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李易此言,李阳冰沉思片刻,道:“所谓两塾,并非是固定哪两家,而是由每年的品评所得,整个洛阳,连同城外庄园,乃至几县,分属于学宫的塾学足有三十七所,每年都会从中评出两家出来,称为南北或东西两塾,其塾中的左右山长,便可入集贤书院,博览一层楼阁中的群书,以增长见闻。”
李易干脆问道:“这是要让我顶替那四位山长中的哪一位,还是说……”
“还是我来说吧。”颜阙疑接过话来,“如今的南北两塾,乃是北边的长风塾和洛阳城外的守拙塾,其山长皆是德高望重的宿儒,都是身体康健、也无病症。”
李易马上就明白了,点头道:“那就是让我入一家私塾,以此为根据,争夺两塾的名额?这名额要有变动了?”
“不错。”颜阙疑也不绕圈子,当即承认,“如今就有个塾学尚有山长的空缺,由你来顶替,那是最好不过的。至于名额变动,其实本无定式,有时三年、四年都无变化,有时一年能变得三五次,关键是有无人去挑战,又或者先前的两塾山长是否有变化,恰巧,最近就有人要挑战两塾,老夫想着,你既有心书院,正好也参与进来,一旦成功,省去诸多弯路,岂不美哉?”
李易眉头一皱,想起屋外院中的苏玉衣,问道:“这个有空缺的山长,可是与那位苏小娘子有关,又或者她就是那挑战之人?”
颜阙疑抚掌笑道:“果然,这字写得好、策写得通透,世间之事就没有能难得住你李去疾的!不过,苏家那丫头并非挑战者,而是正巧与一家名塾有关。”
“颜老不用给我戴高帽,我就算是字写得还行,碰巧写了一篇过得去的兵策,可这和教书育人可不是一回事,让我去做山长,怕是要误人子弟!这也就罢了,若是教学教得一塌糊涂,又去哪里争夺两塾名额?”
顿了顿,他眯起眼睛,意味深长的道:“又或者是您老人家要给我走个后门,暗箱操作?”
李阳冰这时道:“品官子弟、书家传人、读书种子,十四岁后便会入州县学或者中央的官学,在十四岁之前,往往求于族学、名学与私学,学宫麾下的许多私学,往往就根植于此。除了十四岁之前的品官门第子弟,还有一些是年岁稍大,未能进入州县学的求学者,要教授这两种人,其实不算多难,也不求他们能理解什么经典、文集,只要能囫囵诵背足够了。”
李易闻言,沉思不语。
颜阙疑轻咳一声,道:“这种事如何能徇私?自是要看你的本事,否则其他人也不服气。只不过,这两塾的名额虽也看塾中学生的本事,但更多的还是要看山长、师长的能耐,只要你能压得住几位宿儒,便可脱颖而出,到时我等评判时只需秉公,便可让你如愿!”
“这怕是更难!”李易一摊手,“先不说那些儒家经典、经学文章的书卷如何难寻,就说我于儒学、经学,乃至玄学上的造诣,那都十分浅薄,如何和治学了一辈子的宿儒相比?”
“还有时间。”颜阙疑显然早有准备,“此番那挑战之人乃是家学渊源,接手了其父的塾学,尚需熟悉和梳理,想来最少也得等个半个月、一个月的,在这期间,吾等放开自家藏书,任你观看,以去疾你的资质,定能有所成就!”
“半个月?一个月?”李易眉头一皱,“两位是否对我太有信心,而且何必这般焦急,等那人得手之后,我再寻个机会挑战,不也一样可为?”
颜阙疑就道:“自然可以不急于一时,只是你那兵策送上去之后,引起了不小反响,老夫担心你在洛阳待不了多久,自然想着能快就快。另外,虽说一年可以变动多次,但学宫制定这套规矩,不是为了鼓励挑战,而是让不入司衙体制的为学之人,也能有机会阅览经典,因此才与官家博弈,得了这四个名额。一次挑战过后,名额既定,怎么也得稳定两三个月的事件,让几位山长有时间读书为学,岂能总是疲于应对挑战?”
“说得也有道理。”李易沉思片刻,点头道:“我可以试一试,毕竟还有两位的藏书可以阅览,只是能否胜任,又或者到时赶不赶得上两塾品评,还得到时候再看。”
“是这个道理。”颜阙疑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准备一下,等会与苏丫头通个气,也算是熟悉彼此,她若是同意了,日后在建勋塾中,乃是同僚。”
李阳冰也道:“别看咱们在这说得好,你到底能否为一塾山长,还要看她是否同意,毕竟这些塾学,都是学宫认可,历史悠久,自有规矩在,除了建勋塾这特殊情况,换成其他塾学,可不会因为一两篇文章,就让你直为山长的!”
“她果然便是那另外一位山长?”李易既不意外,亦有些好奇,“这女子也可为山长?”
颜阙疑解释道:“她的情况特殊,那建勋塾是她父亲所建,过去也曾闻名一时,但自从其父去世,日渐衰落,门庭越发冷清,是靠着其父几位好友兼任治学,又靠着几个过去的学生帮衬,这才勉强维持下来。”
李易皱眉道:“既然如此,她为何不早一些接掌,又或是早日寻得宿儒相助?莫非是众人见此塾衰落,不愿沾着?”
