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间,李易觉得自己有如海上一叶扁舟,正随波逐流。只是此海非是海水构成,而是诸多文思学念,细细分辨,里面的言语文辞并不多,似是老师、弟子在对话,虽只寥寥几句,却微言大义,承载内涵,令他的心神深陷其中!
学海无边!
但就在这时,一股执念自心底升起,让他挣扎着,不愿就此沉沦,此念一起,便引得自身底蕴内的诸力相随,一道精光、一道汉韵、一道禅机、两道仙音自心底升腾而起!
“我这是被某种强大的精神,干涉了思维?”李易猛然惊醒,再抬眼朝前看去,见那二人依旧对坐而言。
一人跳脱灵动,一人身材高大。
他回忆起方才之言,心中竟生明悟!
“这师徒对话中,说黄帝三百年如神,乃为生、死、亡三界之分,其实非是黄帝三百年,而是儒家圣人借此阐述道理,其本质实是儒家所求之神!”
刹那间,他像是打碎了某种隔阂,周遭伟力骤然消散。
迷梦云雾之中,消散的神壳重新凝聚,要将那对讲的师徒二人包裹其中!
交谈中的两人忽然停顿了一下。
而后那神思活泼的弟子问:“吾闻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谓。”
那高大师者便回道:“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与神,教之至也。”
“这两人莫非是孔老夫子与他的某个学生?他们的精神印记,感受到了我的念头,知道我在寻找填充心中神壳的内核精神,才会说出这等对话,指点我何为儒家理解中的神?”
李易心头一跳!
下一刻,神壳归位,将二人与迷梦一并笼罩其中!
却是将这师徒二人的一缕印记,一同笼罩,化作神壳内核,用以孕育心中神!
第一道心神雏形既成,李易一下落在地上,福至心灵,自然而然的手捏印诀,身上八道窍穴光辉若隐若现。
同一时间。
嗡嗡嗡——
整个洛阳,各处官学、私学,乃至文庙之中,皆有一点异象,只是一闪即逝,少有人注意到。
……
……
“咱们这位公子,真要接那什么劳什子的山长之位不成?”
青舟之上,王清溪斜躺着,捏着一颗紫果,送入嘴中,目光一扫,看向下方的几间屋舍,面有犹疑。
在他旁边,刘神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忽地神色微变,见着远处一道青光,抬手一抓,却是一张符纸跌成的纸鹤,落在掌中展开,传出一念,随即燃烧殆尽。
他眉头紧锁,低语道:“长安城中,有几人奔着洛阳而至,其中不乏右相、左相之人。”
“奔着公子来的?”王清溪问了一句,接着摇头:“就算是奔着公子而来,也占不到便宜。”
刘神隐不复多言,也朝下看去,盯着院子,道:“此处本是苏烈的别院。”
“苏烈?!”王清溪当即一愣,坐起身子,“可是灭突厥、夷百济、拓西域、定吐蕃的苏定方苏公?这里是他的别院?”她的眼中露出憧憬、崇拜之色,“可怎么变成塾学了?”
“原因不知,不过此处塾学的雏形,其实出现在苏定方远征百济之后,当时他自山东渡海,归来后就有筹建私塾之意,但因高句丽事而耽误,一直到去世都未曾如愿。最后,是他的子嗣完成了此举,但兴盛也没有多久,如今便就衰败了。”
王清溪听到这,却笑道:“原本是衰败了,但既然九公子来任山长,那这苏公所留之塾学,必然还要兴盛!”
刘神隐侧目道:“你倒是对九公子有信心。”
“我可不光是对公子有信心,而是觉得苏公既有这般安排,甚至在最后几年一直心心念念此事,那定是有着深意的!”王清溪说着说着,忽然眼皮子一跳,随即心有所感,低头看向那塾学院中,目光锁定在李易进入的藏书屋舍上,眉头微皱,“怎的感觉,有几分不对。”
“嗯?”刘神隐也看了过去,接着眯起眼睛,手捏印诀,眼中与眉心透射出阵阵神光,直照那屋舍,但入目的却是迷迷蒙蒙的一片,只是耳边又多了几声儒家低语,便觉恍然,“此番九公子匆忙离府,或许就与他在静室中参悟儒学有关,来到这塾学的藏书之地,再寻儒家之语,也算正常。”
“不会这么简单。”王清溪同样运转玄功,听得声响,摇了摇头,“咱们这位公子,几次都显得独具一格,此番未必就是单纯学儒。”
突然!
二人脸色剧变!
朝着洛阳各处看去,紧跟着对视一眼。
刘神隐问:“你可曾感觉到?”
王清溪长吐一口气,苦笑道:“这等惹事的造诣,丝毫不减,甚至还有更盛之势!”
……
……
另一边。
藏书屋前。
陈芮正与那健硕汉子说话,就有两名年岁不小的老儒缓步走来。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穿长衫,问道:“陈君,听说新任山长来了?”
