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贼藏于颅中,可吞六贼之念,无分内外。无论外邪之念,还是杂乱之念,皆可吞之。若将其降服,可借之降服邪魔异己,定住自我,解心中迷离。”
菏泽寺中,神会僧正对一名小沙弥讲着定命之理,但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话来,抬头朝外看去,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旋即双手合十。
“自性迷,佛即众生;自性悟,众生即是佛,善哉。”
……
……
“这是要成佛了不成?”
骤雨园中,看着李易身上不断散发出的明悟、通透之意,瞧着那周身的淡淡光辉,众皆惊讶,李昙柔更是忍不住嘀咕。
就连水池边上的马姓男子,都不由站起身来。
唯有颜阙疑,似是惊讶多了,有了抗性,在众人不留意时,悄悄将那摒除诸字的“六如偈”收了起来。
……
……
“这股通透之意,似是扫空了一身内外的邪魔念头,这又是吞贼魄被降服了?但这次……是九公子?”
青舟之上,王清溪瞪大了眼睛,难掩心中震惊,今日所见,委实颠覆了她的认知。
最初那儒家弟子得的指点,尚算正常,九公子虽有精妙之言,虽是下笔泛光,但在王清溪过往见闻中,亦算平常。
可之后几字一言,点醒那道人,就委实有几分惊悚了,若传扬出去,足以上传奇话本,传之于后世,变作神仙佳话!
结果这还不算完,之后在那僧人字轴上一写,自己就直接顿悟了!
“我与九公子见面时,可不曾于他身上察觉到存有瓶颈,反而有一股勃勃生机,分明是定命圆满不久,还未完全掌控自身气血的迹象……”
顿了顿,她消化了一下自己的发现,不由惊骇。
人若卡在瓶颈,被人点醒,一跃而突破,虽罕见,但有据可查,可一个刚刚突破没多久的,看别人的一幅字,自己骤然有悟,再次突破,这算个什么事?
“而且是定命圆满,再上一层,那就是魄容两法?如此天资……咱们这次护卫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真的是圣……主上之种吗?”
“慎言!”刘神隐压下心中震惊,出言提醒,眼中浮现出担忧之色,最后暗道:好在这位暂时不会去长安,困于洛阳,游在潜滩,终究影响不到龙庭。
……
……
金光渐渐收敛,异象逐渐消散。
看着神情安宁的李易,颜阙疑缓缓叹了口气,危机感如影随形,以他对那些身具神通的僧人的了解,此处发生的事,必然会为他们所知。
“这后面的争夺,怕是还有一番计较,得尽快安排,让李君能尽快得学所愿,增加他的归属感。”这般想着,他忽然听闻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另一边。
李易并未急着将心念抽离出来,而是凝神于内,感悟身体与心灵上的变化。
不过,这终究不是合适之地,所以几息之后,确定暂无隐患,他就将心念抽回,抬眼一看,入目的先是脸色苍白、瘫坐在地上的道转僧,紧跟着是站在颜阙疑身旁的四人。
道转僧见他目光,起身欲言,但脸色一白,又捂着胸口,瘫坐下去。
李易冷眼旁观,此人暗中算计,因此反噬,罪有应得,他转而看向那四人。
为首的是一名文士,气度儒雅,穿长袍,他见李易看过来,便抱手行礼,正要开口。
“李君!李君!你也帮我看看我的字!”却是那李昙柔拿着字轴,凑了上来,眼中异彩如光,笑靥如花,又忍不住问:“看你都快成佛了,不会就此出家吧?”
李易摇头道:“明悟玄机,何必拘泥于身份?”
那文士闻言,眼中一亮。
“胡闹!”在文士边上,站着一名穿着圆领袍、有着国字脸的威严男子,不怒自威,训斥李昙柔:“你那点微末技艺,也值得拿出来献丑?还在这胡言乱语,还不速速退下。”
“知道了,父亲大人。”李昙柔听着,委委屈屈的退后几步,但并未走远。
李易立刻就意识到,这名威严男子,正是在集贤书院任职的李阳冰。
“不用怪侄女,莫说她,连我都想问。”这次说话的,是个身着戎装的高大男子,面有风霜之色,神情坚毅,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不少疤痕。
他见李易看来,笑道:“李郎君,你说了儒家字、道家字与释家字,字字珠玑,我便想着是否也写下兵家字,让你给瞧瞧,看能否瞧出什么。”
李易摇头道:“我对兵家之道,尚无研究。”
那人却道:“谦虚了,通博诸家,岂能不知兵家?”
