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水珠忽然自天上落下,染湿了指甲盖大小的土壤。
啪嗒——啪嗒——
随后,更多的水滴落下来,很快就浸湿了好一片山林。
李易抬头看天,见暗淡的暮光已被层层黑云盖住,雨点密集落下。
不过,那雨落到其周围时,却是自然而然的便溃散、蒸腾,不染衣衫分毫,转眼之间就在李易周围形成了一团水雾。
边上的小倩见之,立刻眼冒崇拜之色,以她的修为境界,如何看不出来,这并非是李易刻意避雨,而是那雨水落下时,自己不愿意沾染李易之身!
“雨见而自溃,这就是圣贤的境界吗?不愧是父亲!”
她终究是忍不住称赞了一句。
李易微微叹了口气,一指将旁边瑟瑟发抖的猪猡小妖点倒,然后道:“这场雨来的蹊跷,之前这天气可不像是要下雨的。”
“这个自然,显然是有人作法,只是不知目的何在,难道是为了阻拦父亲您?”小倩一听,立刻正色分析起来,“可即便这雨中却是多了一点佐料……”她伸手一抓,摄过来一团水,顺手一撮,那水儿立刻分崩离析,里面就散发出冰冷、幽暗的气息。
“但这点佐料,对寻常人来说或会催生病症,令他们心生畏惧,不得不去躲闪,就比如那荒野山旅,可对父亲您而言,却根本不算什么,可父亲您毕竟是名满天下、声震万古的人道圣贤,若您出行一处,这里的妖邪不来算计你,跑去算计别人,又着实有些说不过去,还有谁能比父亲您更值得算计?”
“……”
李易听着听着,总觉得味道不对,最后摇了摇头,说道:“天下间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我已非天地中心,哪能时时都被针对?偶尔,也该能坐于一侧,笑看风云。”
“那父亲您是准备去那山店去瞧瞧?”小倩却有几分不喜,她指着倒地的小妖,“这妖类背后的所谓娘娘,不知好歹,心存妄念,说不定就藏在那店中,您去了,万一为她占了便宜,为之奈何?”
“这件事……”李易正待说着,忽然神色一动,随即看向远方,察觉到周遭天地似有变化,本该在自己身后的几人,竟先一步入了那店中,而后他抬手按住胸膛,体内因果魄微微一颤,得了反馈后,笑道:“也罢,就去走上一遭,既是来了这妖鬼显世之处,如何能不体验一番这山间小店呢?”
小倩见他主意已定,虽是心里还不乐意,却终是没有多言。
……
……
簌簌簌——
细密的雨幕中,李易快步前行,所过之处,生生在雨中打开了一条空当走廊。
这时夜色已临,四周渐黑。
二十丈外,黑松林里歪着座三层木楼,檐角镇兽缺了半边脑袋,残存的石雕眼珠在雨光里泛着青芒,泥墙根爬满暗红色藤蔓,很是引人注目。
淡淡的肃杀气息,正不断从楼身上散发出来,李易竟瞧见那楼子周围的山坳中的瘴气翻滚、飘散,似编织成模糊轮廓,将整个楼舍笼罩其中。
他凝神望去,而后眼皮子一跳,终于瞧出那团瘴气的模样,那分明凝成跌坐的佛陀相,掌心却倒持滴血戒刀。
“好重的阴兵煞气!掌教老爷,您这是到了什么古战场、乱葬岗不成?”
李易袖中忽然传出稚嫩之声,而后那玉龙印钻出来一颗龙头,打量着远处,而后露出诧异之色:“这是哪,看着像是个荒野山旅,但这屋舍看着古怪,飞檐斗拱全按佛寺伽蓝定制,偏生那屋上脊兽,却雕成夜叉相。”
“此处确有不小古怪。”李易说着,将玉龙脑袋按了回去,前行几步,来到楼阁边上,推开咯吱作响的栅栏门,踏入院中。
院墙塌了半边,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也不知是用什么皮缝制的,破旧污损,在风中摇晃。灯面似是刺着青色小字,但早就被雨水泡涨,已然看不清楚。
李易瞳孔华光微闪,目光扫过四周,见得那腐草堆里竟埋着半截青铜降魔杵,杵头缠麻绳,更有一股古怪气息。
“崩崩崩——”
他正要细看,忽听得二楼传来弦子声——有人在弹曲子,声急,颇有几分气势,但尾音却带出三分哭丧调。
哗哗哗——
雨声陡然转急,更伴有几声轰隆!
