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内外,一片死寂。
饮血道人的干尸挂在崖壁上,随风摇晃;尸魁老祖的残躯散落各处,散发着焦臭。
幸存的魔修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罗珊站在摩尼教众前,白纱下的面容苍白如纸,她看着手中仅剩的金轮,心中纠结,毕竟那两极剑已被李易夺走炼化,自己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偏生这时……
“圣女……”一名圣火使者低声道,“我们的圣器……”
“闭嘴!”阿罗珊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此事就此作罢。”
她比谁都清楚两极剑的威力,那是摩尼教传承千年的镇教之宝,历代圣女以精血温养,早已与教中气运相连,按理说除去真神降临,不可能被人召之即去,可李易却生生呼唤过去,强行抹去其中印记,甚至当场炼化!
这等手段,闻所未闻!
“也不知这般说辞,回去之后,左右两使会不会相信,可还有这许多人为证,至少可为见证。”
不远处,化盈居士同样面色阴沉。
他手中玉笛已断,阴阳环被夺,这位向来从容的合欢宗主,此刻道袍染血,再不复往日潇洒,几乎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宗主,”一名受伤的合欢仙子颤声道:“您的阴阳环,似是被李留后借走了,咱们是否该去讨要?”
“讨要?”
化盈居士摆摆手,声音沙哑:“此事不必再提。”
他望向李易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忌惮。
阴阳环乃合欢宗至宝,内蕴阴阳大道,非宗主不能驾驭,可李易不仅夺了去,还当场改造成了“干坤金环”,这里面的水……很深!
“这位留后,该不会为真魔转世吧?听说他与安禄山在魔主传承上有着争夺,莫非魔主传承,当真落在了他的手上?”
回忆着刚才的情景,那等手段、战力……
“红莲重生……诸宝归一……”化盈居士喃喃自语,“他怕是已触摸到了元婴门槛!”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
不足百岁的元婴?
放眼整个修行界,都是惊世骇俗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李易展现出的手段远非寻常元婴可比——九龙炼丹、神魔同修、佛魔合一……
每一种都是逆天之举,却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此子,已非人力可制!”
这个念头同时在所有幸存者心中浮现。
“走!”
阿罗珊终于下定决心,带着残部匆匆离去。
她必须立刻将今日所见传回总坛,确认李去疾未死,或者说,似是死而复生、因祸得福,实力暴涨!摩尼教今后的策略,必须重新调整。
化盈居士也不敢久留,带着幸存的弟子迅速退走。
今日一战,合欢宗本没有直接参战,但朝廷阴兵却不管许多,波及其门人,依旧损失惨重,需要从长计议。
但好在……
“好在没有直接站出来与李去疾为敌!”
一想到血海宗与无相宗的选择,化盈居士的心情就好上不少。
“那两家蠢货当道,主动跳出来,被李去疾拿住,杀的杀,镇的镇,如今怕是坐卧不宁了!”
很快,峡谷中只剩下满地尸骸,以及……几个侥幸存活的小修士。
“师兄,”一个年轻魔修颤声道,“我们怎么办?宗主都死了,咱们何去何从?”
被他称为师兄的男子面色惨白,看着饮血道人的干尸,突然跪下,朝着李易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高喊道:“留守尊者在上!从今日起,我退出血海宗!”
他那师弟一见,如梦初醒,也赶紧跪下。
“留守在上,我退出血海宗!”
这一幕在峡谷各处上演。
“我退出无相宗!”
“在下与血海宗恩断义绝!”
“吾等愿意归顺!愿意归顺!”
……
侥幸活下来的修士们,无论原本属于哪方势力,此刻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要么当场归顺,要么逃离北疆,越远越好!
……
……
另一边。
朔风呼啸,黄沙漫天。
回纥边境的戈壁滩上,一支精锐骑兵正在巡逻。
为首的将领身着狼皮大氅,腰间悬着弯刀,乃是回纥左厢叶护阿勒坦。
突然,远处沙丘上出现一道扭曲的身影,正腾空而来!
