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友的屋中,又有那奇异气息,除此之外,还多了一股陌生气息,似是个纯粹武者……”
安置李易等人的客栈一楼,司马隐、白眉僧,连同季夏和史朝清皆在此处,那司马老道士忽而抬头,察觉到楼上房间中的异样,但并未感到意外。
他虽被封镇了不少神通,连心中神都被压制,但神念感知受到的影响很少,只要李易没有刻意屏蔽,很多变化这老道皆能感受得到。
“该是李郎君安排的那鬼探,又在行动。”季夏则先是微笑,他被封镇的最为彻底,体内虽有超凡本质,但表现于外的,却孱弱如凡人,只是在说过此话之后,他忽的神色微变,露出惊疑之态,抬起头,看向上方,眉头皱起。
“怎么?季小子,有什么意外发现?”司马隐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忽地问道。
“不,没什么。”季夏收回目光,重新露出笑容,如同无事发生,随即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只是有些感慨,李郎君当真时时出人意表,非凡俗所能测度。”
听得此言,史朝清忽地问道:“季君可是当真发现了什么?那位李郎君……”
“可不要动什么小心思,为何姓杨的都被李郎君领着去赴宴,却将你留下,其中缘由,你当思量。”季夏当即就打断对方,露出一抹冷酷笑容:“不要以为史思明派人送了拜帖来,你就有了出头之日,但李郎君可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主,莫要以为到了此地,便能得安宁。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能从这里逃出去,也不得安宁。”
他言语低沉,竟让史朝清感到几分阴森惊悚!
这时,史朝清才觉得眼前这人,有了几分癫狂邪徒的味道,浑不似李易在时那般好说话的样子,让他浑然一抖。
稍微收敛了心念,史朝清低下头,道:“季君误会了,我最初虽存着其他心思,但一路随着郎君北上,见了他的诸多手段,哪里还敢起异心?不仅没有他念,甚至还有投奔追随的念想!将来,史某是希望能在郎君帐下,为他奔走的。不过,今日大帅宴请,却非小事,以我所知,安帅从来心思深沉,手段高深莫测,季君若有发现,还是尽快传讯郎君为好。”
“哦?”季夏听罢此言,微微眯眼,不置可否,“若一个晚宴,郎君都处置不来,那吾等也不必聚集于此了,你如果真想投奔,会连这点认识也没有?”
呼——
这时,窗外一阵风起。
司马隐移目于上,笑道:“走了。”
……
……
“嗯?”
同一时间——
坐在马车上,李易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朝来路看去一眼,心有所感,然后就对贯彻的小厮道:“且放慢速度。”
那小厮小心翼翼的看了李易一眼,点了点头,放慢了行进速度。
行走于边上的王翊之、李正等人,当即过来询问缘故。
“没事,此番初来北地,不曾见过这边疆雄镇的风光,因此放慢速度,沿途观赏。”
旁人听他这般言语,也不疑有他,便各自退去。
蓟州城本不大,但因地处边疆,三教九流、诸族商旅多有往来,乃是人流、文化汇聚之地,因此供人酒馆、酒楼与客栈众多。
李易所乘坐的马车,行走在街道上,越是往前,道路两旁行走的胡商、胡人就越多,哪怕许多人穿着的是中土的服饰,也一眼能看出分别。
李易看了几眼后,忽又问起那赶车的小厮:“小郎君,我等这是去往何处?”
这小厮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放在后世还是个学生,但在此间却不能算是小孩,已然需要出来做活了。
他听得李易之言,就回道:“是去那望景楼的,自昨日起,楼中就在准备,要迎接李郎君您。”
“望景楼是个什么地方?”李易跟着就问道:“我听说最初是要在某人府邸中举办,可是改了地方?”
“从一开始,便定在此处。”那小厮再次回答,但始终低着头,仿佛不敢看李易一般,“只是接到消息比较急,昨日才刚刚定下,所以这两天着急采买。好在蓟州虽然物产寻常,但往来之人众多,虽是忙碌,却不混乱。”
李易却道:“小郎君姓名为何,看你样子,虽是拘谨,但言语有度,不像是在楼馆中当差的样子。”
那小厮迟疑了一下,说道:“启禀郎君,小人名为张希乡,如今在范阳军中当差。”
李易诧异道:“你这般年轻,就去了军中?”然后打量他那略显单薄、瘦弱的体格,摇头道:“你这般样子,可不像是能在军中久待的。”
那张希乡小心回道:“我……我略通文墨,本跟着张判官做事,蒙他看得起,让我帮衬,因此常奔走于范阳所属的诸多城镇,如今判官不知去向,但军中几位将军并未苛待于我,知我通晓各处司衙,才会派我过来接司马您。”
李易却听明白了这话中之意,就道:“如此说来,是范阳军中安排的车马,来这里接我?”