突然!
轰隆!
一道炸雷劈在院中枯井上!
电光石火间,李易看清了那正门匾额上的字——
“天”字横画被刀斧劈去,“龙”字右爪缠着蛛网,最末的“驿”字倒是完整。落款处盖着“大业三年敕造”的字样。
“天龙驿?”
念着这个名字,李易推开了楼门。
哗——
门轴吱呀作响,李易挟着风雨跨过门槛。
那被自发隔绝在外的雨水,顺着风洒落进来,水珠撞上屋内暖光,在半空碎成细碎虹彩。
在这一刹那,李易游目四望——
东墙根的老道正拍案大笑,手里竹筷蘸着黄酒。
在这道人的边上,劲装汉子抱臂而坐,左臂被绷带整个缠着,暗青刀鞘横在条凳上。
墙角,锦袍商人拨弄着香木算盘,珠子上的异域纹样随着他的指尖翻飞。
“此处倒是好生热闹。”
李易环视一圈过后,目光停留在西北面的墙上。
墙角摆着裂开了一道口子的功德箱,里面空空荡荡,而那墙面上则是一整幅壁画!
那画上,天女赤足踏倒悬莲台,左手燃着红莲燃业火,右手凝着白梅寒霜,肩头青菊绽作梵文经卷,裙裾翻涌间现五百罗汉渡海听法,天花坠处皆化“卍”字金纹。
隐约间,李易似听得虚空中有梵经之声。
就在他打算进一步探听时,却是被后厨中传出的“咚咚咚”的剁肉声打断,那声音极大,像是将斩刀用力砸在最案板上,以至于连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不等李易探查清楚,后厨的门帘忽被撞开,系皮围裙的壮汉端着蒸笼转出,白雾里浮着胡麻饼香气。
崩崩崩——
又有乐声自二楼传出,这次离得近,便是李易都听得出来,是有人在拨弄琵琶。他循声看去,见一婀娜身影依栏而立,素纱幂篱垂至胸,金丝履缀东珠,怀抱琵琶,葱白玉手正轻轻拨弄。
那声音里中蕴含着一股神思,居然让李易的神魂隐隐颤抖,似要迷离,不过幽冥神、儒道神,外加三昧紫金丹在侧,这点迷离尚未壮大,便被一扫而空。
“贵客踏雨而来,可要饮碗驱寒汤?”
娇媚的声音中,那后厨的布帘被葱指挑开半寸,飘出一缕当归混着雪莲的香气。
绛纱裹身的丰腴女子从中走出。
她托着青瓷盏,露出的半截小臂,肤若凝脂,白得透出青脉,迈步时裙裾纹丝不动,偏襟口松了寸许,露出颈间挂的小玉佛,佛光映着锁骨下朱砂点的红痣。
女人带着一抹甜美笑意,来到李易身前。
“这碗汤,奴家可是用心的很,以山泉煨了整宿的葛仙米——”
她话音间,微微欠身,腰肢斜倚身边的桌子,将那碗汤放下,然后直起身,顺势抬手将散落的鬓发撩向耳后,看着李易笑道:“郎君且用,荒山夜雨最是磨人,炉火再旺,也暖不过三更天的。”
李易看着面前的汤,却道:“我可没点餐,你这么用心的汤,不该白送。”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相见便是缘分,郎君何必见外?”
“薛娘子,吾等来时,你可不是这般!”
店中角落,忽起一声,却是个穿着麻布短褐,缠着头巾,面有风霜色。
在他对面,却还坐着一人,乃是个穿羊皮坎肩的驼背老头,双眼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如纸。
那薛娘子笑道:“郑大眼,你若也生得这位郎君一般俊俏,老娘便也送你一碗参汤。”
“我若这般俊俏,岂能只要一碗汤?”那穿着麻布短褐的汉子郑大眼哈哈大笑。
便在此声中,又有两人来到李易身边。
“公子!”却是李正与左道人,他们二人竟已抵达此处,之前在北墙边行的桌边相对而坐。
二人经验丰富,没有直接叫出李易的名字,随即道:“您怎么现在才到?”
