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冲元?”
听过翟法言之师的名讳,李易回想好一会,确定无论前世今生皆无印象,但却是刻意记住。
“此人的心思不一般,我既担了镇元宗掌教之位,日后少不得接触,得着重标记下。”心中想着,他从左道人手上接过书册,大致看了看。
《太虚一气真解》、《太乙青木丹经》、《炼器真解》……
“既有炼气之法,也有丹经与炼器之诀,但……”李易抬头看向翟法言,“却无你口中的镇宗法门。”
“法不可轻传,镇宗之法岂能落于纸上?”翟法言自袖中拿出了一张符箓。
此符箓长约三寸,通体呈淡金色,隐隐有灵气流转。符面纹路繁复玄奥,四角各有一枚古朴的篆字,分别为“闻、虚、梦、引”四字,中央绘有云纹,望之似能将人的心神吸入其中。
翟法言介绍道:“此乃梦引符,专为传法之用。需在入睡前将符箓置于枕下,便可入梦观法。”
“还真个玄妙。”李易收下符箓,没有再多问什么。
倒是翟法言迟疑了一下,问道:“掌门最近可有入蜀之意?若是有的话,贫道当做安排,可保您安然入蜀。”
李易却道:“我若要,岂能这般偷偷摸摸?你且自去,待要入蜀时,你等也无需护持我,只要在宗门中等待便是。”
一听此话,翟法言欲言又止,最后点头称是,便道:“掌门既有主张,吾等自当遵从。不过,掌门身边不能不留人……”
他侧着身子,指着左道人,道:“此乃贫道师弟,姓左,名无涯,号无涯子,虽性子跳脱,但心思缜密,更精通阵法与炼器之术。可留在掌门身边,处理琐事。”
左道人当即昂首挺胸。
李易以目观之,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左道人面露喜色,赶忙道:“弟子定当尽心用命!”
翟法言亦嘱托了他两句,又对李易道:“吾等住在思恭坊的松风居,掌门可随时着人传令。”
“好。”
翟法言等人随即告辞,只是张火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显然还藏着话没说。
李易却不深究,看了眼候在一旁的左道人,道:“你可寻一屋舍住下,我也不限制你平日之事。”
“掌门英明!修行之道,本就不好有太多约束,否则难舒道心啊!”左道人也不客气,笑着应下,比之在翟法言跟前时,少了许多拘谨,“这院子真大,吃穿用度定然极好。”说了几句,便自顾自的去巡游了。
等人一走,有轻微的振翅声传来,夜鹭鸟落在边上的树枝上,看着远去道人的背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成了蜀中道的掌门宗主?”
“不错。”李易点了点头。
自己离开才多久?
夜鹭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如何做到的?”
李易抬眼看向前厅,口中道:“机缘巧合罢了,一不小心便成了宗主。你不是有话要说吗?什么前世今生的……”
一不小心……
夜鹭鸟心中犹在惊叹,闻言却也回过神来,于是梳理心念,深吸一口气,道:“我那日得了徐正名的请托,用这道傀儡之身跟踪那个妖类同道,一直到城外密林,结果却遇到了一个邋遢老道。那道人很是厉害,不仅立刻发现了我,更是轻易将我这道傀儡之身拘住,连带着还将本体一并镇住了!”
她说起邋遢道人,依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满眼后怕。
邋遢道人?
李易却想到了那位罗道长。
以对方的修为,要做到这一步可不难。
他并不说破,而是道:“你如今既在此处,该是脱身出来了,那细枝末节就不用赘述了,说重点。”
“好吧。”夜鹭鸟满眼幽怨,却还是从善如流,“那道人只是镇住我,很快就不见踪迹,时间一长,就脱离封镇,正想回去复命,结果那时城中纷乱,有群妖诸神之影作乱……”
李易眼皮子一跳,暗道,听着又有些耳熟。
那小鸟继续道:“……我担心卷入其中,藏在暗处,结果遇到了两个妖类,他们颇为奇特。”
“哦?”李易露出几分兴趣,“如何奇特?”
夜鹭沉思片刻,才道:“是两个猫妖,说是有近九百年的道行,且时常藏身于达官显贵府上,因此通晓古今秘闻,还自称与郎君的前世有交情。”
“我的前世?”李易微微一怔,随即心生警惕。
夜鹭却未察觉到李易的异样,继续道:“那两妖说,郎君非只今生,而是有两世前尘。最近的一世,名为‘刘知几’。”
“刘知几?”李易眉头微皱。
他曾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此人着有《史通》一书,书中针砭时弊,评点历代史书,提出“史才三长”之说,即才、学、识,定下精神,开宗立派,乃大唐史家的一代宗师!
若夜鹭所言为真,那自己这具肉身的前世,还有如此渊源?
不对!
突然,他想起书上所言的刘知几辞世时间,与自己前身对不上,前世都已出世几年了,那刘知几才去世!
一念至此,李易当即怀疑道:“你确定他们没有弄错?况且,你与他们相遇,为何会谈论起我?”
素昧平生的妖类,就算因故接触,话话家常,也不至于聊起自己吧?
夜鹭便道:“我是在郎君家院外遇到的两个猫妖!她们当时正被祠部司的大和尚追捕……”
李易奇道:“九百年的道行,还会被和尚追的满城跑?”
