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要去的地方位于立德坊中,离家不远。
这立德坊就在清化坊的南边,比邻新潭码头。
“……新潭自建成之日起,便是天下舟船所集,车马填塞,立德坊因为离得近,能见着不少车马、番人等。”
马车停下时,颜阙疑尚在介绍,谈兴不浅。
李易一边听着,一边走下马车,抬头看向面前府邸的门匾。
“骤雨园。”
李易默念此名,从那笔画中品味出一股急切、只争朝夕之意,深处甚至还蕴藏着一点悲愤与不甘。
“颜公来了……”
院门忽然打开,走出来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冲着二人抱手行礼,然后看了李易一眼:“这位就是李去疾、李郎君吧?快请进,我家阿郎与几位贵人久候多时。”
在此人目光落身的瞬间,李易神魂微颤,后背下意识的一紧,寒毛立起,竟生出了本能的防御之念。
“这老人的修为不低!居然只是个门房?”
那老者亦有几分意外,随即低下头、垂下目光,让开了路。
颜阙疑并未察觉细微变化,当即就领着李易朝里面走去。
这座府邸的前院不大,但穿过中庭,入了后院,见着一片竹林、水池、假山与石亭,李易脚步一顿。
他感觉这整个后院都弥漫着一股莫名气息。
“这是……某种阵法,竟囊括了整个庭院。”
李易微微定神,游目四望,目光扫过院中布置,最后落在周围墙上的斑驳壁画上,虽因时间关系,许多画面已见斑驳,但其上的佛家神鬼之相,依旧栩栩如生。
粗略一看,至少也有二十几尊不同的鬼神之相,分列各处,又有清风吹过竹林,引得一阵声响,如人弹弦。
“这是利用壁画分润了几分香火,在竹上刻洞,以仿音律,借天地自然之力,维持阵法?可谓精妙……”
他大致看出端倪,随后淡淡清香钻入鼻中,令李易精神一振,六贼流转之间,竟是清明几分。
“走吧。”颜阙疑当先迈步,在前呼唤。
李易只沉思片刻,就不再犹豫,迈步前行。
“常人要入学宫,需奉思茶、问六心,其实就是考验六贼、问为学之心,亦会拜得一师,但你因书圣帖与璀璨文思,引得王少伯关注,若能得他首肯,可免去诸多繁琐,直入学宫,不过为了堵住他人之口,还是要有一些形式上的考较,这院中就有布局。”颜阙疑走着说着,要告诉李易一些注意事项。
二人行至一半,石亭中的几位男女已经起身,冲着他们便走了过来。
“这位就是李去疾、李郎君吧?”女扮男装的女子娇笑一声,“小女子李昙柔,久候多时,在这请了。”她观察着李易,见这位郎君面容俊秀,但脸色苍白,仿佛多年不见天日,有一股瘦弱之感,偏生身材挺拔、健硕,青衫罩身,风度翩翩,不由暗赞。
“不过,神华内敛、气度温润,比起张方平等,少了几分霸道与不羁,稍逊一筹,但若真领悟了书圣帖,能写下文思璀璨,配着这等气质,也是这天下间一等一的人杰了!”
说罢,她又朝颜阙疑行了一礼:“见过颜公。”
颜阙疑含笑点头,指着她道:“这位李小娘出自赵郡李氏的南房一支,是有名的才女。”
李昙柔摇头道:“颜公谬赞了!”
颜阙疑笑了笑,又对李易道:“李小娘之父李阳冰,乃是集贤殿学士,如今正任职于集贤书院。”说罢,他又问李昙柔:“你既在此,你父当也来了?”
李昙柔抿嘴一笑:“得知王江宁来了,他哪里坐得住?”说着,她看向李易,“不过,大人也听闻了李郎君之事,甚是好奇。对了,小女子此番自长安来,还有位好友,托我向李郎君问候。”
“何人?”李易本来还在思考此女之父,竟为集贤书院学士之事,闻言却又一奇,自己出山时浅,哪有什么友人,更不要说是长安友人了。
“薛家的薛凡。”李昙柔理了理耳边垂发,“他还让我问一句,说好千秋节前去他家中做客,何以不至?”
李易回忆山中之事,不由失笑,便道:“情况特殊,解释起来字数太多,等见着他的面,我亲自和他说明吧。”
李昙柔一愣。
这时,英俊儒生找着机会过来,拱手道:“张志远见过李郎君,因听闻阁下文思璀璨、念合书圣帖,因此特来请教!”
李易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颜阙疑,疑道:“这几位是?”
“张志远是张怀瓘之侄。”颜阙疑见李易面有疑惑,知他心思,立刻介绍起来,“张怀瓘不仅是有名的书法大家,亦是品评、定品的行家,其《书断》三卷,对前人书作、书法溯源明流,归纳品评,记述详赡,可谓天下第一书评家!凡有书法大家扬名,皆会问之。”
“李郎君莫误会,我是真心请教,并无他意,”张志远赶紧说着,“其实,我有自己写了一张帖,本就想向大家请教,择善而改,再去请叔父品鉴,正好知道了李君的事迹,又有了这次机会,因此过来。”
天下第一书评家?
