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真多!”
辰时刚过,巳时初起,陈巷、王川、徐横、张碑等建勋塾的学生,也被几位老儒领着,跨过门槛,入了园中。
这个时候,这门后长道上的行走之人已是不少,但比起这些儒者,建勋塾的这些学生便显得青涩很多,唯有像是胡奔这般年岁较大的为学之人,显得有些定力,其他人多多少少会有些拘谨。
年轻、气度和身份的差异,加上人数又多,很快就引来了许多疑惑,当即就有人问起这群年轻学生的来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然后有的惊讶,有的疑惑。
有鉴于此,就连颇有出身的徐横等人,一旦被沿途之人审视,都会有几分无所适从之感,手脚不知放在何处才能安心。
“诸君,此次辩经宣讲之会之所以会召开,正是因为咱们山长之故。”
胡奔竟主动站了出来,他对众人道:“他们能来这里聆听诸贤论道,还是托着咱们的福,吾等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的话果然起了一点作用,让一众学生恢复了过来。
便是徐横等人,平日里看不起胡奔这等闲散之人,但这会却也不得不承认,其人说的很有道理。
“果然还是缺乏经验。”
杜久、陈芮等人走在前面,注意到学生中的小插曲,但并没有出言干涉,而是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见胡奔的话让众人安定下来,不由点头。
陈芮更道:“胡奔其实资质不错,只是出身略差,加上没办法专心于学,否则成就该是不低。”
刘象则道:“他能有这般活络的心思,正是因为曾在外奔走,若真个安心于学,说不定要泯然众人。”
杜久却说:“其实这次观论道就是个机会,自来诸贤议论,都能启迪智慧,咱们那位山长更有圣贤位格,和洛阳诸学塾之人论辩起来,再加上他所说的新学,未必不是胡奔这等在过往经学体系内难以出头之人的机会。”
突然,说话的三人齐齐一愣,却是在众学生中看到了一个陌生面孔。
“这人是谁?”
他们一阵迷糊,只觉得有种违和之感,因为方才他们曾瞧见此人,并未察觉古怪,反而当做自家学生,但这时却惊觉陌生。
“这人……”
偏在此时,有个年轻儒者走了过来,出言问候:“可是杜老先生?这些当是建勋塾的学子吧?”
这人风度翩翩,年岁不大,温润如玉。
“正是老夫。”
说来也怪,一听问候,三老心情微微震颤,竟又忘了刚才那张陌生面孔。
那人笑道:“早就等着您了,老师吩咐了,等诸位到了,就领着去观道舍,给诸位留了好位置。”顿了顿,他又想到一事,继而道:“对了,贵塾的苏山长方才已至,正在那里等着诸位呢。”
“有劳了。”杜久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途中问道:“你方才提到你的老师,不知是哪位大贤?”
那人笑道:“在下姜欣域,家师姓颜,与李山长素来交好。”
“原来是颜君的弟子!”杜久一听这话,当即就明白过来,放下了心里的一点戒备。
很快,他们就被领着来到一座宽敞大堂,那堂上铺着一个个坐垫,乍一看少说也有一两百。
其中的一部分已经坐上了人,个个都身姿挺拔、姿势合礼,一看都是教养、涵养皆佳。一见这群人,徐横等人便也下意识的直起了腰,注意起自身的仪态。
姜欣域看到这一幕,笑着将众人领到了前排的一片坐垫处,道:“诸位请坐。”
“有劳了。”杜久一眼看去,就知这个位置甚好,乃是最为靠前的几个,于是招呼着一众学生赶紧落座。
角落里,男装打扮的苏玉衣二人起身走来,与几人会合。
待坐定之后,苏玉衣忽然问道:“几位夫子,刚才与你们一同过来的那人是谁?怎的突然就走了?”
“哦,你说那姜欣域么?他是颜君的弟子。”
“颜老的弟子?”苏玉衣眉头一皱,“怎的我没有见过?”
几人说着话,身旁的众学生落座后,看着前面空荡荡的、既无门窗、又不见孔洞的墙壁,颇为疑惑。
诸学中的领头人物王川,便直接将自己的疑问了出来:“夫子,吾等为何坐在此屋?这屋本就比那台子要低,山长等人当是在高台之上论道,吾等即便不坐于旁边,至少也该与之齐平,在这台下屋中端坐,面前还是空墙,有何意义?”