“警戒!”阿勒坦厉喝一声,弯刀出鞘。
那身影转眼靠近,竟是一截血淋淋的上半身!腰部以下不翼而飞,却驾驭遁光,速度快疾!
但很快,又有一道遁光飞来,却是个下半身,与上半身结合在一起!
“大、大祭司?!”阿勒坦瞪大眼睛,认出了那张枯瘦如鬼的面容。
阿史德明嘶声道:“快……快带我回王庭!”
阿勒坦连忙下马,却不敢触碰:“您这是?”
“大唐军神显圣……”阿史德明咳出一口黑血,“李靖亲率阴兵……咳咳……”
阿勒坦倒吸一口凉气:“连您都无从抵挡?再者说来,您不是去抢夺那李去疾的肉身吗?莫非李靖是要护持李去疾?”
“你懂什么!”阿史德明突然暴怒,“那李去疾只会更惨!九龙焚身……咳咳……魂飞魄散!”
他被斩的太早,然后分开逃跑,跑的又快,一门心思的飞驰,根本没注意到后面的变化。
他说着,残缺的身躯突然裂开,竟又分成两半!气息猛然跌落!
“大祭司!”
“无妨。”其中一半狞笑道,“老夫的分魂保命术岂是等闲?速速送我回去,寻得百人血祭,待老夫恢复修为,定要报今日之仇!”
阿勒坦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取来毡毯,小心翼翼地将两截残躯包裹。
当他碰到其中一半时,那残躯突然睁眼:“记住,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尤其不能让可汗知道老夫受伤……”
“是!”阿勒坦额头见汗,“那李去疾……”
“死了!”阿史德明厉声道,“必须死了!传令各部,就说李去疾已被老夫亲手斩杀!”
他说完两截残躯同时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阿勒坦咽了口唾沫,将包裹系在马背上,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报——”
这时候,忽有一名探子纵马狂奔而来,滚鞍下马时险些栽倒。
“叶护大人!前方三十里发现我军溃兵!天狼卫……天狼卫近乎全军覆没!十不存一!”
阿勒坦手中马鞭“啪嗒”落地:“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毡毯中的阿史德明。
阿史德明又睁开了眼,绿油油的眸子在暮色中格外瘆人。
“大惊小怪,”上半截残躯嘶哑道,“遇上李靖的阴兵,能逃回来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话音未落,天际突然传来刺耳的破空声!
众人抬头,只见两道幽蓝火轮划破夜空,李易踏轮而来,衣袍猎猎,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九龙余焰。
“你是何人?!”阿勒坦骇然拔刀。
“他是李去疾!”阿史德明却突然狂笑,两截残躯剧烈颤抖:“哈哈哈!好!好!你小子也逃出来了?”
他的上半身突然立起,肠子如毒蛇般蠕动:“送上门来的肉身,合该老夫得此机缘!”
李易凌空而立,冷眼看着下方癫狂的老萨满。
“逃?”他缓缓抬手,赤红长绫如活物般游出袖口,“我是来收债的。”
阿史德明笑声戛然而止。
他这才注意到,李易周身气息圆融,哪有一丝受伤的迹象?还有那对火轮,分明是用无相宗的至宝炼化而成!
“你没遇上李靖?”
“遇上了。”李易指尖一挑,长绫如蛟龙出海,“还得多谢你,让我得了场造化。”
长绫呼啸而下,所过之处沙石化晶!
阿史德明怪叫一声,两截残躯突然炸开,化作漫天绿火四散逃窜!
“想走?”李易脚下火轮骤然分裂,化作数百幽蓝火雀,扑向每一朵绿火。
“啊——”
凄厉惨叫响彻戈壁,一朵朵绿火被火雀吞噬,最终只剩最大的一朵,被长绫死死缠住,显露出阿史德明扭曲的面容。
“不可能!李靖怎么会放过你……”老萨满歇斯底里地嘶吼。
李易五指一握,根本就不解释:“你下去问他吧。”
长绫骤然收紧,绿火轰然炸裂!阿史德明最后的惨叫戛然而止,一缕残魂被吸入李易袖中的宝塔。
阿勒坦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带着亲兵掉头就跑。
整个大军轰然四散!
