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书院,果然名不虚传。”
明福门外,李易立于道中,见巍然楼舍,青瓦飞檐,气势恢宏,一道水渠绕墙蜿蜒,水声潺潺,院中静谧,气息幽深。
他走近两步,抬眼见得大门之上,悬有“集贤书院”一匾,四字苍劲,细细探查,竟令他的神念生出沉重之感!
“此四字,乃是当今圣人亲笔所书。”
一个声音从旁传来,却是李阳冰从中走来,身旁还跟着一名巧笑嫣然的清丽少女,正是其女李昙柔。
当初,李易在骤雨园中被考核,几笔下去,惊走一片,当时作为主考的,就有这李阳冰,他本就是集贤书院学士,同时其女李昙柔亦在当场,作男装。
此刻,她身着锦绣罗裙,发髻高挽,簪着白玉步摇,行走之中珠串轻晃,嘴上笑道:“李郎君,有些时候没见了,却没料到,如今你来,已是要我父亲亲自迎接了。”
说话间,李昙柔眼中异彩连连。
李易摇头道:“李小娘子说笑了,李学士是因有交情才来迎我,换成旁人,遣一人来领路才是正常。”
“你也不用自谦。”李阳冰摇摇头,“当初见你,只觉得天赋上佳,书法有大家风范,如今再见,却已是未来圣贤之气象了!”他的话中带着感慨。
李阳冰身为洛阳学宫宿老之一,对于问天台前后之事自然熟悉,颜老所知,他自然也都知晓,因此言语之中已显敬重,与李易叙过旧事后,交给李易一块通行令牌,然后就领着后者入了书院。
相比之下,李昙柔却要自在得多,一路言语,多有问询,态度热切。
院内建筑错落有致,分为东西两廊,中院正堂高耸,堂前青石铺地,两侧廊道延伸至深处。
待到了那廊道边上,李昙柔便停下脚步,有些遗憾的道:“前面乃藏书之处,小女子这等没有官职的、也无通令的,便不能深入了,只能留步于此,待郎君你出来休憩时,你我再说。”
“好。”
李易礼貌回应后,便随着李阳冰一路前行,沿途遇到了不少官吏仆役,见了李易这个陌生面孔,但这些人不以为怪,似是习以为常。
“集贤书院虽是轻易难入,但每年也有许多得了准许的学者、儒者可进来为学、研究,”李阳冰在旁解释,“其实最初颜公给你说的法子,是为书塾山长,得两塾名额,乃是当时的优选,可如今你为学有成,甚至开辟新道,有圣贤气象,只要能沉住气,迟早这书院大门是会对你敞开的。”
李易却道:“我可不想等那么久。”
二人说着说着,便来到了集贤殿前,有一佝偻老者缓步走出,他胡须如霜,身着灰褐旧袍,袍角磨损,步履缓慢。
老者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李易的神魂登时就有被人窥探之感,当即意识到这老者深藏不露。
“崔公……”
李阳冰抱手行礼,上前说话,讲明来意与李易的情况。
那佝偻的崔姓老者微微点头。
李易并不探究,而是看向殿中。
按颜老所言,这集贤殿乃书院中最大的藏书之地,藏书万卷。
“万卷书……”
他正自想着,便有个苍老之声从旁传来——
“你可以进去了。”
李易循声看去,见那佝偻老者正看着自己,指着殿中。
李易点了点头,致谢一声,便入其中。
待入了殿堂,他游目四望,见经、史、子、集四库分列,书架上的书册与竹简琳琅满目,轴带帙签以红、绿、碧、白区分,井然有序。
他缓步穿行于书架之间,闻着书香,只觉心旷神怡,指尖轻轻掠过书脊,触感微凉,书卷中沉睡的文字似在低语,沁人心扉,令种种烦扰,尽数消弭。
他伸出手,想要抽取一册。
但这时,那个苍老之声再次传来:“若要观书,需登记造册。”
李易遂拿着书册,转身来到老者跟前。
那佝偻老者似是书吏,他看了一眼书名,然后提笔记录,接着指了指一旁:“可在旁边观览,这书册一次也不是只能选一册。”
李易点了点头,顺着老人所指走了过去。
观览之处,放置着几张几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铜灯。
见李易坐下看书,那老人收回目光,然后低头伏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
……
书山墨海不知年,窗外花飞换人间。
就在李易沉浸于书院书海之中时,有关他的传闻到处流传,几日发展下来,越发“丰|满”。
其实李易的名气本已不小,自从他来到洛阳,引起诸多动静,尤其是广异楼一战,更是名传各方。
不过,因他入城时候不长,又受限于通讯手段,其名号更多是在东京洛阳的上层,乃至西京长安的贵胄中流传,亦被许多大儒高士、佛道修士知晓,但与寻常百姓无太多干系,因此市井中知晓的反而不多,最多是一些寒门士人、为学生员谈论。
但几天下来,与他有关之事,在坊间越传越广,越传越玄,连终日奔波的布衣黔首也开始在茶余饭后、田间地头议论。
“听说建勋塾有一山长,名为李去疾,字字如金,寥寥数语,令大儒都豁然开朗,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那表侄,在天火塾大儒府上为役,亲耳听到的!”