杜久闻言,欣慰笑道:“很好,心有疑惑,不藏着掖着,直接问出,这是对的。你有此问,也是正常,当年老夫中年之时,也曾与几位友人一同来此观人论道,同样有此疑问。其实,这里面的原因,是这问天台太过特殊,只要接近,思绪便会受到牵引,纷乱无常,引人沉溺,严重时,甚至见得幻想而不自知,到了那时候咱们也别听什么论道、领悟什么道理了,都要陷入自己的心中幻想,无法自拔!”
王川等人听得半懂不懂,但大概明白过来,若是直接靠近高台,以自己的心智很难自控。
“所以,此墙是……”
“此墙名为照心壁,传说是仿照照心镜所制,和大福先寺的池水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此墙之镜其实在外侧,倾斜向上,照得乃是高台,将其中景象显现出来,倒映在这面墙壁上。”
说话的,乃是众学生后面的一名青年,他容貌英武,器宇轩昂,身旁还跟着一名儒雅书生。
他见几名老儒看来,便抱手行礼,自报家门:“在下李晟,见过几位长者。”
杜久听得其名,正待说话,却听学生中传出惊呼声来——
“有了!”
“出来画面了!”
“那几位老者,似是城中书塾的长者与山长,哦!李山长也在其中!”
“这台子上好空啊!竟如此简陋?”
“如此地方,如何论道?不过,不是说这台子上能乱人心念吗,怎么他们这些人似乎如常?还有那几个,明显只是引路的儒者,不也不受影响?”
听得此言,杜久等人也顾不得多问,与李晟、与众人一样,将目光投向了那面墙壁。
……
……
“李先生,这里走。”
李易被冯忧领着路,从一处旋转阶梯处拾阶而上,一路走到了高台之上。
这高台之上的景象,着实有些出乎意料,竟是光秃秃的一片,就是一片平地、广场,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人——
先前和他说过话的谢昌友、申毅磐都在其中,但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七人。一共九人,分散在高台各处,或是跪坐,或是迎风而立,皆漠然不语,但看其神色、气度、衣着,皆是大儒之流。
他们瞧见李易上来,有的微微点头,有的目不斜视,有的轻蔑一扫,如那申毅磐,则是含笑问候,但并无人真的郑重以对,引为平等。
“龙门塾的山长陈井、守拙塾的长者赵鼎阵、天火塾的长老申毅磐、三德塾的山长王汾仙、仁才塾的山长司马德起与司马命兄弟、厚德塾的李凿、正己塾的老山长谢昌友。这些都是洛阳学宫分散在各处的书塾顶尖人物,各有所长!”
冯忧则为李易一一介绍,低声清点,然后提醒道:“李先生,他们这些书塾长者之间,其实也不怎么和睦,毕竟都是需要招揽学生、弟子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表面看着亲近,可终究是有重叠的。待轮道开始,您当先静观其变。”
“同行之交、友商之集,懂的都懂。”李易默默点头,随即问出心中疑问:“这问天台是否太过简陋?”
冯忧似乎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就道:“因为‘天’还未开,所以人心无从问之,况且将要用作见证的前贤圣人之物,尚未被摆出,因此地脉平和。”
李易明白过来,就道:“也就是说,其功能尚未开启?”
冯忧笑着解释:“这是自然,毕竟问天台中,可以演变天地万物,但不可能无根无凭无故的显现,实是要消耗诸多地脉灵气的,若时时皆开,哪怕东京这等人道汇聚之地、地脉历史深厚,也禁不住消耗!更不要说,如吾等所怀之浅薄学问,如何敢在这问天台上久留?”
顿了顿,他继续道:“冯某本就持着引荐之责,要为先生讲解清楚,现在是人还没有到齐,还需等待少许时间。另外,今日的论道,按着顺序,先是各自宣讲学说见解与心得……”
他指着其余几人:“这几位皆是弟子、学生诸多,不说名满天下,至少桃李处处,今日来此的许多儒者,都是为了听他们讲学,一人讲上一段,再配以问天台的演变,一天时间都不够,您可安心养精蓄锐,真正要辩经轮道,怕是要到明日,甚至还要晚些。”
李易终于意外了:“一天还搞不完?”
