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儒哈剌察儿,这件事我倒也听说过,听说那人还要与我论高低。”
明了事情后,李易往椅背上一靠,状似无意的说着。
崔须远当即提醒道:“留后不可轻视此人,他虽出身草原,却熟读汉经典,百多年前还拜师中原大儒,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安禄山选来,曾想借他打压北地儒门。”
王严忍不住冷哼道:“胡人读经,却不沐教化,不叩中土,能明白什么道理?不过附庸风雅!”
苏枚却低声道:“不可小觑,此人确有真才实学,非是浪得虚名。”
李易略一思索,问道:“他何时到?”
“说是十日后。”
李易眉头微皱。
十日后,他该是已启程北上,便是有心,也没办法给这几个北地大儒挡枪了,更何况面前这五人的心思如何,他心知肚明,自己前面说文脉,他们后面说胡儒,无非是想要李易交换,但若细究下来,北地文脉重振,恢复儒者的能耐,谁获益最大?
还不是他们这些北方儒传。
把自己未来的好处拿出来,让自己再帮他们处理胡儒一事,哪怕这事是安禄山的遗留问题,也不能这么算。
沉吟片刻,他道:“真个不巧,过几日我尚有要事,若是赶得上,自当见识一下这胡儒的风采,若是赶不上……”他看着眼前五人,“诸位自行应对即可。”
五人闻言,皆是一愣。
我们自行应对?
卢养迟疑道:“留后不亲自坐镇?”
李易看了他一眼,忽地笑了:“诸位皆是当世大儒,难道还怕一个胡儒?”
五人一时皱眉语塞。
他们本是想借李易之势压服哈剌察儿,省得自己面对时生出变故,却不想李易直接将此事推回给了他们。
王严见状,张口欲言。
崔须远却深吸一口气,当先道:“留后既如此说,我等自当尽力。”
李易点头:“北地儒门,终究要靠诸位撑起。”
宴毕,五人告退。
走出府门时,卢守仁低声道:“这位李留后,年纪虽轻,但比安禄山更难应付!”
崔须远叹道:“他虽强势,但所言不无道理。”
王严冷笑着说:“胡儒之事,他分明是不想插手!”
苏枚苦笑的反问:“我们能拒绝吗?”
卢养沉默良久,终于道:“先想办法应付哈剌察儿吧,希望到时候扫了吾等的名望是小,真要是伤了北地儒道的名声,被他掌控一部分文脉,事情就复杂了。”
王严却道:“先前还有传闻,说胡儒此来,是冲着李留后这位未来圣贤……”
崔须远直接就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是实权留后,执掌北地,谁敢得罪?”
“让路!速速让路!”
卢守仁几人刚走出府门不远,忽听街角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唐人好大的架子!区区一个书吏,也敢这般怠慢我回纥使者?”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回纥人正怒斥一名范阳军文吏,那文吏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道:“使者息怒,互市细则尚需商议,并非有意拖延……”
“商议?”为首的虬髯使者冷笑,“我奉可汗之命而来,你们却派个无名小卒应付?今日若不见到李留后,此事没完!”
卢守仁眉头一皱,低声道:“回纥人竟如此跋扈?”
崔须远眯眼观察,好一会,才轻声道:“看来是留后故意晾着他们,如今对方按捺不住了。”
正说着,卢珩已从府内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拱手道:“诸位使者见谅,近日军务繁忙,底下人办事不周,怠慢了贵客。”
那虬髯使者冷哼一声:“李留后呢?你们唐人便是这般待客之道?我图鲁别克来此,之前就连安禄山都要露面接待,结果却只有一个无名小卒去和我谈?”
卢珩不慌不忙,微笑道:“使者误会了,留后近日确实抽不开身,特命我全权处理互市之事。”他游目四望,随即道:“这里人多嘴杂,不如先入府详谈?”
使者眯眼打量他,半晌才冷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给出什么说法!”
卢珩侧身一引:“请。”
图鲁别克踏入厅堂,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腰间弯刀上的血红宝石隐隐泛着煞气。他身后十余名回纥随从个个筋肉虬结,眼神凶悍,显然都是草原上厮杀出来的精锐。
厅内,卢珩居然直接端坐主位,两侧站着数名军中兵士,皆目光冷峻。
图鲁别克扫视一圈,眉头微皱:“李留后何在?”
卢珩收起了在外的客气,淡淡道:“留后军务繁忙,方才也说了,互市之事,由本官全权负责。”
图鲁别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咧嘴笑道:“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我家大可汗愿与北地重开互市,价格和规矩照旧,如何?”