“一者,洛阳大阵镇压超凡,于妖类更是要命,存神大妖入了城中,可能都要被镇出原形来!二来,吾辈妖类不比人类,人类身近于道,又有许多前人遗册,方便修行,而吾辈妖类,起先浑浑噩噩,便是开启灵智,也无功法,只能循着本能修行,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化形,化形之后才算踏入正统修行中,之前的道行算不得数……”
夜鹭鸟简单解释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因妖气之故,也被卷入其中,与她们一同逃出城外,算是有了交情,后面又有几番遭遇,信任渐增,才旁敲侧击的问起她们入城的原因。两猫言之凿凿,说起郎君前世,提到许多细节。除此之外,她们还说,郎君的第一世乃汉代宗室,名为‘刘屈牦’,曾官至丞相,因卷入巫蛊之祸被诛杀。”
“刘屈牦?”李易闻言,眉头越皱越紧。
这具肉身的前世,竟有如此曲折的命运?
不对!
他本能的察觉到有违和之处,且隐隐有灵光在心底滋生,似要抓住一处关键,能解释诸多矛盾之处。
“刘屈牦、刘知几,都姓刘,前者是汉室宗亲,后面这个会不会也是汉室血脉?”
李易沉思起来。
夜鹭看着他,语气复杂的道:“那两妖还说,她们与郎君两世皆有交情。尤其第一世时,郎君曾救过她们的性命,因此一直铭记于心,想要报恩。”说着说着,她欲言又止。
李易见之,问道:“她们还说了什么?”
夜鹭低声道:“两猫没说,不久前,她们得了个消息便匆忙与我分别,而那传讯的鸟妖,似见我乃同类,便隐晦提及,说是刘知己曾留下一部未完成的史书,名为《古今窥玄录》。里面不仅记载了历代王朝的兴衰,还涉及隐秘修行之法,但此书乃郎君前世隐世做着,其所在之处,无人知晓,除了……”
“除了转世之人!”李易眯起眼睛。
夜鹭点了点头,语气凝重起来:“此事或许会给郎君引来麻烦,这几头妖类行事诡秘,难保不会对公子不利。”
李易却问道:“你可曾想过,那鸟妖与你只是一面之缘,如此隐秘之事,为何会轻易透露?”
“这……”夜鹭悚然一惊,正欲再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声响。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当空盘旋。
“多谢夜道友领路!李郎君,我家主人有信与你,接着吧!此乃你之机缘!莫要错过!嘎嘎嘎!”
那鸟儿将口中衔着信卷扔下,便嘎嘎怪笑着,要振翅再飞!
“是那传讯的鸟!”
“果然,你这笨鸟,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李易叹了口气,抬起右手当空一抓,“不过,既然来了,还想着走?”
呼——
他身上金光涌动,腾空而起,在空中聚作一只巨大的金色手印,宛如佛陀探掌,瞬间笼罩四周!
“嘎!你敢抓我?你若识相……”
那乌鸦还未飞出三丈,便被金色大手牢牢捏住,动弹不得。
“嘎——”
乌鸦话到一半,变作凄厉惨叫,周身妖气涌动,试图挣脱出去。然而,金色大手有如铁铸,纹丝不动。
李易五指收拢。
金色手印随之收缩——
“啪!”
乌鸦的护体妖气被生生碾碎,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饶命!饶命!饶命!”
它终究是承受不住,惨嚎出声,声音中满是恐惧与后悔:“小妖知错了!小妖不过就是个送信的……”
李易却不为所动,右手猛然一握。
哗——
爆裂中,那乌鸦的身躯瞬间被捏碎,鲜血碎肉当空炸裂,一缕妖魂还待飞顿,却被金光一卷,化作一团黑烟,连同四散飞舞的血肉骨末,一同消弭于空中。
“算计于我,还这般嚣张的出言挑衅,真当我是慈善人?”
李易收回手,跟着低头看去一眼,接着便屈指一弹,金光如火,自他指尖迸发出来,正中那落地的信卷,而后火光绽放,居然直接将那封信给烧成了黑灰!
夜鹭鸟目瞪口呆,满心不解:“郎君,你……你怎的也不审问,直接把那乌鸦给杀了!现在,还把东西给烧了?”
李易瞥了她一眼,道:“你被人算计、跟踪,还无意中给我传了话,做了铺垫,对方来此扔下这信,里面的内容无非就是‘欲知两世源流,请到某某处一会’之类的,我若是再审问、再看几眼,就是落入对方的算计节奏,留着作甚?”
夜鹭鸟一怔,但很快又道:“但那前两世的因果纠缠……”
李易笑而不语,直接抬脚起步。
肉身的因果,与我何干?
吾乃天外邪魔,万一追溯起来,露出马脚,找谁说理去?
咱安心修行便是,其他的一概不管。
除此之外,他心里暗道着,但其实隐隐有个猜测。
想着想着,李易抬手,捏了捏额头,远方已能瞧见颜老头端坐厅中的身影。
后面,夜鹭鸟看着李易的背影,却只觉得高深莫测,越发敬畏起来。
“难怪短短时间,就能为一方教主……”
……
……
“杀伐果断,霸气侧漏,心意难测。”
思恭坊,听雨轩。
轻纱帐子随风飘动,轻纱后,妖艳绝伦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斜倚在软榻上,香肩半露,轻纱覆体,身姿曼妙,怀中抱着一只通体碧绿的猫儿,侧首瞧着身旁一面铜镜。
“这般不肯上钩,着实令人烦恼,却也令人刮目相看。”
女子抬起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过镜面,声音如丝如缕,带着几分慵懒,却令怀中猫儿猛然悚然。
手指抚过猫儿背脊,女子低头轻声道:“莫担心,我知此人是你那姐姐的恩人,非是与他为难,也不存着恶意。我来教你一个,他如今郎心似铁,需得碰了壁,出手相助,才能慢慢融化。这世间的人,不可能永无挫折,待他低沉时,便可见吾辈手段。且等着吧,我呀,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