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一路北上,寒风呼啸,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不多时,漫天飞雪便簌簌落下。
哒哒哒——
狼骑兵在雪中疾行,三百余骑,个个身披玄藤甲,煞气内敛,座下巨狼皮毛如铁,爪牙森然,奔行间竟比寻常战马还要迅捷三分。
这些狼骑皆是北地精锐,常年与契丹、室韦厮杀,身上煞气极重,寻常武者靠近,都会被那股凶悍之气震慑得心神不稳,然而此刻,他们却时不时地侧目,目光忌惮地扫向队伍中央——
那里,李易率领的三十骑正沉默前行。
这三十骑,皆是从截杀契丹人的三百骑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如今赫然已锻出军魂,气血凝练如铁,呼吸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他们身披黑甲,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让狼骑们本能地绷紧神经,尤其是为首的李易,虽未刻意展露威势,但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仍让狼骑首领玄狰暗暗心惊。
“这李留后当真可怕,不光自己恐怖!连他练出来的兵马,也同样恐怖!而且,他才来北地多久……”玄狰心中暗忖,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沉默领路。
距离被李易打破山门,已过去了一段时间,最初他尚且不清楚来者的底细,但如今却已将李易来北疆的前后之事摸了个清楚,却是更加敬畏了。
行至半途,远处雪幕中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正是郎守正。
他远远便抱拳高声道:“李留后,郎某来迟了!”
李易微微颔首,郎守正已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郑重一礼:“多亏留后出手,我家商号之危已解,郎某特来致谢!此番听闻留后需要熟悉北地的人手,便将家中可用之人尽数带来了。”
李易笑道:“郎郎君客气了。”
郎守正心中却是一阵激荡。
他当初投靠李易,既是权衡利弊,也勉强可以说是形势所迫,可谁能想到,短短时日,这位留后竟已掌控北地权柄,连契丹、狼骑都要俯首?一念至此,他便心中暗喜,自己果然跟对了人。
然而,就在他站定之时,一旁的玄狰却眉头一皱,目光频频扫来,眼中似有冷意。
郎守正察觉,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但眼神中却透露着一点得意之意。
这两家,本有渊源,只是谁都没有说透,一副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的味道。
……
……
李易他们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北上,马蹄踏碎冻土,狼骑奔行如风,所过之处,雪尘飞扬,煞气冲天。
沿途的契丹游骑远远望见,立刻调转马头,更远处的奚人部落也早早收到风声,族中长老下令全族避让,连猎场都不要了。
狼庭的凶名,草原上本就无人不知,何况这支队伍中还有那三十骑黑甲精锐,气血如烘炉,呼吸间竟隐隐有风雷之声,连座下战马都踏雪无痕,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天地脉络之上。
“那是……汉家铁骑的气势!”
草原深处,一名披着兽皮的老萨满猛然睁眼,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仿佛回忆起百年前汉军铁蹄踏破草原的恐怖。
“退!立刻退!”他嘶哑着嗓子低吼,身旁的部落勇士们二话不说,收起帐篷,驱赶牛羊,连夜迁徙。
另一处山坳中,几名修行者原本正在雪中静坐,忽然同时睁眼,脸色骤变。
“好重的煞气!”
“是狼骑!还有……那三十骑,气血如龙,兵家杀伐之气冲天,竟还夹杂着一股儒家浩然之势!”
“汉家铁骑……又来教化了!他妈的!走!”
几人相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当年汉军横扫草原,杀得尸横遍野,连修行者都被屠戮殆尽,如今这股气势再现,谁敢硬撼?
更远处,一头体型庞大的雪狼妖潜伏在雪丘之后,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队伍,獠牙微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可当它感受到那股冲天气血时,浑身毛发瞬间炸起,低吼一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狼骑首领玄狰察觉到四周窥探的目光纷纷退散,心中冷笑:“一群鼠辈!”
可当他余光瞥向李易时,却又心中一凛,这位留后,竟能让草原上的修行者、妖族、部落,全都望风而逃!
