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末时,神仙劫至,贰负之尸北有一鬼国,国有贤者言,劫中日将陨,世将崩,唯临月可活,为避劫难,此国以玉山、穹山为腿,钥河、陨川为臂,支撑两千里河山,举国而奔,向月而行,流离浪荡……”
“……如此行至百年,不见月宫之相,不见陨日之兆,众鬼疑之,乃询鬼君何日可至,君不应,众乃乱,尽灭国中大鬼,逐君于白日,河山遂无目的,徘徊而滞,日潮至,尽没之。”
“鬼国遂灭。”
……
看着手中书卷,颜阙疑先是惊叹于行书之字,称赞了几句,而后看着看着,便被其中情节吸引,最后不由叹道:“原来如此,不是抵达月上可活,而是不动必死!那鬼国之君说是要寻月宫,其实就是用这个做个理由,引着国中诸鬼齐心协力,令国不停,始终向前,方能躲避日劫浪潮,结果鬼君一死,鬼国停滞,不复前行,立刻就被日潮淹没,举国崩解!”
说罢,他抬头笑道:“实不相瞒,其实一开始,见文中描写举国而奔的情况,老夫还有几分惊奇,且觉得荒诞,如今来看,这哪是夸张之言,分明是借此喻国事、族事、家事。这世间之事,岂不都是聚众而行,有一个统一的目标,才能齐心协力,一旦相互生疑,彼此攻讦,往往便要衰落,而一旦裹足不前,就是灭亡先兆了!逆水行舟,不进则亡!妙!你这篇文章,妙啊!”
说着说着,颜阙疑体会到了一点深意,闭目品味了好一会,越想越是喜爱,越品越有味道,颇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意思。
对面,李易摇头道:“颜老谬赞了,我这不过一时兴起,随意落笔罢了,哪有什么深意?况且,颜老是因与我交善,才这般夸赞,这传奇话本乃是小道,旁人断然不会给与这等评价。”
他这是实话实说,这一偏《流浪鬼国》,本就是他心中文思涌动,难以抑制,于是顺势而为,寻了个前世耳熟能详的故事,套一层鬼怪玄奇的皮写下来。
不过,等一篇文章写下来,却还有意外发现,他才会在拜访颜阙疑时还带在身上。
“你是一时兴起,但如你这般天才人物的一时灵感,于世人而言却如珍宝一般!”颜阙疑感慨着,抬头对李易道:“你的来意,老夫猜得到,该是为了老夫家中藏书。颜九,你领着去疾去书阁,家中所藏,任他挑选观览。”
府中管事领了此令,便去安排。
颜阙疑复又对李易道:“过几日,有两位好友来访,皆是洛中名士,去疾可要与他们相见?到时候,正好将你这篇新作拿出去给他们一看,让他们评价。”
“我只管看书,并无结识之意。”李易说着,神凝双眼,目光一扫,扫过书卷,便道:“颜老若是有兴趣,这篇文先留你这,几日后我再来取!”
“善!”颜阙疑一听大喜,跟着就道:“还有一事,先前在龙门塾中忘了与你说,建勋塾中其实也有藏书,且数目不小,涉及甚广,毕竟苏家本非寻常人家,其祖辈多有收集。你若有心观览,其实能以山长身份,前往一观。”
“嗯?”李易闻言,却道:“但先前听你与李阳冰先生之言,说是建勋塾衰落后,典籍离散了不少。”
颜阙疑便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典籍珍贵,为苏玉衣师兄,也就是其父的弟子守护、掌管,你若不就任山长,那人不会轻易让你观看。”顿了顿,他压低声音,“据说,建勋藏书里还藏着一部至圣手稿,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易一怔,再看颜阙疑,见后者拿着那卷文,用更小的声音道:“莫说是老夫所言。”
李易点点头。
颜阙疑这才恢复如常,话锋一转,笑道:“其实,再等几日,你便不用担心无书可看,可还记得王忠嗣走前所言?他说要将随身的兵书借与你,只是后来被你那定疆策镇住,觉得只是随身带着的几本,根本就不够你看的,怕是几天就领悟通透,所以特意让人去北边,将他的几卷藏书取来,过几日便该送到你府上了,到时也够你看一阵子的了。”
“兵书?王都督当真是信人!”李易听得眼中一亮,这无疑能大大增加他的观书种类,“我当修书一封,致谢都督。”
“理应如此。”
几句过后,李易便被领着来到了颜阙疑的藏书处,却是一间宽阔屋子,三面墙上为书架遮挡,上面满满当当,皆是书册、竹简,其中不乏经典与孤本!
