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打量着对方,感悟自身变化,察觉到身心之中有着迷雾隔阂,立刻意识到,此时自己意识沉于心头,神魂藏于万里河山图,有如做梦。
对面这人,竟是无声无息,入了自己之梦!
想到这,他道:“我不过是写下一篇兵策,算得上什么百年策、千年安的?能不能长治久安,看得是文臣用心,武将用命,吏胥守法,兵卒奋勇,不是看一两篇文章。况且,我乃白身,最多就是动动嘴皮子、笔杆子,后续有什么变化、发展,本不在于我。这其中有何玄机?为何说是护我?还请明示。”
那人沉默片刻,才道:“你若位列朝班,正好拿着此话去劝谏皇帝。不过,便是天下之人处处用心用命,若无纲领,不明方向,越是用心用命,越是离题千里,最后积重难返。这个道理,不用我来教你吧?”
“前辈说得好,是这个理。”李易顺势就问道:“不知前辈是何身份?与骤雨园有何关联?”
“你也不用打探我的根脚,我能神游至此与你交谈,是因你的身中血、心中策。”那人点明关键,“你以真龙血脉之身,书写抵定边疆之策,又用之于神鬼之玄法,加持自身,若换成旁人,即便不被天道压制,也要被人道龙庭排斥,沾染红尘之毒,吞噬道行,退转凡人,偏你魂兼幽冥,为天道所避,身有龙血,受人道垂青,阴差阳错,才能达成,也不知是祸是福。”
“天道所避?人道垂青?”李易眯起眼睛,知道对方说的神鬼玄法加持自身,指的是观想出的大唐疆域图,“前辈可否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那人反而问道:“我且问你,你这定疆策的下半部分,是否是想要将这超凡之法,与边疆民政结合在一起,用之于万民?”
李易也不迟疑,点头承认:“阵法符篆,皆有妙用,我曾在万安山中见人以符篆与长安传讯,非常快速,及时可言,更能符箓生眼,远隔百里、千里,也能时时瞩目,若用之于边疆,适之于万民之间,岂不有妙哉?这世间的许多事,便因交通不便、通信有碍,方生事端,以超凡之力补之,当有奇效。”
那人却道:“用神通术法去行此事,你觉得那些个修炼有成之人,辛辛苦苦、逆天而为,不知耗费多少年岁,方成道行,会浪费修行打坐的时间,去为他们眼中的凡夫俗子为事?”
顿了顿,他似有感慨:“修行不易,能修行之人,天赋、机缘、气运、财货,往往缺一不可,须得恰到好处,方可为之,道行既成,往往自以为高高在上,不与凡同,哪还会重入凡尘,为凡人俯首为牛马?”
“不错。”
又有个声音从旁传来,却是个女子之声,且为李易熟悉之声。
他凝神一看,见着一道身影坐于虚空,赫然是那先天真人。
只不过,此时这位真人的模样年轻许多,娇媚柔弱,宛如飞仙,赫然是神魂出窍,神游而至!
“无论是科举上位,还是修行出头,这群人拼尽全力,自亿万生灵中脱颖而出,是为做人上人、达成抱负的,不是为了反过去,给布衣百姓、黎民黔首当牛做马的,按着他们的想法,修出来、考出来,反过去还要低头俯首,那是白修、白考了。如若强按其头,要生乱子,除非有人能以一己之力、无敌于天下,让他们不敢不从!但从古至今,从未有过如此人物。”
说着,她冲着那身着戎装、面容模糊之人拱手道:“见过您老,没想到您老人家还没死透,还魂了。”
“……”
那人一时无言。
紧接着,先天真人看着李易,又叹道:“你这小子,一会儿没瞧见,就搞出了老大阵仗,现在居然还想要搞出这等以凡临玄之事来!”
“怎么不能搞?”