李易看着二人,想到方才在路上感受到的天地异变,心有猜测,因而没有回答,反而问起:“只有你们二人来了?”
“吾二人先行了一步,没想到比公子你还提前抵达了。”李正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的薛娘子。
李易闻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雨,面露沉思之色。
那薛娘子笑道:“何必在这里站着说?既都是客,便去里面落座吧。”
李易这次没有拒绝,与左道人、李正一同来到北壁坐下。而那女店主却是最款款而行,将店门重新关上。
桌上摆放着热腾腾的胡麻饼。
李正忽然压低声音,对李易传声道:“郎君,这个店十分古怪,总觉得藏着隐秘。”
李易则问道:“你为荡魔司麾下,过去外出公干的时候,不曾来此?按说,这里离着洛阳也不算远。若藏着隐秘,不是早就该被勘破了吗?”
李正苦笑道:“咱们是荡魔司,又不是巡检司,哪能随口一句,就查封山旅?何况大唐境内,如这般山野之中的逆旅不知凡几,很多都是将荒置的屋舍重新利用起来的,今日查封,明日复开,真要是一一甄别,不知要耗费多少人手!况且这里靠近河阳三城,又离着大河水道不远,涉及军旅与工匠,其他司衙反而不好插手。郎君,你可有什么吩咐?”
那左道人察觉到二人传话,便也传信问李易:“掌门,此店煞气浓郁,八成是个黑店,说不定就有人肉包子之类的,咱们是走是留?”
李易想了想,同时传讯二人,道:“先等等。”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问道:“等什么?”
李易笑道:“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这样的暴风雨山庄中,聚集了各色人等后,就得开始死人了,难得遇上,正好身临其境的体验一番……”
他这边话音刚落。
嘭!
却是那店门再次被人推开。
穿着玄色大氅的英武汉子挟着雨气翻涌而入,襟口金线绣的獬豸在烛火下怒目贲张。
在他身后,身材纤细的素衣女子紧随其后,收伞时旋出朵水水光。
“好热闹的佛堂子。”
那英武汉子甩落大氅上的水珠,环视一圈,目光带着审问之意。
薛娘子提着绛纱裙摆,走过一摊水迹,迎了上去:“这位该是官差吧?您踏雨而来,可要尝尝新煨的——”
“郑大眼、胡九指,可在?”那英武汉子不等薛娘子把话说完,已是走到厅堂中央,“自己出来,我有话要问你们。”
四周顿时一静。
啪!
那郑大眼将酒碗砸在桌上,站起来,问道:“郑大眼在此,你小子什么来路?口气可真大!”
紧接着,坐在他对面的、穿羊皮坎肩的驼背老头也站立起来,他以缺了一指的右手捏着剔骨刀,用沙哑的声音道:“小老儿胡九指,给捕头大人问安。”
那英武汉子尚未发话,随同其而来的女子,忽地撩开湿答答的发梢,露出一张俏脸,道:“你们也不用耍横、壮声势,我家郎君乃是洛阳县司法佐,名唤裴镇卿。这个名字,你们该是知道吧?不要耍弄无用的心思,我家郎君既然出手,必有缘由!”
“破获了胡商私铸案、僧田侵占案、戍卒劫饷案的明察裴镇卿?”
一听此名,那郑大眼、胡九指对视一眼,面露惊色,连那个一直在墙边算账的胡商都仿佛骤然惊醒,抬起了头。
“这是个名人,破过不少案子。”旁观的李易顿时来了兴趣。
“先不要管这些琐碎,我且问你们。”那英武男子裴镇卿摆摆手,“这些日子以来的河伯娶亲,你等二人,可是参与了?”
郑、胡再次对视一眼,而后那郑大眼再次来了气焰,抬头就道:“不错!河伯娶亲的喜船,确实是我二人摆渡!但这里面又有什么罪行不成?吾等是为做神祇做事!”
裴镇卿一听,脸色倏地铁青。
“河伯娶亲?”
李易眯起眼睛,注意到这个称呼一出,这屋子上上下下的人,脸色皆有一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