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厅堂中一时更加安静,终于引起了身在后厨那人的察觉。
随即,一道奇异声浪从中冲出,带着一点湿咸气息,转眼扫过四周!
“嘿!”
那被镇住正经,困守一处的黑袍老道司马隐有所察觉,冷笑一声:“小小河中妖,不知真人在,居然这般狂妄,以神念扫,简直不知死活!”
“你这老道,人都被我家掌门制住了,还在这大言不惭。”边上,那左道人这时过来,听着这话,就有几分不快。
那老道瞧了他一眼,摇头道:“你这蜀中道的小娃娃,可知贫道几次转生,当初是什么身份?居然连你这小辈都敢来奚落贫道了?但也是狐假虎威,仗着真人之势!不过,贫道也不怕告诉你,所谓真人,自然就是你家那位圣贤掌教,有他在此,蕞尔小妖何足道哉?”
刺啦!
便在二人说话之际,那后厨挡布忽的撕裂,腥潮扑面!
丈高黑影蠕动而出!
这黑影身子宽大,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高大汉子,膀大腰圆,全身上下布满了青黑鳞片,还覆盖着漆黑流水,身子一动,便窸窣作响!
他的两条手臂前端长的亦不是手,而是……
螯钳!
那两个螯钳扫过梁柱,木屑混着黑液飞溅。
“俺道今日是怎的了,这店中竟这般安静,还说是大雨之中,来的人少了!原来是有人闹事!还把河伯的两个奴仆给打翻了,简直是不知死活!”
话语声中,那道身影猛地被漆黑之水包裹,呼啸而出,如同将漩涡裹在身上,带起偌大气流!
他这一下来得又快又急,首当其冲的裴镇卿抬起断剑,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
火星四迸!
黑水中伸出几道触须,如毒蟒般缠上他手腕!
“好孽畜!”离着颇近的左道人见状,甩出离火符,但火焰未近身便被漆黑涡流吞没!
哗啦!
下一刻,那道身影凌空一转,甩落一片黑灰,露出了一对珊瑚犄角,跟着猛然咆哮,声浪四散,震得整座客栈地砖“咔嚓”龟裂,腥绿水流自缝隙喷涌!
砖石触水即腐,化作黏稠泥沼。
裴镇卿踉跄后退,左道人亦急速后撤。
就在这时。
“老娘的店,可不能让你这丑八怪给坏了!《三花妙谛天女降真图》,变!”
却是那薛夜来忽然怒喝一声,接着将手一挥,那墙壁上的天女壁画猛然巨震,里面的一个个人物似乎要飞出来,镇住当场!
“贱婢敢叛?!”那黑水包裹的水妖螯钳猛砸地面,泥沼翻涌成旋涡,“原来如此,是你与人联手,要背叛府君……”
呼啸之间,四周涌动层层水流虚影,似乎将要爆发大水,把这一片楼宇之内尽数淹没!
“差不多得了。”
随着一声轻叹,浊浪翻涌间,李易长袖一抖,屈指一弹,便有文气如刃,分水断流!
剑气所过,浊浪避让三丈,露出龟裂地砖。
“还有人敢出手捣乱?!”水妖见状,怒吼一声,螯钳横扫,要搅动虚幻水流,卷住李易!
但李易并不打算拖延,又是屈指一弹,这一次却是三神之力会合,模仿着他刚刚从外丹中领悟的三火变化之既要,变作一道三色剑光,骤然爆发!
嗤!
剑光如电,穿透水妖胸口!
噗嗤!
黑血四溅,还未落地,便凝作冰晶!
轰隆!
那水妖庞大的身躯,一下子砸在地上,直接溅得四周冰晶如浪,原本一片干秃秃的地面,竟是又湿又滑又冰!
李易抬手虚抓,就有一把原本被挂在墙上、用作装饰的长剑,就被他摄到了手中,跟着他用剑尖挑起水妖下颌,那妖怪还想挣扎,但转眼就被三种心中神的光辉压得难以动弹,便瓮声瓮气的道:“你是什么人,可知道俺是什么人?敢对俺动手?”
李易打量两眼后,道:“原来是一只绒螯蟹,只是化形得着实不完整,你是河伯麾下?你说河伯得人所托,要截杀我?”
那水妖一怔,似是一时间无法理解里面的关系,但很快明白过来!
“原来是你!是你?!你就是那个书生?不对,你怎么这么厉害,俺一个照面,就被你给拿下来了?”
但他明白过来后,却是冷冷一笑,道:“你不要得意!俺乃府君麾下先锋官,你抓了俺,府君自然不会放过你!”