“正是。”
李易紧跟着就问道:“那不知如今军中都是何人为主?又有哪位来此晚宴?你可知道?”
那小厮果然知道,就回:“此番参与宴席的有兵马使史思明史将军、牙将白头罗白将军、镇将华锦华将军,其余应当还有几位,但小人还未得确切消息。”
“难怪让你来带路啊。”李易听到这里,叹息了一声,“不过,按着你的说法,如今这范阳军的诸将之首,居然已是史思明了。难怪,难怪安禄山会将范阳军视为囊中之物。”
张希乡的头却更低了,但眼中却流露出莫名之色,似对李易之言并不认同。
李易也不说破,忽地心有所感,抬头看向远方的一处街巷口,然后貌似随意的屈指一弹。
……
……
“人要来了!”
那巷子里,却有几个身高体壮的汉子贴墙站着,有一人站在巷子口,远远张望着,瞧见了李易一行人的马车,当即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句。
当即就有许多人摩拳擦掌。
“让吾等好等!”
“就是这个河洛来的儒者,不知死活的得罪了安节帅?这些读书人最是看重面子,咱们让他在街上好好出个丑,等会宴席上,必无面多言了吧!”
“可不是么?这可是送上门的人情!但要记得,不可太着痕迹,咱们要装作相互厮打,伺机将那厮牵扯进来!”
“别多说,护符都带好了吗?你等也听过传闻,这个新任司马有些本事,若无大巫护符,咱们怕是要吃亏!”
卢井不言,却是目光一转,将视线投向了隔壁茶楼。
在那楼中,正坐着几人,一个个气度深沉,身后还都站着几个护卫架势的健硕男子,这群人虽是身着常服,但每一个身上都有煞气散发,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肃杀气息。
……
众人说着,气氛已然起来。
但远处的楼上,却有几群人注视着他们。
“一群蠢货!”曾去客栈拜访、却被狼狈送走的卢井便是其中之一,他坐在靠窗的桌边,手上捏着一杯酒,冷笑道:“以这么一群东西,也敢算计李去疾?”
边上,依旧是女扮男装的卢娇儿闻言,不解道:“阿兄,咱们可也吃了那人的亏!”
“正因吃过亏,才知道此人不好惹。”卢井冷冷道:“吾等失了面皮,自然要从此人身上找回,但这半途劫道的蠢事,自是做不出来的。”
又有那年轻的卢甘低声道:“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好的,这要动手的是窦家的人,且都有胡人血,皆为凶悍之辈,联手之下,那李去疾猝不及防,也要失些面皮。”
他这边话音落下,那街道上已生纷乱!
一众汉子装作厮打混战的样子,激荡气血,当即挥舞拳脚,从巷子里冲出,占了好大一片街道,而后就在李正的呼喊声中,朝李易一行人靠拢!
“哪里来的泼皮野汉!在这里撒野!”
李正一声怒吼,拔了刀就要上前!
“不用耽误时间。”
李易出言一语,将袖一甩,口中道:“虽说这事也亲自出手有些掉份,但当下实在无心与这些人纠缠,更何况,若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显无趣。”
呼呼呼——
那一袖下去,狂风骤起!
还在靠拢过来的汉子,一个个惊叫起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狂风笼罩着,直飞出去,循着某种脉络,朝着城中一处豪奢庭院落下,最终接连摔落,口中呕血!
院中,登时一片混乱,那院中主人很快走出,见着一院哀嚎之人,脸色阴沉。
……
……
“倒也果决。”
茶楼之上,端坐着三人。
左侧那人半垂眼帘,指尖摩挲茶盏,轻声低语:“而且,这等身手,入我范阳军,倒也尚可。”
居中者单手搭膝,掌缘有着一层厚茧,闻言微微点头。
右首那人挺背如松,眸底沉冷似霜雪覆刃,却道:“几个窦府的家奴,本事稀松平常,也看不出什么。”
居中那人还是点头,随后道:“窦家当有后手,便不知吾等这位行军司马是否也有办法应对。”
周围许多观察之人,连同那卢家几人在内,见着一场纷争,竟转眼就被平息,表情各异,但多数还是惊叹。
卢家几人身后,忽有一麻衣老者出现,瞧着街上景象,抚须道:“确实有些本事,南边的传闻往往多有夸大,但这李去疾的名声,当是有些根源的,难怪敢在码头上口出狂言。”
正当卢家几人一听此声慌忙起身,就要行礼。
但就在此时!