“照旧?”卢珩冷笑一声,“安禄山定的规矩,如今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图鲁别克眯起眼:“那范阳军想怎么定?”他倒也知道如今这位李留后是击败了安禄山上位的,与之前有所区别,倒也不算奇怪。
在来之前,可汗就给过交代,这新的北地掌权者刚刚上位,很可能索要一些直接好处,只要不太过分的,都可以直接应下来,便是有些过分的,也不用急着回绝,可回来询问一番,再给答复。
卢珩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冷硬如铁:
“第一,奴隶贸易自此断绝,敢贩汉家一人——”
他语气陡然森寒,一字一顿道:“屠灭一部!”
图鲁别克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仿佛被一头凶兽盯上,身后的回纥武士更是下意识按住刀柄,厅内气氛骤然凝滞。
卢珩视若无睹,继续道:
“第二,盐铁交易需经范阳军核准,私运者——”
他手掌如刀,在颈前轻轻一划。
“斩。”
图鲁别克脸色阴沉如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卢珩神色不变,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所有商队需登记造册,入互市者,需持大唐边关文书,无文书者,视作细作,当场格杀。”
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
厅内瞬间死寂。
图鲁别克猛地拍案而起,浑身气血翻涌,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卢珩!你真当我回纥铁骑是泥捏的不成?!”
卢珩缓缓起身,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脊椎如龙挺直,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你可以试试。”
两人目光如电,在空气中碰撞,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卢珩忽然道:“你其实应该谢我。”
“谢你?!”
卢珩点点头,说道:“若按着留后之意,过去被掳走的汉民,需全部送还,少一人……便杀你回纥十人抵命,是我劝住了留后。”
图鲁别克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狞笑一声:“好!好一个范阳军!”
卢珩缓缓起身,手按刀柄:“你可以试试。”
图鲁别克死死盯着他,忽然狞笑一声,猛地转身,腰间弯刀“锵”的一声弹出半寸,寒光乍现:“那便战场上见真章!”
卢珩负手而立,淡淡道:“不送。”
吐鲁别克转身便走,身后随从纷纷跟上。
待回纥人离去,卢珩眼中寒光未散,对身旁亲兵道:“传令边关,加强戒备。”
紧跟着,卢珩便去后府。
卢珩踏入留后府内堂时,李易正在写字,见他进来,头也不抬的道:“谈崩了?”
卢珩抱手一礼,道:“回纥使者图鲁别克已怒而离去,扬言要战场上见真章。”
李易笔锋一顿,点头道:“那正好,待我回来,直接动手,”他抬头,吩咐道:“传令范阳军和契丹人,先搜集回纥各部动向。”
卢珩却摇头道:“属下虽已令边关备战,但那是为了以防万一。按谋划,此战该打不起来。”
“哦?”李易眉头一皱。
卢珩沉声道:“属下既为幕僚,自当为留后解忧,而非无故添乱。若真要开战,属下也不会这般接待回纥使者,而是直接将其扣下,以作筹码。”
李易放下笔,目光锐利:“说说你的考量。”
卢珩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铺展于案上,手指点向漠北草原,道:“回纥虽强,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骨力裴罗虽统一回纥九姓,但仍有拔悉密、葛逻禄等部不服,暗流涌动,除此之外,又有吐蕃与回纥争夺西域,双方摩擦不断,回纥主力被牵制在西线,东线其实兵力空虚。”
他手指一划,落在大唐北疆:“反观我范阳军,兵精粮足,又有契丹、奚族为援,若此时开战,虽能胜,但必损耗甚巨。而朝廷近年对河北诸镇多有猜忌,若我军与回纥两败俱伤,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发难。”
李易眯起眼:“依你之见?”