李易却根本不停留,便踏空追击而去!
……
……
三日后。
太原府,河东节度使府邸。
马燧引着长孙露穿过回廊。
“王节帅领兵巡视边关,三日内便回。”一位身着戎装的少女迎出厅门,腰间玉带扣着柄短剑,“我是王韫,阿爷临行前特意嘱咐,要好生接待长孙姐姐。”
长孙露敛衽行礼:“有劳王家妹妹了。”
王韫不过二八年华,眉宇间却已有肃杀之气,她挽着长孙露入座,亲自斟茶,笑道:“姐姐从蓟州远道而来,路上可还安稳?”
马燧在旁插话:“多亏留后安排的精锐护送,否则还真不好说。”
“说到李留后,”王韫忽然放下茶盏,“听闻他死在葬仙谷,如今范阳军人心惶惶?”
厅内骤然一静。
长孙露指尖微颤,茶水在盏中荡起涟漪。
马燧则道:“确有传言,但末将离营时,有位白眉老僧说,留后非短命之人……”
“马将军。”王韫突然打断,“你亲眼见到尸首了么?”
马燧摇头。
王韫轻笑一声,转向长孙露:“姐姐与李留后相识,觉得他是这般容易陨落之人?”
长孙露回忆片刻,缓缓摇头:“留守非寻常人,定然不会这般死去。”
“我也这般想。”王韫摩挲着剑柄,“三日前太原上空忽现九龙异象,家父连夜点兵出城,说是要防患于未然,我猜这事和那位李留后有关。”
她脸上满是好奇:“阿爷之前去过一次长安,回来后就将李去疾这个名字挂在嘴边,时常夸赞,自他来到北疆,这里就有诸多动静,想来不会是个短命的。”
她话未说完,府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几息后,王忠嗣风尘仆仆踏入厅内,铁甲未卸便大笑道:“贤侄女可算到了!”他解下佩刀递给亲兵,露出真切笑意,“当年与你父亲在陇右并肩作战时,你还不过垂髫之年……”
长孙露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王世叔。”
“不必多礼。”王忠嗣摆手示意她坐下,“你父亲临终前曾修书于我,如今见你平安,总算不负故人所托。”
正寒暄间,长孙露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世叔,家父遗物中有件异宝……”
“收好。”王忠嗣突然正色,“这等物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时,亲兵突然疾步进来,附耳低语。
王忠嗣面色渐凝,起身道:“军务紧急,贤侄女先随韫儿去后院歇息。”
长孙露点头离开。
“详细说说。”王忠嗣则转入偏厅,端起一杯茶轻饮,斥候单膝跪地:“禀节帅,回纥王庭大乱!昨夜有流星坠于牙帐,今晨又见血月当空。探子来报,说是回纥气运溃散,连元婴修士都现身了!”
王忠嗣猛地攥碎手中茶盏。
“消息可靠?”热水从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已有验证。”
“传令!”他突然厉喝,“全军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喏!”
亲兵领命而去。
……
……
雁门关外,朔风如刀。
李易踉跄落地,脚下冥火轮则归入袖中。
他衣衫褴褛,胸前一道狰狞伤口泛着紫光,却不见血迹。
“呼——”
吐出一口浊气,煞气如实质般在李易周身三尺凝结成霜,远处几只秃鹫刚扑棱飞起,被这煞气一冲,直挺挺栽落在地。
“元婴真人。”
李易抹去嘴角鲜血,笑了起来:“果然不是现在的我能正面抗衡的。”
他回想起昨夜的一战:对方投影而来,仅出一掌,便引动天地法则,若非他及时祭出《紫微帝君本纪》扰乱天机,又有诸多手段抵挡三下,最后祭出冥火轮几息便行了千里,怕是真要陨落在草原深处。
“不过。”
李易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残留着一缕紫气,那是长枪刺中那元婴修士投影时,崩碎下来的一缕气息。
“不知这活着的元婴,能否建传。”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什么人?前方乃是雁门关!速速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