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讶过后,道人、僧人很快平静下来。
虽与计划不同,但结果却不会改变。
于是那神态恣意的道人当先出来,笑道:“既是参悟了书圣帖的能人,机会难得,哪能只指点一人?小道李宏达,楼观道出身,亦希望能得阁下指点。”他冲李易拱手行礼,展开自家字轴。
却是道经一篇,且正好是李易最近看过的,为陶弘景所着《真诰》中的一篇,一枚一枚的字篆,笔画纤细,但笔画游走,字形中有一股洒脱之意,闪烁着晶莹青光。
字既显,就有清风吹来,文思落下,有莹莹青光从文卷中冲出,竟起氤氲,飘于四方,引得周遭几人心念飘忽,似要立地而起,远离尘世!
“仙气盎然!”李昙柔眼中一亮,“见字如人,观形知法!一段时间没见,李道兄的境界居然又有精进!”
这道人李宏达微微一笑,有自得之色,随即看向李易,问道:“李郎君,我这字如何?比之你,如何?”
李易并未回答,而是凝神观之,见这道人的文字笔锋潇洒肆意,颇有几分世外之人的意境,却又有几分刻意,因此凝神观望,却见这纤细文笔之中,其实藏着定式,顿时了然。
李宏达见他不说,只是看字,越发自得,也不追问。
反而是那僧人见着,忽而出言道:“小僧道转,见过李施主,听闻施主你心有佛性,得南僧看重,小僧也有一篇字,望得你指点。”
说罢,他上前两步,展开字轴,却是《金刚般若经》中的一段。
此字一显,就有金光从中迸发出来,照耀诸字,那字纹渐渐显露青色,但青色深处,竟有红痕浮现!
青中带红,梵音阵阵!
再看其字,一笔一划,看似规整,却藏着某种韵律,散发着层层文思之念,透露出厚重之意,沉念其中,竟能捕捉到一点智慧之光,令思绪通透。
李宏达、张志远等见之,各自惊讶。
李昙柔本来见这道僧二人先后跳出,还要调笑两句,岔开话题,防止李易心生厌恶,可见着这佛光照字的一幕,便将言语忘却,瞪大了眼睛。
道转僧展开字轴后,反而平静下来,双手合十,对李易道:“吾之禅就在字中,请施主指教。”
……
……
“这僧人名为道转?此名我有些印象。”
刘神隐盘坐思索:“该是神秀法师的徒子或者徒孙,修得是北宗禅,北宗乃渐修之路,讲究厚积薄发、修持钻研,此人话里敌意不小。”
王清溪奇道:“九公子什么时候和北禅有了恩怨?”
“且看他如何度过眼前这一关吧。”刘神隐并不深究,“若连这关联学宫的几个小辈都比不过去,后面的人也就没有见的必要了。”
……
……
“字不错。”
李易这时将目光从那卷佛经中收回,由衷称赞了一句,但随即话锋一转:“但皆有缺陷。”
此言一出,张志远尚不如,李宏达与道转僧都是神色微变。
李宏达眯起眼睛,微微冷笑,道:“若无缺陷,如何让李君指教?昙柔妹子,让府上的人拿文房四宝过来!”
“早就让人备好了。”李昙柔抬手一拍,就有两个青衣仆从奉上笔墨纸砚。
李宏达正要再说,李易却指着张志远,道:“一个一个来,你俩先候着。”
张志远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那幅字放在石桌上。
“请李君指教。”
“指教说不上,”李易没有立刻看字,而是问道:“张郎君,你在儒学一道上,花费了不少功夫吧?”
张志远一愣,点头道:“不错,我父亲对我期望甚高,三岁蒙学后,便日日诵读经典。”
“这就对了,你治儒甚深,文思沉浸其中,骨子里是儒家的那一套,但书写的时候,却模仿他人的风格,当然会不自在。你的根基在于儒,但模仿的大概是你那位大书法家叔父的字风,你叔父功成名就,品评天下之书,弄潮风云,格局甚大,他的字,传达的是品评天下的气度,所以豪放、苍劲、大气,你用儒家之心,去行大家之风,字虽精,却无神,因此缺陷诸多,才会困于所谓青品!”