“杜君来的正好。”陈芮一见来者,就道:“那位山长,就在此屋中。”
“一来就奔着藏书?”白须老者旁边,那第二名老者面露疑色,“他可曾说过什么?”此人有五柳长须,面色红润。
这二人正是建勋塾四师所属,白须老者名为杜久,乃京兆杜家出身,面红老者名为刘象,虽是寒门出身,但曾拜江南大儒为师,因此扬名。
此间三老,虽是年岁不小,但个个风度翩翩,名虽比不得名满天下的大儒,却也是宿儒,各有所长。
“正要与二位说明,我观此人,气度不错,且心胸宽阔,不因言语而怒,又似有无为之意。”陈芮说着说着,压低声音,“况且,吾等皆知,苏公女心中本意,他挑选此人为山长,本不是为了壮大塾学,只要这位陈山长不胡乱插手,未必就能乱了学舍。”
杜久听罢,沉思起来。
刘象却道:“我自得了消息,就打听过此人,他最近才来长安,是偃师出身,名声不显,但书法不错,可不曾听过有什么文名,他若不胡乱作为还好,若是肆意妄为,那刘某也只好辞去教职。毕竟,苏公之恩已偿,如今只是不忍心看他的一番心血,毁于一旦罢了。”
李易自入了洛阳,所写之文其实不多,除了在骤雨园中因儒释道三家而留下几字之外,就是那一篇兵策,余下两篇志怪文都不曾传世,所知者寥寥,因此这刘象才有此一言。
至于兵策之名,因其文一成,就传于长安,并未在洛阳流传,且短时间内,还局限于上层各方,如刘象这等宿儒,其实还未知晓。
他这番话一说,气氛陡然沉重。
那健硕汉子忍不住道:“刘老,我看新山长怕是志不在塾学上,你也无需太过悲观。”
“哦?贤侄此话怎讲?”刘象当即问起。
那汉子道:“我方才与他接触,一个照面就被制住,此人性命双修,都到了极高深的地步,一般他这等岁数的人,心思都在修行上,又岂会浪费时间在琐碎之事上?况且,儒门文气所在之处,压制超凡,他怕是连这塾学都不会多待。”
他不说还好,一说,温纳图万久忽然叹了口气,道:“居然还是个修行方外法的修士么?如此人物,入吾等塾中,若是要在舍中起神龛、道像,吾等又该如何应对?莫非到了那时,还要学中弟子去祭祀拜神?”
此言一出,刘象、陈芮都是脸色陡变。
但就在这时!
呼啦!
几人身后的藏书屋舍门窗齐齐洞开!
“嗯?”
几人一惊,茫茫回头看去,随即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哗啦啦——
便见那屋中云雾涌出,满屋的书卷、竹简当空飞舞,一个个自行翻开、展开,无数字符似生出灵智一般,尽朝一处汇聚!
在诸字尽头,李易盘坐在地,双目紧闭,神色平静,身如黑洞,将那无数字符尽数吸入其中!
“他这是?”
一时间,三老一汉惊疑不定,却被震在当场。
杜久更道:“儒门文思之地,为何能起方外法?莫非,此子得了神道之助,要炼文思为香火民愿?”
便在这时,李易陡然睁开眼睛,淡淡道:“聪明正直之谓神,阴阳不测之谓神,外吞人念是神,内养人本的也是神,祭神坛寄愿念,正心念塑心智,神不神的,关键难道不在于人?”
呼呼呼——
此言落下,那满屋异象陡然一空,书册竹简依旧,不见动静,宛如一梦。
“方才那是什么?”杜久闻言虽若有所思,却还是眉头紧锁,“神通术法?”
刘象也忍不住道:“刚才一幕,是真是假?”
陈芮则干脆道:“敢问李郎君,这……”
李易叹了口气,起身道:“三百年梦境也不过片刻,诸君何必纠结于梦境虚实呢?”
说话时,他凝神于内,见一道被无数字篆环绕的身影沉寂于泥丸宫中一角,那源于诸书卷的文字,成了这道心中神的精神资粮,要融入其中,蕴养精妙、滋生神通雏形。与此同时,好不容易积累的诸多书签竟是一扫而空,传记中最新一页上多了个标题——
《师徒传》。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
……
“小姐!不好了!”
另一边,苏府中,婢女绣铃急忙寻得正在练字的苏玉衣,还未站定,就道:“那位李去疾、李郎君,今日不打一声招呼,就自己去往建勋塾了!”
“什么?!”
苏玉衣心中一动,手上失了准,在纸上留下一道瑕疵。
“他竟自己去了?如今塾中多有对他不利的传闻,几位先生更对他颇有敌意,不经我去引荐、梳理,他自己面对,万一落下口实,被几位先生借故罢黜,这番让我苏家解脱宿命的筹谋,可就都要毁了!”
一念至此,她放下笔,疾步而出。
“我当趁着他还未与几位先生起冲突,前往控制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