“听说那李郎君在问天台上全身上下都大放光芒,照亮了一条街道!现在那几个书塾里的生员,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然而,钦佩之余,亦有人心生怀疑。
“怕又是读书人编出来唬人的,若真是文曲下凡,怎不去考个状元?反而要去个破落书塾当教书先生?”
“话也不能这么说,连那些大儒都对此人赞不绝口,多少得有些不凡,况且这书塾山长,也不算是教书先生吧。”
“尔等这就不懂了吧,此乃造势之始,世家子弟、大儒门人,要养望扬名,都是如此,这李去疾应当也不例外,无需大惊小怪!”
“你又懂了?”
……
纷纷扰扰间,“李去疾”的名号便在这样半信半疑、又敬又畏的氛围中,逐渐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亦逐渐落入有心人的耳中。
“这个李去疾,先前咱们就听过他的名号,那时是士人学子在讨论,如今却连贩夫走卒都在议论!”
思恭坊的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有两女一男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清酒。
酒馆内人声嘈杂,邻桌的酒客正议论着近日风头正劲的李易。
三人听着这些议论,神色各异。
其中一名女子年约二十,个头小巧,肤如凝脂,正低声道:“此人风头正劲,或许是个机会。咱们之前被人追杀,错过了问天台辩经大会,现在那群歹人发动人脉,处处阻隔,令吾等寻路无门,根本无法将消息上呈!这李去疾因辩经大会而起势,与各方没有牵扯,或许能做个桥梁!”
另一名女子年纪稍长,个头高挑,留着马尾辫,眉宇间透着一丝忧虑,闻言微微摇头,道:“此人名声虽盛,但乃是乍起,咱们不知其根底、性子,贸然上门,恐怕不妥,而且他与上层未必有联系。”
那男子年约十几,闻言道:“时间紧迫,求告无门,若不尽快将消息传递上去,边疆危矣。这李去疾能在洛阳声名鹊起,又为书塾山长,当为学宫之人,通过他,联系上学宫,自可传达急信!”
年轻女子点头附和:“咱已错过了辩经大会,又被追杀之人阻挠,屡次吃闭门羹,再耽搁下去,只怕误了大事。”
高个女子依旧犹豫:“敌人背景深厚,在洛阳城中人脉不浅,李去疾虽有名声,但未必愿意为了我们得罪权贵。”
“非是为了吾等,若那贼人真个侵占了兵主魔身,可就是一场波及万民的浩劫!”男子语气深沉:“阿姊,不如这样,还是按着原本的计划走,去寻那位公子,同时试着联络李去疾,我们先去他府上拜访,试探一番。若他愿意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若他不愿,我们也不强求,另寻他路便是。”
“慎言!兵主之事不可宣之于口!”高个女子先是急切训斥,跟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也罢!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吧,总比坐以待毙要强。不过,需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
三人商议已定,便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