“自然不是。”李阳冰摇头解释道:“建勋塾若是追溯起来,与当年的邢国公都有关系,苏玉衣正是其后,其父死后,许多宿儒、大儒有心接掌,但塾学虽也与学宫有关,但到底也是一家资产,没有此女点头,旁人也不好强定,而这许多儒者,皆不入苏玉衣之眼,你是否能为长,还是两说。”
李易点头道:“懂了,她若不同意,也省得我在这里多想。”心里觉得,大概还要有一番波折。
几息之后,那少年又将苏玉衣领进屋中,她落落大方,行礼之后,看了李易一眼,笑道:“两位长者令我来此的目的,小女子自是明白,这位李公子一表人才,虽是名声不显,但听说文采斐然,他想做建勋塾的山长,我自是同意的。”
李易闻言诧异,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时还有几分不习惯。
反倒是颜阙疑与李阳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了然。
颜阙疑大手一挥,定下此事:“既然如此,便先让去疾回去收拾收拾,整理心情,几日之后,便去建勋塾中走马上任!”
等李易、苏玉衣先后离去,二老对视之后,叹了口气。
李阳冰叹息着道:“果然如此,老夫本就想着,以那丫头的谋划,此番大概会同意。”
颜阙疑点头道:“当年苏结与学宫立下了规矩,他的女儿虽是继承了塾学,却也不能逾矩,便只能消极应对,凡是资深、有名的儒者,皆不允之,而那些个年轻之辈、底蕴有限,承载不住这苏定方留下的塾学,学宫也不会推荐,这建勋塾便只能慢慢衰落。如今,李去疾名声不大,年岁不大,被一朝推举,她果然松口了!”
李阳冰忧虑道:“只是我看去疾此子亦不怎么上心,只怕真要遂了苏丫头的心意,如此一来,这建勋塾真要出名,如此一来,苏公的遗念可就……”
颜阙疑笑道:“李去疾才学天赋之高,超乎想象!如今他于儒经不熟,身上没有养出浩然文气,苏丫头因此掉以轻心,轻易松口,却不知,老夫已是见识了他的本事,只许几日,便能自游记中学得兵家精髓,这只许月余,自是精通儒典,到时他已是塾长,苏丫头也无从悔口!只要在品评时,李小子独占鳌头,便是他不上心,难道还怕建勋塾的名望不起来?”
李阳冰一听,面色恍然:“果然还是你想得周到!如此,我回家整理儒学典籍,给李去疾送去!”
颜阙疑却道:“你整理前后,耗费许多,何不让他去你家中观览?”
李阳冰一怔,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
……
“一个月,精通儒学?难啊!”
回去的路上,李易坐在车上沉思许久,觉得即便有书圣之道侵染,自己日日看书,也未必能迅速成就儒家学问,就算有些造诣,和沉浸此道几十年的老儒、宿儒、大儒比起来,怕也是根基不稳。
“但集贤书院乃是书签库,一旦进入其中,这日后的属性点、技能点就都不用愁了,可以直接起飞!”
一念至此,李易手上一翻,就多了一把玉刀。
“看来,这能否如愿,关键还在孔老夫子身上!而且,我若为山长,总不能尸位素餐,有了祖师爷赏饭吃,便有了底气,也不至于误人子弟,不让这塾学的名望坠在我手中。”
便在这时。
“李小子……李小子……”
一个声音忽然自远处传来,飘忽不定,似有似无。
李易眉头一皱,辨认出声音之主,于是迟疑着,扬声问道:“可是九龙上人罗前辈?”
“是老道我,不要叫这么大声!”那声音越发微弱,“老道有些事,不日将远离,但走之前却记挂着绝学传人,所以今日又入城了,只是不好去洛北,还想着怎么通知你,正好你来了南城,速来南市的鸣鼎楼,老道我便在这里传你仙经与法位!”
仙经我知道,法位又是什么?
李易思索片刻,想着自己得问清楚地仙法的注意事项才好摄取,便让车夫改了方向。
……
……
另一边。
苏玉衣回到了冷冷清清的家中。
“小姐,你回来了。”
与她相依为命的婢女绣铃围着围裙,迎了上来,打量了几下,才道:“学宫今日让你过去,又是寻了哪位老儒推荐?”
“不是一位老儒,乃是一位俊秀公子。”苏玉衣笑了起来,“我已同意,让那人做个山长!”
“什么?”绣铃面露惊色,“您不是打算徐徐图之吗?为何答应了学宫任命?”
“我这双玲珑眼不会看错,”苏玉衣指了指眼睛,“这人年岁不大,身无浓烈文气,文思虽是璀璨,可儒家学问的造诣定然不高,但身上该有不俗的武力,甚至修有道术,当是受不住攻讦的性子。让他为山长,再将那几个顽劣子弟让他教授,说不定恼怒之下,会起冲突,如此一来,名声传出去,自会令建勋塾名声大跌!”
说着说着,她的脸色逐渐清冷:“待山长不贤、教人无进的恶名传出,自然师生零落离散,无人再来求学,这害得我苏家几代不得安宁、令我父母竭亡的恶塾自然就垮了!其不速耶?只是最后,我当向这位李君致歉,以苏家之宝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