这已不仅仅是实力的问题,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威慑……
仿佛,这片草原,早已刻下了对汉家铁骑的恐惧。
时间飞逝,李易一行人越发深入北境,但越是靠近葬仙谷,四周的雪幕便越是诡异,竟隐隐形成某种迷阵,连方向都变得模糊不清。
玄狰勒住座下巨狼,眉头紧锁:“怪事,前次探查时,并无这般异象。”
李易抬眼扫视,道:“有人察觉了,刻意为之。”
正说话间,远处雪地里突然窜出几道人影,踉踉跄跄地奔来。
为首的是一名裹着破旧皮袄的老者,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还未靠近便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
“天朝上国的黑甲天使们啊!”老者看着李易一行人,激动得声音发颤,“小老儿可算盼到王师北上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磕头,眼中满是狂热。
玄狰眉头一皱,手已按在刀柄上。
李易却抬手示意,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群人:“你是何人?唐人?”
老者连忙道:“小老儿乃室韦部族学究,十几年来日日教导族人,天朝威仪不可亵渎,能做天朝的狗,便是最大的荣幸!可恨那些愚昧之徒,竟敢妄议上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谄媚。
李易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不由轻笑一声,道:“你既熟悉此地,可知前方迷阵缘由?”
老者闻言大喜,连忙爬前几步:“回大人的话,那葬仙谷近日有异动,听说有大巫在谷中布阵,要阻外人进入。小老儿愿为大人带路,这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了如指掌……”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老者脸色骤变,还未及反应,一支骨箭已破空而来,直指他的咽喉!
但李易屈指一弹,几片雪花瞬间有如精铁,打碎了骨箭!
那老者捂着脖子,一脸惊恐的瘫倒在地上。
雪幕中,数十名披着兽皮的武士缓缓现身,为首之人手持长弓,冷冷道:“叛徒。”接着就一脸警惕地看向李易,眼中凶光闪烁。
为首那人弓弦紧绷,冷声道:“叛族者,必须死!你们不可插手!”
李易看着他们,平静说道:“你们族内之事,我不插手,但此人现在对我有用,便不能让你等杀了他。”
“天朝贵客,”那武士首领寸步不让,“此人背叛部族,按规矩当受万箭穿心之刑!”
气氛骤然凝固,狼骑兵们已悄然散开阵型,三十黑甲铁骑的气血更是隐隐升腾。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玄狰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皮囊:“诸位且慢。”他倒出几粒赤红丹药,屈指弹向对方。
“这是秘制的‘赤阳避煞丹’,可解寒煞入髓之苦。”
那武士首领接住丹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阴晴不定,他身后几名武士已经低声议论起来,眼中露出渴望之色。
其中一人道:“大哥,阿爹的寒毒……”
僵持片刻,首领终于收起弓箭,冷哼一声:“今日给狼庭面子!”说罢一挥手,带着族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待他们走远,李易饶有兴致地看向玄狰:“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段。”
玄狰咧嘴一笑:“这些北地部族,看似悍不畏死,实则饱受寒煞折磨,药宗这些丹药对他们而言,比黄金更珍贵。所谓大义凛然,不过是价码不够罢了。”
李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狼妖皇子处事圆滑,倒是个人才。
那老者此时已爬起身来,连连叩首:“多谢天使救命之恩!小老儿这就带路!这边走!”
玄狰靠近两步,传音提醒:“留后,此人突然出来,当小心。”
李易回道:“是要留个心眼,放心,我有其他准备,不过此人纯度如此之高,若非真心,很难能表演出来。”
纯度?
在玄狰的疑惑中,队伍继续前行。
途中,李易忽然问道:“药宗的丹药,你似乎十分了解?”
玄狰面色微僵,犹豫片刻才道:“药宗与安禄山合作多年,暗中提供血髓丹培养魔卒,据我猜测,他们真正图谋的,恐怕也是仙魔遗蜕。”
“哦?”李易眼中精光一闪,“详细说来。”
玄狰咽了口唾沫:“药宗虽然也有炼丹济世的宗训,但暗中却又钻研‘肉身成圣’之法,将肉身看做大丹,是要炼化的,若能获得仙魔遗蜕,将之做丹来炼,不知能炼出个什么东西。”
“以仙魔遗蜕为丹?”李易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他们应该有不错的炼丹炉吧?”