卢珩拱手,道:“属下有三策,供留后定夺。”
“说。”
“上策乃疑兵之计。”卢珩直言道:“我军虽暂时无力、亦无权直接联络吐蕃、葛逻禄右厢等势力,但可故布疑阵。先令契丹游骑在边境频繁调动,再派死士假扮粟特商人,在回纥王庭散布谣言,称拔悉密部正与我军密约,同时让奚族故意‘泄露’军情,称范阳军已备好三万骑兵,只待开春便联合西边诸国、契丹等,东西夹击。”
李易沉吟起来。
卢珩又道:“中策为驱狼吞虎,室韦诸部与回纥素有旧怨,可遣使者联络蒙兀室韦、大室韦等部,许以互市之利,诱其袭扰回纥牧场。我军则佯装不知,待其交兵时,再突然出兵宣称调解,实则暗中支持室韦,待回纥疲于应付,再以调停者身份迫其接受新规。”
李易点头道:“倒是繁琐,但也可用之为疑阵,又或徐徐图之,用之阳谋,继续……”
卢珩便道:“下策则是断筋截脉,若回纥执意为敌,可精选五千轻骑,借道契丹领地,突袭回纥与拔悉密部交界处的贸易重镇。焚其粮草即退,沿途散布‘拔悉密勾结唐军’的假消息,以乱其心,此计虽险,但自来谋略越是直接,越是有效,可让回纥陷入东西两线猜忌,无暇东顾。”
李易听完,思索片刻,道:“如此说来,你觉得回纥人最怕腹背受敌?”
卢珩回道:“回纥看似强盛,实则根基不稳。骨力裴罗虽号称可汗,但回纥九姓部落各自为政,去岁吐蕃在西域连夺三城,回纥主力尽数西调,如今东线空虚,所以正是最忌惮腹背受敌之时。”
他指尖压住舆图上的漠北草原,继续道:“除此之外,回纥赖以生存的商路,东接我大唐,西连西域,若我军与契丹联手截断东线,吐蕃在西边虎视眈眈,其国中必生内乱,突厥强盛时,也是这般被东西夹击而亡。”
李易眼中精光一闪:“若最后,回纥人当真不管不顾的要出兵呢?”
卢珩苦笑一声,拱手道:“那便是回纥命数如此,合该留后领兵讨伐,建功立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以属下之见,回纥使者此番回去禀报后,其可汗必会权衡利弊,最多去朝廷上告留后一状,不会妄动兵马,毕竟……”
话未说完,李易已道:“毕竟什么?毕竟朝廷不希望与回纥交恶?”
卢珩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他心知肚明,自天宝以来,朝廷对边疆异族多采取怀柔之策,若非如此,也不会默许回纥在边境诸多跋扈之举,可眼前这位留后,却分明是个主战的主儿,怕是找到机会,就会北征!
自己的这些计谋看似是在算计回纥,实则是在救他们,与其让李易直接挥师北上,最后局势难测,不如用计谋让回纥知难而退,这样既能保全边疆安宁,又可为留后、为范阳军作长远计。
李易则对着舆图研究了一会,有些遗憾的道:“看这个局势,回纥可能真的会保持克制、韬光养晦,可惜了。”
卢珩一听,暗中擦汗。
另一边。
图鲁别克怒气冲冲地跨出范阳军府,脸色铁青,腰间弯刀“锵”的一声半出鞘,又狠狠按了回去,然后翻身上马,回头啐了一口,厉声道:“范阳军欺人太甚!待本使回禀可汗,定要尔等付出代价!”说罢一抖缰绳,带着随从卷过长街。
这一幕,恰被府外候着的五位大儒尽收眼底。
王严眉头微蹙,道:“区区蛮夷,也敢在我大唐疆土上叫嚣?”
苏枚忧心忡忡的道:“怕是要起战事啊……若真打起来,边关百姓又要遭殃了。”
卢守仁则道:“蛮夷之辈,不通教化,合该以兵戈慑之。”
卢养道:“胡人虽蛮,但若能以圣人之道教化,使其归顺,岂不比刀兵相见更好?”
就在这时,崔须远却幽幽道:“若与回纥交恶,那回纥胡儒焉敢再来放肆?”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是一愣,随即神色微妙起来,而后不发一语,各自退去。
很快,这个消息如风一般传开,范阳城内人心浮动。
商贾们低声议论,担忧战事一起,商路断绝;百姓则惴惴不安,生怕胡人铁骑南下劫掠。
街头巷尾,流言四起,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回纥已调集十万大军,也有人信口胡诌范阳军早已暗中备战,只待一声令下。
然而,李易对这些纷扰充耳不闻,便是有人来禀报,他也只道:“风声鹤唳,无需担忧,卢先生、王先生在,翻不了天。”
时间流逝,流言渐消。
三日后,黎明时分,城外响起阵阵狼嚎。
茂密林中,三百狼骑列阵待发,玄狰披甲立于阵前。
远处,李易领着三十骑,缓缓靠近。
见李易现身,玄狰当即上前抱手行礼:“恭候多时!”
李易扫视众人,没有多言。
“出发。”
狼骑齐声低吼,铁蹄踏地,卷起烟尘,向着北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