一股精纯、却已被彻底炼化、打上了他烙印的灰黑气运被强行抽离出来!
这股力量不再带着腐朽与背叛,反而透着一股蛮荒的坚韧与服从。
“去!”
李易并指如剑,朝着脚下大地,朝着库房深处那几道最大的“裂痕”虚虚一点!
“嗤——”
数道凝练如实质的灰黑色气柱,如同钢钉,带着蛮横的力量,狠狠贯入地脉深处几处即将崩溃的节点!
“咔嚓……”
大地深处传来挤压、撕裂声!
如同朽坏的房梁被强行打入铁楔!
哀鸣渐弱的地脉,再次发出剧烈的震颤!
但这一次,不再是濒死的崩溃,而是如同伤筋动骨后的强行接续!
库房外,刚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再次被震得东倒西歪!
“李留后!你……你还要做什么?!”裴元敬魂飞魄散。
高力士亦是瞳孔骤缩,欲言又止。
李易却置若罔闻。
他的心神如同绷紧的弓弦,全力操控着几道“气运钢钉”,填补、支撑着地脉深处最关键的几处“空洞”。
“暂时支撑罢了,这架子腐朽太久,内里早已被蛀空。今日强行抽了脓疮,若不立刻打上几根钉子,立时便要垮塌!”
这般想着,李易对长安的局面逐渐有了了解。
“轰!”
随着最后一道灰黑气柱狠狠钉入地脉,长安城剧烈的震颤终于彻底平息。
库房内烟尘弥漫,李易长舒一口气。
强行抽取、炼化、再以胡道气运为“钉”修补地脉,纵然有《胡道传》支撑,消耗亦是巨大。
但就在他心神稍松,感应着那几处被“气钉”强行稳固的地脉节点时……
“嗯?”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强烈抗拒与贪婪的牵引之力,从不远处传来!
这股力量极其隐蔽,如同潜伏在暗流中的毒蛇,试图“勾动”他刚刚打入地脉的那几根“气钉”中的胡道气运!
但李易却并不意外。
“找到你了!”
他一步踏出!
“砰!”
脚下青砖轰然碎裂!
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撞破库房后墙,直扑那股牵引之力传来的方向!
“留后!”
“县侯!”
库房内外,高力士、王翊之、卢珩等人惊呼声同时响起!
“你这时候不能走啊!”
烟尘弥漫中,只见那道身影已消失在破洞之外,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兀自震颤的残垣!
……
……
鸿胪寺大门处,烟尘未散。
一队顶盔掼甲的金吾卫精骑,在旅帅齐关的率领下,刚刚勒住缰绳,他们是被地动和鸿胪寺内的巨大动静惊动,奉命前来弹压。
突然!
“嗖——”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带着凛冽的煞风,自他们头顶的残破院墙上一掠而过!速度之快,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什么人?!”
“站住!”
金吾卫骑兵厉声呵斥,下意识地拔刀、张弓!
齐关瞳孔骤缩,认出那道身影的玄甲制式!
“是伏羌县侯!拦住……”
“轰!”
他话音未落,一股滂沱的无形气浪已轰然撞来!
并非攻击,只是高速移动带起的恐怖风压!
“唏律律——!”
数十匹河西骏马齐声惊嘶,人立而起!前排骑士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
……
……
光德坊别院。
胡道昌捂着剧痛的胸口,透过破碎的水镜残片,遥遥感知地底的气运变化,脸色难看至极,更清楚的感到自己、以及他所代表的整个胡道气运,被窃取了好大一部分!
“窃吾族气运之根,纳其为本……他……他……噗!”
一口暗金色的逆血再也压不住,狂喷而出!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的执棋者。
“主君,接下来该如何应对?”那矮个女子勉强站定了身子,脸色苍白。
“当务之急是先……”胡道昌正在说着,忽地脸色剧变,“不好!此处不能待了!走!”说着,将手一甩,便有一团黑气涌出,将屋中几人卷起,又将屋中诸物尽数湮灭!
……
……
哒哒哒——
李易脚踏青石街面,身形如烟。
“滴答……滴答……”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冰冷的雨丝。
“近了!”
李易眼中精光一闪,身形骤然加速,撞开雨幕,冲向坊内一条狭窄的暗巷!
巷口,一个撑着油纸伞、身怀六甲的妇人正蹒跚而行。
就在李易身影即将掠过她的瞬间——
“郎君,行行好……”妇人忽然脚下一滑,惊叫着朝李易怀中倒来!
动作看似笨拙,时机却刁钻至极,恰好封死了李易前冲的路线和发力点!
与此同时,在她倒下的刹那,一股阴冷、黏稠、带着腥臊气的妖气,如同毒蛇般从她隆起的腹部透出,悄无声息地缠向李易双腿!
画皮!
李易眼神冰冷,脚步丝毫不停,甚至没有伸手去扶!
“嗡!”
他周身四色魔光流转,缠来的妖气如同撞上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被灼烧殆尽!
“啊——”
“妇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巷口的石墙上!
“噗!”
伪装破碎!
油纸伞下,露出一张布满鳞片、獠牙外露的狰狞鬼脸!隆起的腹部更是瞬间干瘪,化作一张皱巴巴的皮囊!
“妖孽!”
“保护百姓!”
巷口另一端,追来的金吾卫骑兵正好目睹这骇人一幕!
齐关厉喝一声,数十把强弓瞬间拉开,寒光闪闪的箭簇锁定了那现形的妖物!
李易却看都未看,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已没入暗巷深处!
在他前方,那股试图争夺气运主导的意志骤然变得狂暴。
几步之后,李易转过街角,一座道观呈现在他的面前。
清夏观。
道观朱漆大门紧闭,但门缝中,一缕缕凝练如实质的灰紫气运正疯狂溢出,在门前交织成一道流转不休的屏障!
屏障之后,隐约可见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怨毒地回望!
“想关门?”
李易一步迈出,挥出右拳!
“轰!”
赤红长绫缠绕拳上,血煞、魔气、文华、地脉之力瞬间凝聚,毫无花哨的轰出!
“哗啦!”
灰紫气运屏障应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