嗡!
天地间忽有一阵嗡鸣!
跟着,一道黑水自天上落下来,直指李易等人!
那黑水滚滚,化形如柱,转眼就将李易一行人笼罩其中,而后四周更有裂痕在道上显化!
汩汩汩——
黑水从裂缝中涌出!
诸多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窦家的后手?”
麻衣老者一见,先是疑惑,随即眼神一凝。
“不对,这是……”
“大黑渊狼柱!”
茶楼上的三人一下子凝神起来,看向那道黑柱!
“是突厥残部出手了!但他们居然敢在城中这般行事……”
蓦地,其中一人眯起眼睛,面有恍然之色。
那左首之人则道:“这可是蕴含着冥土之气与突厥气运的大神通,已非李司马一人可抗,咱们还是得出手!”
……
……
“节帅,这……”
同一时间,在往景楼的顶层,高尚看着城中那道黑柱,一脸错愕的回头。
在他后面,安禄山大马金刀的看着,神色如常,笑道:“这些胡崽子,当真是大胆妄为,为了报复,竟敢在城中闹事!不过,好在有李司马在场,先看看他如何处置,不过无论如何,此番将这些突厥余孽钓出来,皆可与他一点功劳。”
高尚当即明了,点头不语。
……
……
“速速前往护持!”
城中,张巡等人兵将瞧见动静,从远处疾奔而来,直往黑柱冲去!
但还未抵达,就有一道道黑水迸发而出,每一道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将张巡等人击飞出去!
“区区唐卒,也想阻挡哈剌兀鲁思阔克苏!”
远处屋顶上,面有刀疤的巴尔斯特勤,他赤着上身,全身被道道黑色水汽缠绕,背后更有八张扭曲面孔,正在哀嚎嘶吼!
他看着当下情况,冷笑起来:“果然,如大巫与范超然所言,那范阳军的司马得罪了安禄山,这赴宴之时必然心思不宁,乃是最好得手的时候!九面冥水已近沸腾,该是收拢时了!此番,我以八名勇士为祭,又请来了冥水之尊的神灵,在此处施展禁法,纵是安禄山亲来,也无法阻挡!”
汩汩汩——
黑水在他脚边流淌,其人猛然抬手,做出奇异手印!
嗡嗡嗡——
天地共鸣中,他背上八面齐齐肃容!
一股苍茫意志骤然降临!
巴尔斯特勤顿时眼神漠然,朝那黑柱一指!
“噬!”
哗啦!
那黑柱猛然收拢,水流激荡,四散间,竟将周遭街道与诸物侵蚀、腐化,变作脓水!
“这是咋了。”
街上,一时人仰马翻,当即一片混乱。
刚刚随着小倩赶来的高适一脸愕然,随即怀中一物猛然震颤,隐隐发烫,他赶紧探手入怀。
另一边。
“速退!”
楼上,麻衣老者挥手间,将卢井等人摄起,就急速后退:“此乃突厥禁法!一旦沾着,便要被冥气侵蚀,纵然不死,也要化作活死人!”
“这么厉害!”卢甘惊叫起来,“如此一来,那李去疾岂不是栽了?还有那卢珩,也被卷入其中?果然是报应!”
“莫要胡说!”麻衣老者训斥道:“有范阳军诸位将军在,又有安节帅坐镇,焉能让李司马出事?”
仿佛是为了印证其言,那茶楼一角猛然崩塌,三道雄武身影破空而出!
卢甘见之,却道:“名声这么大,架势那么足,最后不还是要靠人施救……”
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收拢的黑柱猛然炸裂!
三道雄武身影当即停顿,皆有惊异之色。
“唔啊!”
巴尔斯特勤惨叫一声,身后八张面孔炸裂了五个,整个后背顿时鲜血淋漓,那苍茫意志已有混乱之态。
但他已顾不上这些,而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了过去!
黑水漫天四散!
而后,一道长河虚影从中延伸出来,河水滚滚,散发着冰冷寒气,如一道天桥,将漫天黑水吸纳,径直就朝巴尔斯特勤延伸过去!
他尚未明白过来,一道身影已踏浪而来!
“又是幽冥气,又是大河水,也想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