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窗外动静后,康居安当机立断,竟是直接纵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追至后院。
墙角处,一个摔碎的陶罐还在滚动,几滴酒液溅在墙砖上。
“方才有人藏在此间!”
马上就有心腹侍卫上来,告知情况。
康居安脸色铁青,他站在陶罐碎裂之处,抬头向上一看,正好能瞧见自己房间的窗户!
“去给我追!”
三名突厥武士立刻翻墙而出。
康居安则蹲下身,指尖沾了沾酒液,放在鼻尖轻嗅。
“是‘呼来客’的酒,我这里从未买过此酒!去查今日有谁买了这酒!”他的眼中寒光一闪,“不!去查,今日送来酒水的是谁!”
与此同时,西市北巷。
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瘦小身影正在人群中快速穿行。
他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巡逻的金吾卫。
转过三个街角后,他闪入一间不起眼的茶肆,直奔后院。
“老郑!”此人压低声音喊道:“快通知不良帅,西市波斯邸有异动!”
“波斯邸?”屋内走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是茶肆主人郑三,“小六子,你确定?”
名叫小六子的不良人抹了把汗,从怀中掏出一块布片:“我在后院偷听到他们要行动,还捡到了这个。”
布片上用突厥文写着几个字,郑三接过来一看,脸色顿变。
“我这就去禀报。”
他转身就要出门,却被小六子一把拉住:“等等!那胡商头子邪门的很,我总觉得他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茶肆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三名突厥武士持刀而入,为首的狞笑道:“原来躲在这里。”
郑三反应极快,一把将小六子推向后方,自己则抄起茶壶砸向对方。
“砰!”
茶壶在半空被一刀劈碎,滚烫的茶水四溅!
郑三顺势后退,从柜台下抽出一把短刀,与三人缠斗在一起,却还不忘喊道:“小六子,快走!”
小六子咬牙翻窗而出,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一声闷哼,他不敢回头,拼命朝坊门跑去。
转过两个街角,斜刺里突然闪出一道高大身影。
康居安!
“小小不良人,狗一般的东西,也想坏我大事?”
他正狞笑,忽地耳朵一动,跟着面露惊怒之色,竟是听得四周屋顶传来弓弦拉动之声!
嗖嗖嗖——
十余支弩箭破空而来!
他急忙挥刀格挡,却仍有三箭射中肩背,剧痛之下,他怒吼一声,身形暴退,转眼消失在巷尾。
“追!”
不良帅张驱从屋顶跃下,带着十余名不良人紧追不舍。
小六子瘫坐在地,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吧?”一名不良人扶起他。
“没事,”小六子嘴唇哆嗦,“郑三……郑三他……”
不良人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兄弟们会为他报仇的,若非他临死前发出激流箭,吾等尚且不能来得这般及时,待会定要将你探得的消息,详细的告知张帅。”
小六子泪眼模糊,重重点头。
很快,张驱带着人回来,脸色难看,显然没有抓住人,派去波斯邸抓捕的人也都扑了个空,更要命的是,他们随后在里面搜出了许多甲胄、刀剑、弓弩等违禁之物,且数目巨大。
这等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藏着的隐患,若是上峰追究,他这个不良帅肯定是做到头了。
不过,等见着小六子,他还是努力收敛情绪,安抚了几句后,问起对方所探之事,几句之后,脸色骤变。
“你确定听到他们要在明日行动?”张驱一把抓住小六子的肩膀,“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小六子忍着伤痛,咬牙道:“千真万确!那胡商头子亲口说要趁着范阳留后入京时动手!”
张驱瞳孔一缩,松开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居然牵扯到这等大人物……”
众人见他这般反应,不由疑惑。
“张头何必这般着紧,那位北地留后虽然最近传闻许多,可到底是个人,他还能有三头六臂,这件事……”
“你们懂个屁!”张驱怒斥一声,“范阳留后是什么人物?安禄山够凶吧?被他单手镇压!回纥王庭够强吧?被他一人踏破!连朝廷派去的阴……”
他骤然住口,环视众人,眼中带着几分惊惧:“这等人物,吹口气就能让咱们灰飞烟灭!那群胡商敢打他的主意,就是找死!”
一名年轻不良人不服气道:“既是找死,就让他们去……”
“放你娘的屁!”张驱一脚踹翻凳子,“明日朱雀大街上要是见血,事后追究起来,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小六子捂着伤口,颤声道:“帅头,那现在……”
张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兵分三路,一路盯紧波斯邸周边,一路……这事涉及到范阳留后这等大人物,是一定要在明日他入城前,将这事处置干净!但这时间……怕是不足六个时辰了!凭着咱们根本难为,必须通报给金麟阁了!第三路,发动一切人手、人脉,找到那个胡狗!”
他抓起佩刀,眼中闪过狠色:“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把这群杂碎揪出来!”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散去。
张驱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额头渗出细汗,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想起三日前看到的那份密报,关于北疆那场惊天大战的描述。
“三头六臂、九龙缠身……”
……
……
“该死!计划必须提前了!”
另一边,康居安捂着伤口在巷陌间穿梭,闪入一处废弃宅院。
院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
他踉跄着推开破败的木门,钻入一间阴暗的厢房,直抵角落。
“咔嗒——”
康居安熟门熟路地扳动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露出下方幽深的地道。
顺着潮湿的阶梯下行,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地下密室,墙上挂着长安城防图,桌上摆着各式兵器。
“主人!”两名粟特武士急忙上前搀扶。
康居安一把推开他们,扯下肩头箭矢,鲜血顿时浸透衣袍。
“计划有变。”他咬牙撕开衣襟,将金疮药按在伤口上,“不良人已经察觉吾等的踪迹,必须提前行动。”
一名武士迟疑道:“可人手还未到齐,兵器也未备足……”
“蠢!”康居安训斥道:“等他们调集金吾卫围剿,我们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墙上扯下城防图,手指重重戳在兴庆宫位置:“范阳留后李去疾明日入城时,唐人的皇帝必在兴庆宫召见,而沿途定有许多人围观,会布满道路,我们就在朱雀大街动手!”