李易却道:“颜老说了,调理阴阳也是修行,这治理边疆不仅要调理地方阴阳,涉及到边疆诸族,还需武勇,兵家手段也要用上,文武相济,一下子就齐全了,多好的修行,此一者。”
顿了顿,他继续道:“二来,也无需他们亲自下场,只要炼成宝物,或写下符箓,用之于民便可,又何损他们的修行时间?况且,还有玄奇阵法,如这外面的圆中奇阵,立阵之人死去多年尚可运转,只需在边疆关节处布下,使之运转,平日里维持、养护便是。”
说到此处,李易思维发散:“不光是边疆,这只能作为试点,若是可行,应惠及更多人,或许能化解许多潜在的危急,说不定还能化开未来的某些劫难。”
“这老颜为了招揽你,就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先天真人则摇头道:“炼器刻箓布阵之难,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心力与时间,更要消耗资粮,这也罢了。就说这边疆之事,自古都是朝廷主导,这世外宗门对王朝之事,一般能不牵扯就不牵扯、能不涉入就不涉入,这天机清晰时,红尘如毒,能腐蚀道行,损伤修为,世间一场,命摇心乱、退转为凡也不是不可能。”
那人这时也道:“王朝之事还牵扯龙庭气运,沾着就有劫数,若不能化解,莫说修为退转,当场身死道消都是轻的,可能还有遗毒!”
李易却道:“我听说,这修行就是抢夺天地资源,修行越高,越为天地所厌弃,未必就好到哪去。说不定换个路径,以毒攻毒,还能另辟蹊径。这且不说,不是说学宫之中也有玄门传承么?还有荡魔司、祠部司这等直接隶属于朝廷的司衙,他们就不怕所谓的红尘之毒?”
先天道人一怔,笑骂道:“你这是看人下碟?如贫道这等司衙之人任职多有令牌护持,且本身多与王朝有关,不是名臣后裔,就是勋贵子弟,最次的,也是有了功名官职后才入的司衙,当然,也有些特殊的,如那本身不染红尘的,和各方利益没有牵扯的,一样能吸纳进来,不受红尘孽力的反噬,又或能抵御、抵挡,受创小些罢了。”
李易一听,不由想到,当初徐正名招揽自己是觉得自己困于山中、不染红尘,还是看出自己与宗室有关,才会出言?
想着想着,他看着面前两人,猜出这两个都与唐廷关系密切,定是知道不少秘辛,又谈及了王朝与修行之事,心中就蹦出了个存在已久的疑惑,想着是在梦中,或许是问询的最好时刻,最坏也不过是不得回答罢了。
“敢问两位,仙佛神魔皆有,佛道旁门林立,这王朝又为何能存?甚至,隐隐还能制约超凡?莫非,需王朝以供养?只是这朝廷、王朝对修行之人而言既是毒中毒,为何修有神通术法的修行宗门、掌握山川伟力的神灵地祇不将这王朝扫平,如此一来,凡人不受王朝管制,没了中间商,岂非逍遥自在,没了阻碍,真正道法自然?”
这种事,在睡梦之外,说出来就犯忌讳,吓都吓跑一批,余下的大概沉默不语。所以,他问完此话,立刻凝神静气,因知此事,或许涉及此世的根本法则。
那身着戎装之人沉默着,思量片刻,道:“此事与你说还太早,不如……”
“这小子会闹腾的很,你和他打哑谜,他为了探究根源,能把屋子给掀了,就这会,外面还有一堆异类残肢、碎肉要处置呢!”先天真人打断其言,对李易道:“说与你也无妨,你定策引得龙气涌动,旁边这位又捏碎了一众神佛,正是万般法条空当之时,但这话你听了,不能宣之于口,因天地鬼神尚在,祸从口出。”
“听过就忘!”李易从善如流:“请真人教我。”
先天真人笑了笑,道:“贫道亦是得人告知,知个大概,说是这道法神通、万般伟力皆源于天地自然,修行实乃窃取天地之力。说白了,天地才有伟力,修行之辈乃后来者,若无授命于天的王朝撑住根基,在天地间留下一道漏洞,修行之路将更加困难,成者寥寥,飞升成仙、立地成佛便真的是难比登天了!”
那戎装之人亦道:“天地本就厌弃修行之辈,你若将此策写尽,说不定会天人感应,借着血脉命格,使天地之间的气运偏转,让后来人无法修行,逼得修者不得不下山、扰得龙庭难得安宁,灾祸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