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渡,不见了?”
楼中,诸葛明听到了阿史那进与王清露的低声交谈,眉头微皱,生出疑惑,于是起身快步,来到晦冥阁入口处,发现本应显现的黑雾幻象,果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股温和气息,似春风拂面!
“这……”
诸葛明面露愕然,忍不住神念横扫,结果这一探查,隐约间见得几个儒生身影在心底滋生,要劝他为学!
“简直离谱!”
挥手扫去幻想,诸葛明斩断了心中杂念。
“‘道心渡’乃晦冥阁创建时,司马承祯所留之阵,甚至连同晦冥阁的前身藏异楼,比这集贤书院的历史还要悠久,岂能这般容易消失?”
他心中震动,目光不由得转向阿史那进与王清露,便见两人神色复杂,似有隐情。他倒也不犹豫,直接就问:“道心渡不见踪影,二位道友可知其中缘由?”
随后,他也想到了刚刚进来的李易,心头一跳,心底蹦出了个猜测,却有几分难以相信。
但阿史那进与王清露的回答,还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二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将李易之事简略道来。
诸葛明听着听着,眼中闪过讶异之色,看向李易,当即就问:“李道友,这‘道心渡’的消失,可是与道友有关?”
“道心渡?就是那云雾中的幻象?”李易见诸葛明神色凝重,倒也不绕圈子,“若说的是那幻境,其实并未消失,只是摒弃了多余之欲,内省自洽,不再关注其他事罢了,如若想见,只要心平气和,存有求学问道之念,还是能瞧见的,只不过不再是考验之景,而是为学之幻象。”
“为学之幻象?”诸葛明听得愕然,随即凝神感悟片刻,眼中顿时倒映出一片虚幻,但转瞬即逝,只是脸上的惊讶却更浓了,“道友,你将那道心渡重新编排了?这……这已然成型的阵法,还能这般扭转?如何做到的?”
李易听了这话,心里也浮现一丝明悟,对刚刚掌握的儒家之道、方才凝聚的神通雏形,都有了新的领悟,嘴里则道:“也未做什么,不过是将领悟的一点学说,反灌输给了那些迷途邪物罢了。”
“反灌输?”诸葛明眉头一皱,便进一步请教。
李易也不藏私,解释道:“那些邪异之物幻象与邪念,侵蚀他人心神,惑乱人心。但本质上,无非是寻找人性的弱点,发动感知共识,营造虚假环境与氛围,滋生出像是信任、爱恋、友情之类的情感,让人深陷其中。一旦陷入其中,自然难以自拔,甚至损伤道心。我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正念清朗’之理,反灌入它们的意识之中,那诸念复杂,但大体上还是营造坦白从宽、抗拒灭门的环境,再引导它们向善,劝他们为学。”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随手为之,但诸葛明却听得心中震动。
那些邪物幻象,本是晦冥阁中诸多异典之力满溢、泄露后衍生,正因难以消灭,凶戾难驯,才被人用阵法约束,化作守门的考核之法,历代先辈以秘法拘禁。
“这李去疾竟能以正念反制,令其自溃,这……这便是通修儒道的威力?但这集贤书院建立之后,来往有鸿儒,却也不见有这等变化,正念清朗……”诸葛明低声重复,可心中的疑惑并未削减多少,“难道是极度高深的儒道道理、学问,本身亦如异典之力一样,能够扭曲人心,被炼化成接近神通的法门后,以毒攻毒……”
“……”
听到这里,长安学宫的长老韦述坐不住了,起身道:“儒家学说何时成毒了?竟被你诸葛明说成是以毒攻毒?”
“口误,口误。”诸葛明叹了口气,随即想到一事,就说:“如今晦冥阁归属集贤书院,也为司衙掌管,这里面的道心渡突然不见,已不算小事,韦君,你是学宫长老、朝廷命官,是不是尽快上报……”
“不急。”韦述摆摆手,却是看向李易。
他年过六旬,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虽在楼中坐了几日,但一身儒袍依旧整洁如新。
好一会,他才开口道:“李山长,老夫进入这里前,倒是听过你的名号,但那时说的是一个后起之秀,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你不光儒道造诣不低了,听言语中的意思,竟还有了自己的学说?”说着说着,他瞥了陆欢一眼,“方才这女娃还说,学宫中有人称你为‘未来圣贤’?此言当真?”