“您放心,饮食休憩皆有安排……”冯忧还待再说,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却是又有两人联袂而至。
一个是身姿挺拔、容貌奇伟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色大氅,走路有风,另外一个却是个穿着宽大衣袍的男子,看那样子,赫然是个出家的道士!
冯忧马上道:“穿大氅的是不器塾的山长白首约,与他同来的,则是上清宫的归舫子道长,不过这位道长虽然出家,但本身是学问大家,精通王经、孔经,其俗家姓孔。”
话至此处,根本不必多言,这位道长的来历已经呼之欲出。
二人上来,却与之前众人见礼,甚至还来到李易跟前,与他问候,虽然言语冷淡、止乎于礼,但李易还是从容回应,然后各自站定一个位置。
随后,周围陷入沉默,似乎还要继续等人。
“这般平和,总觉得有几分古怪,有地方不对劲。”
李易眉头微皱,心中忽有一点感应,他念头一转,便祭起了心中儒道神。
顿时,便察觉到一股一股雄浑庞大的文思之气,盘踞在平台各处,每一个都像是一团火炬,照亮了一片区域,且隐隐与高台之下埋藏着的隐晦之力共鸣、联系!
“好家伙!果然是来了个好地方,有这些文思之气为凭,别说用儒道神写一篇文章,说不定《师徒传》都能再搞出几个技能!不过……”
说是人人都如文思火炬,但唯有一人例外。
李易将目光投向高台中央。
那里安静的站着一人,身穿黑色长袍,长发漆黑,双眸漆黑,面色苍白,不言不语。
沉思片刻,李易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来源了,于是指着那黑衣人,问冯忧:“最初这台子上有九人,你却只说了八个,这第九个,又是个什么身份?”
“第九个?”冯忧一愣,随着李易所指看了过去,随即面露迷茫,“那里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其实不管如何表现,也都始终关注着李易,这时听其言语,却是各个皱眉,皆有不解之色!
什么?!
听得此言,见得众人表情,李易心中骤然一紧,一句话突然从心底浮起——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亦是他所领悟的儒道神的“子不语”神通,其中含义,妇孺皆知!
但突然之间,在这众儒汇聚,文气交汇之地,竟突然之间冒出一个不存在的人来?
儒家老窝,闹鬼?
“你能看见我?”
突然,一道阴森森的话语,自前方传来。
李易猛地回头看去,却见那黑衣男子竟已近在咫尺,一脸漠然,却将嘴角勾起:“有意思,明明将我唤醒的并非是你,你该是本有资质,机缘巧合之下,正好遇上?如此看来,你才是应劫、应命之人,他们等的人,或许是你,但你是否真的胸有干坤,心藏锦绣,能解万般锁?还需一试,尔等不是要辩经么?那就不要耽搁了……”
李易心头一跳,本能的意识到不对,于是脚下一动,就要迅速退开,离开此台,同时正要出声提醒。
但那黑衣男子却猛地抬手一指!
叮!
一点涟漪从他的指尖荡漾开来。
原本喧闹的四周,陡然间安静下来。
万里无云的晴空,顷刻间一片漆黑!
“今日合该我登台……嗯?怎么回事!”
兴致勃勃、志在必得的杨锜,刚刚踏入院中,就见那远处的高台轰然鸣叫,随后无数斑斓光影从中炸裂开来,似火山喷发,如山洪崩解!
“不对啊!怎的我还未登台,这问天之理便展开了!老祖宗,你……”
他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光辉之中!
远处,却也有一僧一道,连同几道身影看着这一幕,面露惊容。
但那绚烂之光,不讲道理、也不由分说的蔓延,转眼就将这院中的一切覆盖,连带着周遭的屋舍都被波及!
嗡!
边上的楼阁上,李隆基身上一道龙形气运显现,挡住了那蔓延而至的绚烂之光!
但那光芒并未消散,而是回卷而去,又朝四方蔓延!
看着这一幕,李隆基又惊又怒:“未经朕的朱批,问天台为何会自行开启?”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道身影接连落下,给他禀报消息。
“问天失序,太子殿下、信王殿下、万春公主、太华公主、建安郡主、夏……九公子,皆在其中,为问道之光所笼!”
啪!
李隆基怒而拍桌:“给朕将供奉阁的留守、洛阳侯、两道司掌都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