他大致清点了一番,就埋首读书,不问外事。
如此一连两天,李易沉溺其中,除了吃喝,半步不离藏书处,待得两日后,颜阙疑因事需要去洛阳城外两天,过来与他说明,李易才回过神来。
“老夫去城外两日,也是临时得了消息,去考验新晋入学宫的读书种子,在此期间,去疾无需见外,只把这里当做自家便是。”颜阙疑与他交代。
但李易感受着重新恢复了十五道的书签,摇头道:“颜老不在,怎好叨扰,何况府上还有家眷,也不甚方便。我读书两日,也该修心养性,恢复恢复。”
“也对,那你不妨拿着一两部书,回家休养。”颜阙疑顿了顿,又道:“有关你那部鬼国故事……”
李易想了想,道:“不急,您老若还想看,只管拿着。”
“好好好!”颜阙疑喜笑颜开,“去疾,你放心,老夫此去,见着几位老友,定会为你好生推荐,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号,如此一来,你亦可开始养望了!”
待二人说定,李易告辞离开,颜阙疑便让人收拾,除了将李易的书稿收好带着,又让人将一根书轴取出,也要一并带上。
“去疾的这篇六如偈神异非常,带在身边,连老夫多年的寒腿、腰痛的毛病都缓解许多,此番出洛阳,舟马劳顿,还要住在河边,却是少不了此物!到时,也得让那几个老家伙品鉴品鉴!不过,此物到底非是我有,还是得寻个机会,和去疾说清楚……”
原来,这字轴正是那日李易在骤雨园中,指点道转僧下笔所得,被颜阙疑意外获得,本是喜好其中书法,没想到还有诸多灵异,因此视若珍宝,这次出城,也忍不住带在身边。
……
……
另一边,李易离开同在清化坊的颜府,很快回到家中。
一进门,许久不见的李小四便迎了上来,先是问了声叔父好,随即左顾右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易便道:“有话且说。”
李小四便道:“叔父,小侄前两日瞧见了几个古怪之人,与那日斩了我与阿姊脖子的人模样相似,这几天都在盯梢。”
李易眉头一皱,问道:“你在何处见得?”
“在旁边的思恭坊。”
“我知道了。”李易沉思片刻,对李小四道:“这些人十分危险,你之后不用盯着了,我让人将消息告知衙门的徐提司,让他关注。”
李小四一听,虽有几分不情愿,却还是点头应下,表示不会违逆李易的命令。
李易自其心念中得知乃是真心,便不多说。回到房间,得知消息的李怜月奉上一碗汤羹。
李易吃过后,吩咐道:“这几日我要在静室闭关为学,若无要事,不要让人打扰。”
待李怜月离去,李易忽然道:“出来吧。”
“主上大人。”
一身素装的美艳小倩自阴影中走出,恭恭敬敬的跪在李易面前,朱唇轻启:“大人既要闭关,可需要女儿安排警戒。”
李易摇头道:“关注李府的人不在少数,无需节外生枝,省得招来麻烦。不过我闭关期间,若地窖关着的苍鹰再有动静,莫让他生出事端,另外……”顿了顿,他面色古怪,“若那新生的鬼人还要闹腾,记得约束一番。”
小倩眉目流转,思索片刻,面露敬佩之色,埋首道:“大人深谋远虑,女儿定当遵从!大人放心,新降的蠢弟与地窖的禽鸟,自有女儿料理!”
李易不得不承认,家中有个修为不低的女鬼姥姥,确实能省去不少功夫,等他自觉得交代的清楚明了后,从怀中将扭动不休的玉龙印拿出,放在一旁,便入了静室,盘坐其中,取出玉刀,放在膝上。
“书签已经到位,老夫子祖师爷,就等您老人家显灵了!”
……
……
李易闭关后不久,有几名道人缓步前来。
为首的乃一男一女。
“翟师兄,就是这?”
等到了离着李府不远处,其中一人看着那门匾,皱眉道:“这等豪奢之地,养出的都是富贵子弟,听说新任掌门年岁不大,这府邸一看就是高门大户,真能安心做咱们这衰败宗门的掌门?”
为首的男道人叹了口气,道:“安不安心尚在其次,关键是,这位能否真如祖师所说,将咱们这行将离散的蜀中道,重新捏合在一起!道劫将至,吾辈却如此离散,若不能更进一步,重归大派,必淹没于浪潮之中,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