“……”
玄狰本以为接下来要讨论的,乃是那药宗的野心、仙魔遗蜕的价值,却没想到眼前这位是怎么转进到炼丹炉上的。
不过,李易既然问了,他又岂能不答,当即回复道:“据我所知,药宗之人皆有宝炉,乃取天材地宝与珍贵矿物熔炼而成,更在其上刻录繁杂大阵,称得上一声珍贵。”
李易一听,来了精神。
正说话间,前方风雪突然变得狂暴,能见度骤降!
老者急忙喊道:“大人小心!这是葬仙谷的迷仙障,寻常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李易抬眼望去,只见茫茫雪幕中,隐约有血色符文闪烁,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风雪,但他既至此处,当然不会回去。
一行人跟随着老者艰难前行,终于攀上一处陡峭山崖。
站在崖顶,李易向下望去,葬仙谷的全貌被他尽收眼底——
谷中灰雾缭绕,时而泛起七彩霞光,宛如仙境,时而又渗出缕缕黑气,诡谲莫名。
谷底隐约可见残垣断壁,似是古老宫殿的遗迹,其间点缀着几处血红色的水潭,潭面不时冒出气泡,发出“咕嘟”声响,更有无数诡异黑影游走,形似人形却又扭曲异常,在雾中若隐若现。
“这就是葬仙谷?”郎守正倒吸一口凉气。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突然从崖下窜出,张牙舞爪扑来!
“小心!”玄狰厉喝一声,狼骑兵瞬间结阵。
然而那些魑魅还未靠近,就被数道青光击中,当场灰飞烟灭。
“李道友,别来无恙。”
只见司马隐带着四名洞渊派弟子踏空而来,衣袂飘飘,仙风道骨,而四名弟子各持法器,结成阵势,方才的青光正是出自他们之手。
李易微微颔首:“道长来得正好。”
“看起来,留后这是要立刻入谷了?”司马隐落地后,见着李易一行人的架势,从袖中取出一方古朴罗盘:“入谷前,不妨先占一卦。”
那罗盘通体青玉打造,表面刻满星象符文,中央悬浮着一枚金针,针旁环绕着三枚铜钱。
李易接过罗盘,心中一动,倒是不推辞,而是左手掐诀,因果魄之力流转,右手虚按,幽冥神显化。
霎时间,罗盘上的金针疯狂旋转,四周风雪都为之一滞!
噼啪!
铜钱陡然弹跳,跌落在盘上,最终排成奇异卦象。
上艮下离,山火贲卦。
“贲者,饰也。”
李易看着那卦象,因果魄与幽冥神自有反馈。
“山下有火,明照幽隐。此卦主‘剥极而复,真相大白’,真相大白?我来探个仙魔遗蜕,有什么好真相大白的?”
他眉头微皱,又掐指推演,因果线在神识中交织成网。
可越是深入,越觉此卦古怪。
“既非大凶,亦非大吉,而是如雾里看花,隐约藏着某种颠覆认知的真相。”
司马隐盯着那卦象,眉头微皱,道:“此卦古怪,这罗盘乃我洞渊派的奇宝,测算之理与寻常占卜不同,乃是立足于占卜者自身根基,推演眼前局势。”
李易闻言一怔:“立足于我自身?那我有什么没有显露的隐秘吗?”
于是,他仔细异象,心中顿时闪过诸多隐秘。
那可真不少。
“原来如此。”李易忽而失笑,“倒也无妨,不能因此裹足不前。”
司马隐见他神色坦然,暗自诧异,寻常修士若占出这般模糊卦象,多半要踌躇再三,这位李去疾倒是洒脱。
“道长不必忧心。”李易将罗盘递还,“既非大凶之兆,一探便是。”
玄狰率三百狼骑肃立后方,此刻忍不住开口:“阁下,可要占卜第二卦?”
“不必。”李易摇头,“天机已显一线,再卜反受其乱。”
“进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