“不是本来就要截杀我吗?多你一个也不多。”李易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裴镇卿,“你这会心思不宁,可是想要审问,我对此道不甚精通,不如就由你来。”
“多谢县侯!”裴镇卿确实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此来本就是为了河伯娶妻案,之前寻得的线索二人如今躺在地上,想着从这家天龙驿查起来,结果现在河伯的先锋官送上门来了,若能审问一二,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这妖是李易拿下来的,再加上他也已经确定了李易的身份,自然不好越俎代庖抢人头,所以便在旁边干看着、强忍着。
现在一听李易之言,他大喜过望,当即就走上前去。
“府君的先锋官是吧?我记得大唐律令,严禁国中兴府、水中称君,便是有册封的正神,也需以臣自称,你好大的胆子,敢言开府之事?”
他一上去,也不问案情,先是一个帽子就扣上去,将那水妖给说得愣住了。
那水妖原本想着换了个人来,依旧耍横,这时一听,却也有几分迷糊。
柳七娘紧随其后,就道:“另外,我怎么听说大河水伯之位,本是空悬?”
李易在旁听了两句,知道二人是要旁敲侧击,便没了兴致,目光扫过那黑袍老道与白眉老僧,又瞧了瞧那劲装汉子、抱琵琶女等,最终想了想,看向了正收拢壁画的薛夜来。
“薛娘子,李某有事想要请教。”
薛夜来这时已令那壁画恢复原状,听得声音,转身笑道:“奴家想着,先生也要问了。”
话音落下,哑奴、刀疤厨子忽然挺身而出,挡在他的身前。
“退下吧。”薛夜来见着二人动作,摇摇头,“李郎君的手段,你等都已经亲眼所见,何必做白用功?”
那二人听着这话,犹豫了一下,先后后退。
薛夜来这才对李易继续笑道:“李先生,你可是要问奴家的身份?奴家确实有些来历,这百年间,也是靠着河伯分润的香火才能存续,不过这河伯之事内有隐情,而所谓截杀先生之事,奴家亦不知情……”
“不,我是想说,你既与那河伯有交情,乃至有合作关系,祂的先锋官更是能直接出现在你的后厨,那就说明,你这后厨能直通河伯地界?”
此言一出,莫说在肚子里酝酿了好一会、正打算好生讲述一下自己波折的人生的薛夜来,这嗓子里的话一下子都被噎住了,就连关注此处的其他人,亦是纷纷侧目,就连正在审问的裴镇卿,也不例外。
那李正与左道人,更是第一时间上前提醒。
“李君,您这是要直接杀上门去?那河伯到底是根基深厚,占据水利,又有心要针对您,怕是准备充分,咱们贸然过去,岂非凶险?”
“是啊,掌门,还是先弄清楚情况再说,说不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令两边生出了误会。”
他们并非是惧怕,而是担心节外生枝,且一个是公家出身,一个是小宗门人,本能的就不喜欢招惹事端。
“你们误会了。”
李易听着二人之言,却摇了摇头,随即道:“我主要想的是赶路。”
“赶路?”
“不错,咱们去那河阳三城,本就是打算找个渡口,通过水路北上。如今,这水中的地头蛇既然惦记上了吾等,自然得有对策,否则这一路上定有诸多波折,更要延误时间。但换句话说,若能平息此事,说不定能因祸得福,得水利之助,直上北方,节省时间。”
顿了顿,他声音小了几分:“当然,到底是被人算计了,顺便能解决一下,也能舒展心意,顺便震慑旁人。”
左道人、李正二人面面相觑。
“水利之助?怎么助?”
莫名的,他们心里有几分不祥之感。
……
……
哗啦啦——
大河深处,有连绵宫舍。
青铜宫灯中摇曳着水中微光,映得水府幽蓝。
宫府深处,一道巍峨高坐蛟骨王座,被阴影遮住了大半身子,他用指尖摩挲一枚晶莹圆珠,其中波光粼粼,正映着客栈场景——李易剑挑涡螯,横压当场!
阶下跪着三尾龟丞,正道:“府君,那水傲似已被擒,两个凡人卒子也都被秘法反噬,那书生似已察觉,且瞧着有些本事,是否……”
“察觉?”高坐之人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后面便要将他引入九曲迷津阵,到时他再是察觉,又有何用?”
龟丞愕然:“这……何必树此强敌?这本就是人族内部纷争,咱们坐看……”
“蠢货!所谓请托,不过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便是没有这事,我又怎会放任那人道圣贤离去?”坐上之人忽然站起,眼中射出幽光,“那李去疾是人道圣贤,承载文运、气运!若能拿住他,炼作镇水尸傀,以祭大河龙脉!届时,不光这正位能真正炼化,或许大唐北方的水运都将归于我手,李隆基又如何再拿敕封来要挟我!反而是要来招抚我,才能稳固北方水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