张志远初听尚不觉得如何,等到了后面,已是脸色凝重,真心问道:“请李先生指点于我!”
“是呀!”李昙柔听到这,也明白了什么,“那该怎么改正呢?”
那僧道二人却是默然无语,只是冷冷看着。
李易招招手,让那笔墨纸砚靠近,随后拿笔沾墨,悬于张志远的那篇字上,忽然问道:“你可曾听过‘李伯药见子而论诗’之事?”
“知道!”张志远赶紧道:“李伯药见子而论诗,子不答。因夫子之论诗,上明三纲,下达五常。征存亡,辩得失。故小人歌之以贡其俗,君子赋之以见其志,圣人采之以观其变。”
李易笑道:“你果然熟读经典,我若不是最近看过,大概记不得这么清楚,但你既读书,为何不明其意?儒者论诗,不执着于诗的韵律,而是要表达或者领会其中的要义;儒者读书,也不是为了形式上的经典,而是掌握其中的精神。字,自然也是如此,不是为写而练,而是要阐述自身之意……”
说话间,他缓缓落笔,心底的书圣之道,自然而然的浮现出来!
“我观你行事坦途,深得中庸,可谓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书圣之道在李易心底蔓延,出山以来看过的诸多儒家着作的字字句句,皆浮上心头,仿佛得了灵性,自记忆中涌出,融入其指尖,灌注于笔尖。
李昙柔惊讶的发现,李易整个人的气质猛然一变,气势内敛,温润如玉!
她眼中异彩连连,不由自主的低语:“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便在这声低语呢喃中,李易的笔尖,落在了纸上,在张志远所写文字的边上,复又写上“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一句。
原本充斥在整个骤雨园中的文思之风猛然停止,万物寂静下来!
一道光芒,自李易笔下绽放开来!
……
……
“……如今这边疆之变,其实值得在意,绝非一篇吹捧圣人功绩的策问所能概括,即便圣人此次不问文于天下,王某亦将上书,可惜文不喜人,难入真龙之心。”
屋中,正有几人正商谈,先前园中大阵变化,他们也有察觉,但因正说到要紧之事,加上那园中阵法之变,如张志远等人的根底,他们也知根知底,变化本在他们预料之中,所以并不十分留神。
但依然升腾的阵相,忽然之间停歇、安静,却十分反常,随即一股浓烈的文思之意升腾,让屋中几人惊讶不已,纷纷离开座位,走到门前、窗前,观窗外之相,见笔下金光,各有意外、惊讶之色。
其中一人,留长须,气度儒雅,观之,眼中一亮:“气质浑然,中和气象也!”
……
……
李易的这一列字乃是行楷,内敛、工整,似是规规矩矩,但细细探查,却见其内蕴温润,转折圆转,一笔一笔,散发温情,有一点微弱灵性藏于深处,令字字饱满,似有跳出纸张之兆。
李易一句既落,也不多写,将笔拿起,口中道:“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此为君子之道,亦当是你之道也。”
“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张志远听闻,不住低语重复,上前两步,拿着自己那张字帖,却见那满纸青字皆暗淡,唯有李易所写的一列霍霍生辉,泛着淡淡紫晕,立刻如获至宝!
“紫气外显!”
但不等张志远伸手拿住,旁边的颜阙疑已忍不住出手,直接一把揽过来:“此字瘦健,端正宽博,修美遒润,果然是儒家中庸之道!如此气相,还是有感而发,妙意偶得!善!大善!”
他越看越是欢喜,当场就要卷起收下,心中更是一阵欢欣,暗道:李氏此子,竟对儒家精神这般熟稔,沉浸至深,那肯定是心向学宫,与佛道两家远矣!
“颜公!颜公!”
张志远见他模样,却是又惊又怒:“此乃李先生指点于我,乃是予我,公何忍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