李易就道:“是对典籍有些自己的见解,但若说是新学说,其实还差着不少,至于‘未来圣贤’之称,更是学宫同门抬爱,弟子愧不敢当。”
此言一出,莫说韦述,就是其他人都不免侧目。
“这人的口气可真不小!”萧寒被异典影响的心念,忍不住生出不快、恼怒之意,“这分明是用谦逊的口吻,说着最嚣张的话!”
“还差着不少?”韦述的声音也忍不住扬起,“你可知,自古以来能称得上‘学说’二字的,皆是历经数十年沉淀,方能成型?”
这话落下,李易还未开口,萧寒却已是忍不住从旁开口道:“若只是拾人牙慧,却妄言学说,那……”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韦述抬手止住,不仅如此,韦述反而训斥他道:“休要胡言,若真是拾人牙慧,岂能将‘道心渡’给说没了?这说明此子之学说是言之有物的!老夫来问也就罢了,你什么身份,也插嘴?”
李易听得此言,略感诧异,他之前也遇到过孔正举那等有意为难的儒门长老,此番见得韦述出言,还以为又是一般戏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这情况,竟是不同……
萧寒被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满是怒火,却不敢在韦述面前发作,却又觉得在众人面前丢了面皮,当即一转身,朝着楼中更深处走去。
韦述回过来,对李易问道:“你方才只是笼统一句‘正念清朗’,这话说给诸葛明这等修道的也就罢了,我却不同,想要一问究竟,这能将那道心渡说得扭转的学问,到底是何面貌?”
李易一怔,沉思片刻后,也不推辞,便道:“从来这学问学说,都是要传播出去,让更多人知晓、遵守、倡导,才有意义,阁下有心一探究竟,李某求之不得。其实,这里面的关键,乃是一句‘存天理,灭邪欲’,所谓邪欲,非是一切欲望,而是过度之欲。欲可催人奋进,但若不加节制,任其发展下去,很有可能毁心乱意,不仅仅只是扰乱正常的念头,甚至会招至极端的行为、丧心病狂,像是将自己的同胞、亲人掳去发卖都不罕见……”
韦述一开始眉头微皱,问道:“那你怎么界定是否过度之欲?又怎么理解天理?怎么去寻找天理?”
“所谓天理,存于天地、人心,大则是宇宙星辰、日月山川运转之理,小则是道德行为、人际往来之理,是以此为外之规律法则、内之人心本意,可以格物致知、居敬穷理,或穷理尽性、民胞物与,或践行所思、知行合一,以此,符合其中规则本意的,在正确道路上催人奋进的,就是正常的欲望,超出这个范畴的,就是邪念了。”
韦述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甚至微微点头。
旁边的诸葛明见状,有了几分无奈,本还想催促韦述出去传信,现在却是指望不上了,心中却嘀咕着:“这老儒,不务正业,但既然连他这朝廷命官都不顾了,老夫却也不能走……”跟着,一样侧耳倾听。
不光是诸葛明,楼中其他人原本或在闭目静修,或在观察入口处的变化,但随着李易叙述,竟也开始听了起来,感觉到其中藏着许多玄妙之处,隐隐指向魂魄本心……
那观澜子更似是心有所感,眼中泛起一点温润光芒,开口询问:“李道友,可否说得再清楚一些?”他言语平静,但语气中似有几分急切。
李易笑了起来,他扫视四方,道:“诸君身在此间,以求更进一步,却时时受到邪异侵袭,若能定住心念,循着规律,循序渐进,一点一点的参悟,那便是顺应天理,可若是心弦纷乱,受到邪异影响,开始不顾一切、急功近利,也不管是否会损伤自身、走火入魔,都要强行参悟玄妙,甚至再无法寸进后,不顾一切的吸纳诡异异典,扭曲自身、心灵的,那当然就超出本心,违逆了天理,滋生了邪念,最终带来混乱与纷争……”
慢慢地,整个楼阁安静下来,唯有李易的声音在回荡。
“这些话,真的是他自己领悟的?”
萧寒站在角落,听着李易之言,看着楼中之景,越发妒忌,心中邪念涌动,本正想和身边师妹抱怨两句,可等他看去,才赫然发现庄曼娘竟也听得入了神!
萧寒一见,咬牙恼怒,正待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
呼——
二楼忽有气息升腾,文枢之气滚滚涌动!
“我悟了!多谢李郎君!”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人周身气息澎湃,虚影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