好大的名头!
但既是从颜阙疑口中说出,肯定不是无的放矢,更不会浪得虚名。
李易正在想着,对面的张志远缓缓展开带来的那幅字。
李易顺势看去,立刻认出是《尚书》中的《尧典》一篇。
这张志远的字,行笔流畅,字架很大,字间有股大气,但笔锋顿挫,似有犹疑,藏有违和!
嗡!
突然,四周忽有嗡鸣起!
李易心中一动,凝神四望,见充盈园中的莫名气息似被激活,竟有沸腾趋势,还有许多人念、文思自周围的壁画中飘出。
活泼泼、闹哄哄,文思如风,似有几十文人在窃窃私语!
几息之后,便有几道文思之风朝张志远的这幅字体汇聚而至!
顿时,那《尧典》一篇上的一个个文字闪烁光辉,透露出淡淡的青光,更有一股稀薄的意境散溢出来,勾勒出一股青涩却又豪放的气度!
“青品!”
见得那文字色泽、四周异象,余下几人亦是眼中一亮。
“……”
李易却只觉得一阵胃疼。
他自入得院中,就十分留意此地阵图,想着有什么高深的作用,现在看来,竟是用来加持字画的!
“如此精妙的设置,却用来做这般事,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了吧?嗯?不对,有些地方不对,似乎不是单纯的观字、显相……”
在李易体悟阵法变化时,他忽然察觉体内的书圣之道“笔有元灵”微微震颤,自己对其理解又加深了几分,甚至还生出几分渴求之意!
“莫非,此阵能令我进一步炼化、融合书圣之道?但要如何做?”
……
……
“这是李嗣真遗留的‘遗宝阵’,他是天后时期的大书画家,擅书法、丹青、音律与阴阳之术,此阵乃他的得意之作。”
半空之中,刘神隐与王清溪坐于一艘青舟上,看着院中异变,出言介绍。
“这般布置,只为了观字?”王清溪发出了与李易相似的感慨。
“观字?”刘神隐摇摇头,“屋中几人选在此处见九公子,决定他是否入得学宫,岂能真的一点都不察其文心?这遗宝阵,真正的作用是看人文心、观人文脉!”
说着说着,他看向院中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一点审视之意。
“以阴阳之法布下的阵法中,造势也好、捧杀也罢,都无所遁形,若九公子被人怂恿、迷惑,此阵或为当头冷水,让他清醒过来,未必就是坏事。”
……
……
“李嗣真亦为品评大家,且极善提携后进,只是遭遇酷吏逼迫、陷害,不得不走,最后陨于南方。但他离去前,为让后世之人亦有机会知晓自身长短,便凭着所擅的阴阳之法,留下此阵,多年下来,不知多少人在此落笔行文、沉淀文思,亦在其中积攒了文心、文脉!”
颜阙疑说话时,语气唏嘘:“凡丹青书法、文思妙言,于此落笔,皆可因得文思加持,显化于外,分色成品,有灰、白、黄、青、红、紫。灰乃寻常,白为佳作,但有瑕疵,黄则是登堂入室,自青以上,方为上品。”
“原来有这么一番典故。”李易没想到这阵图背后,还有如此故事,随即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张志远的那幅字上。
文思加持,其意自显。
李易只是一看,就发现这苍劲浓烈、气势磅礴的字下藏着违和,只是被表面的青光掩盖。
“这字,存有缺陷。”
再凝神六贼,马上就发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瞧见了那违和之处的根源。
李易观字,那石亭中的僧人、道人则在观他,心有挑战、比拼的念头,思量着何时出场比较好,忽然察觉李易脸上,有意外之色。
“竟有这等事……”
原来,李易这六贼一显,那心中的书圣之道也微微震颤,竟与周遭的文思之风略有共鸣!
霎时间,李易就隐约把握住了,如何借阵而行、强化自身与书圣之道联系的关键!
“需以文事,撬动阵中文思……”
这般想着,李易的目光落到了面前那幅字上。
文思共鸣,也让他的感知越发灵敏,近乎深入此阵,因此察觉到张志远确实散发出一股憧憬与请教之意,但也藏着一点怀疑。
相比之下,李昙柔散发出的就是一股好奇之意。
但这两个还算好的。
李易将目光投向余下三人,主要是其中两个。
那一副洒脱模样的道人、一副肃穆之相的僧人,正散发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挑战之意。
“这两人不像是来请教,反像是来挑衅的。”
李易今日既来,便是打定主意要入那学宫,尤其是疑似皇帝派来的人都已露面,这学宫之势越发重要。
“入了学宫,借力得势,然后拖延皇帝之意,搜集天下着作,哪一个都不能退让、软弱,岂能在一开始就让人挑衅?更何况,还要借阵炼书圣道,正好缺点磨刀石!当快刀斩乱麻!”
一念至此,他瞧了瞧远处的屋舍,索性放开了手脚,对张志远等人道:“人人皆拿字轴,是也要请教吗?正好,我便一并指点,省得麻烦!”
僧道二人微微色变,他们本就跃跃欲试,想掌握谈话,没想到李易骤然出声,打乱了二人节奏!
远处,坐在池边的马姓男子微微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