“这……”武士们面面相觑,“街上金吾卫众多……”
康居安冷笑一声,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本来想留着对付唐人的皇帝,现在只好先用了。”
锦盒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三枚血色玉符,表面布满诡异纹路。
“血祭符?”武士们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康居安眼中闪烁着疯狂,“明日朱雀大街人潮涌动,正好血祭千人,破了这长安的大阵!届时长安必乱,我们趁乱行事!”
武士们顿时抚胸低头:“遵命!”
康居安点点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道:“你等跟我来,为了让此次行动万无一失,吾等当供奉神前!”
几个武士一听,皆露出惊惧之色,却不敢拒绝,跟着康居安前行。
那康居安走入更里间,又按了一个机关,最里面的墙壁便在“咔嚓”声响露出了一个洞口,里面是幽暗地道。
穿过幽深地道,他们一行人来到城南一处荒废的祆祠。
推开腐朽的木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室内,一座石砌祭坛静静矗立,坛上供奉着一尊青铜神像——狼首人身,背生双翼。
神像双目镶嵌着血色宝石,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妖异光芒。
“伟大的上神!”康居安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石板,“您忠诚的仆人祈求力量。”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血祭符,恭敬地摆在祭坛上。
神像双目骤然亮起,血光如活物般缠绕上玉符,符面纹路渐渐变得猩红刺目。
“明日,我将以千人之血献祭于您,”康居安的声音低沉而狂热,“请赐予我撕裂长安的力量!”
神像微微震颤,一缕血雾从祭坛升起,钻入康居安肩头的伤口。
他闷哼一声,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下隐隐浮现出狼毛般的纹路。
正当康居安面露喜色之时……
“凡尘蝼蚁……”
一道仿佛来自远古的低语在祭坛上空回荡,每个音节都带着令人战栗的威严!
虚空泛起涟漪,隐约可见一尊通天彻地的虚影,其双眸如血月悬天。
“尔等竟妄想以凡俗之刃,染指真龙命格?”
康居安等人如遭雷击,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那声音缥缈变化,却又字字有如天宪:“明日巳时三刻,朱雀衔日之象显化处,当诛者非那窃据紫微之人,那是……”
一道血色雷霆骤然劈落,在祭坛上烙下一个狰狞的狼首图腾。
“……游走于阴阳之间的异数。”
康居安额头渗出冷汗,已然猜出这声音所指之人为谁,颤声道:“可那范阳留后李去疾传闻中能镇压阴兵,横扫……”
“住口!”
祭坛上的青铜神像突然睁开第三只眼,一道血光将康居安笼罩!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新生的青色狼毛。
其余几个武士也浑身震颤,惨叫起来!
“吾赐尔等苍狼血咒,”那声音渐如风雪呼啸,“得此神脉,可化身为北荒战魂三个时辰!”
“当——”
突然,长安城上空响起一声清越钟鸣!
“哗啦——”
钟声过处,屋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一道紫气自皇城冲天而起,化作九爪天龙盘踞云霄。
“域外孽障,安敢窥伺神州!”
一道比神音更为恢弘的意志自大明宫横扫而出,如天威降临,瞬间碾碎了密室中的血雾!
龙吟声中,那道狼形虚影发出不甘的嘶吼,终究被煌煌龙气绞得粉碎。
祭坛上的青铜神像“咔嚓”一声裂开,血色眼眸黯淡如死灰。
康居安等人瘫软在地,身上的狼毛渐渐消退,但眉心都多了一道血色狼纹。
“这力量……”康居安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狂暴能量,却仍心有余悸,他们虽得了力量,却再无神明庇佑,此刻才真正明白。
长安城,从来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密室中残余的血腥气混着青铜碎屑,在空气中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浊雾。
“主人,”一名武士嗓音嘶哑,“我们真的要掺和到……”
“闭嘴!”
康居安突然暴起,一把掐住那武士的喉咙,而后他惊觉自己指尖不知何时已生出利爪,在对方颈间划出数道血痕。
慌忙松手时,武士脖颈上赫然留下五道泛着青光的爪印。
众人噤若寒蝉。
“听着。”康居安声音低沉得可怕,“从现在起,忘记你们听到的一切。”
他踉跄着走到破碎的神像前,拾起一块青铜碎片。
“我们不过是被狂风卷起的沙砾……”他攥紧碎片,任凭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掌,“但被沙砾迷了眼,也能让巨人流血!”
血珠滴落在祭坛残骸上,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一名年长的粟特武士突然跪地:“首领,不如趁夜逃出长安!”
“逃?”康居安咧嘴一笑,露出逐渐尖锐的犬齿,“你以为那些大人物,会放过知晓秘密的蝼蚁?”
他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那位大唐皇帝连域外神明都能驱逐!”又指向北方:“而那位北地霸主连阴兵天将都镇压得住!”最后指向破碎的神像,“我们供奉的神祇更拿捏着吾等性命!”
密室陷入死寂,唯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康居安突然扯下染血的袍袖,露出布满狼毛的手臂,震声道:“明日朱雀大街,要么用这力量搏一条生路,要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那大唐皇帝、北地霸主、伟大神祇的博弈中,他们这些棋子若不能展现价值,结局唯有被碾碎成灰。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三更天了。
康居安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镶有狼首的弯刀。
刀鞘上古老的突厥铭文泛着幽光。
“苍狼噬月时,蝼蚁亦可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