“王都督,你战功赫赫,哪还需要旁人来为你测字?”颜阙疑急忙开口,“况且,李郎君虽是精通三教之事,但确实不曾涉猎兵家,你就莫要动念头了,也不要多提了。”
他怕啊,怕李易真对兵家也感兴趣,就看当下这个观之则会的架势,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所以,不等那戎装男子开口,他就先给李易介绍道:“这位是灵州都督王忠嗣、王都督,他镇守北边,杀敌纵横,名震边疆!是咱们大唐的常胜名将!”
王忠嗣?!
这个名字,李易前世也听说过,确实是一代名将,还培养出了许多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将。
颜阙疑跟着又指着那儒雅男子,道:“这位便是有名的王江宁、王少伯了,人称诗家夫子!亦是学宫支柱之一。”
“皆是虚名。”那男子摇摇头,并不承名,反而对李易道:“李郎君方才几字,字合心念,写儒释道三家,皆入情入理,宛如沉浸几十年,实在是令人佩服,待闲暇时,你我不妨切磋。”
“不敢!不敢!”李易真心实意的说着,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王昌龄,自己这点本事,哪能在这位面前显摆?
颜阙疑抚须而笑:“机会难得,趁着人未走,去疾可多向少伯请教,以你之才,必是丰收!”说罢,听得身旁轻咳声,才反应过来,就指着李阳冰,继续介绍。
“这位李阳冰,李学士,先前与你说过,如今在集贤书院,但有传闻,不就将领国子丞。”
“这些传闻就不必说了。”李阳冰摇摇头,冲李易行礼,道:“李君,先前颜公说你文思璀璨,有书圣才,李某还不信,如今一见才知,他还说低了,以你之才,正该入我学宫,日后为学也好,科举也罢,经世济民,天下之善也!”
李易回礼点头:“多谢教诲。”接着看向最后一人。
这一位其貌不扬,衣着朴素,在王昌龄、王忠嗣、李阳冰后面,不言不语,只是微笑。
颜阙疑正待再说。
却被李昙柔打断了,她似是忍了许久,问着:“王世叔不在北边坐镇,怎的来了此处?”
“这是你该问的吗?”李阳冰眉头一皱,又要训斥。
“无妨,不是什么隐秘,只要莫到处声张就好。”王忠嗣摆摆手,主动说道:“前几日突厥的拔悉密等九家姓叶护攻打突厥可汗,斩其人,将首级传至京师,圣人因担忧草原又生乱局,召我过来问策,只是半途又有他事,要往他出处,正好听得旧友在洛,难得归来,便抽空转道,来此一叙。”
“当是有人在提防你,不愿让你回京!”李阳冰皱眉说着,“你自来得圣人信任,早有传言说以你之功,当为宰相,此番被召回京,怕是让某些人生出担忧,才借着安禄山修建雄武城的名头,让你回去筹备,协助他筑城!我看啊,他们分明是勾结一起……”
安禄山?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李易不由自主的留心起来。
王忠嗣有意转变话题,就道:“安禄山还是有些将才的,你等先前提及的那篇文章,就是他那儿子所写的,我其实看了,虽多虚言,但也有可取之处。”
李阳冰冷哼一声:“谄媚之徒罢了,所谓进策,不过揣摩上意!”说着,他看向池边那马姓男子,“王君,你方才说,你这亲兵不也有边疆策么?何不让他说说,若可行,便奉于圣人,彰于龙庭,总好过让佞臣得利。”
“也好,”王忠嗣看了过去,“马燧,你与他们说说,这都是大学问家,见识广博,能为你查漏补缺。”
“好!”那马姓青年顿时来了精神,看了李易一眼,平息了心中震惊。
但他还未开口,王忠嗣又想到了什么,竟问李易:“李郎君也知此事吧?可曾写策?”
“不曾!”颜阙疑经过方才三教书法之事,已后悔这几日给李易送边疆书了,赶忙拦住。
没想到……
“我还真想过。”
李易迎着几道目光,如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