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是被加斯帕震天响的视频铃声打醒的。
室内昏昏暗暗,看不出时间。
俞奚揉着眼睛,刚按下,就被披头盖脸一顿臭骂。
看来是daddy是已经起床,刚准备去接她,又看见她临时发不回来的消息,变身成了暴暴龙。
说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打断腿。
俞奚嗯啊地应着教训,其实因为躺太久大脑麻木得发钝,根本听不清加斯帕在说什么。
她好像深溺进湖水,所有声音在耳边远去,俞奚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俞奚做了反复做的那个噩梦。
梦到她又在看不见尽头,暗红色地毯的长廊里奔跑,眼前影影栋栋,像是光怪陆离的影子。
她正在奔跑着。
却摔了一跤,倒在地上,被巨大的绝望笼罩。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小腿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怎么也挣不开。
灭顶的恐惧将她席卷。
俞奚尖叫地喊了几声,希望有人能赶过来救她。
俞奚喊得是。
裴裴。
裴观玉。
一转身,少年冷淡淡地看着她,手中的锁链叮铃铃地响,扣上她的脚踝。
歪着头问:“喊我吗。”
俞奚脸上血色尽失,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了。
她抱着头发,视线慢慢聚焦地清醒,但眼中的恐惧还是没有褪去。
呆呆坐了好久,俞奚才回笼了些意识,慌忙地下床打开窗帘,漆黑一片的室内才出现亮光。
外面已经是白天,正阴沉沉地下着雨。
裴观玉离开后,一直没有回来。
透过玻璃,俞奚看到了脸色苍白,惊惶不安的自己。
蓦得想到朋友打趣她的玩笑话,说她现在的模样就像会躲在屋子里诅咒人的阴暗女巫。
俞奚眼睫湿了,用力搓了搓脸。
这刻,她好想念加州的阳光,想念沙滩上的运动,想念站在街头弹吉他,甚至想念从前她最讨厌的农场。
俞奚的恋爱脑好像突然就清醒了。
俞奚都怀疑她这几个月是不是被下了蛊。
裴观玉明里暗里发病那么多次,她竟然还能全装看不见。
中国那个挖野菜的王宝钏都得喊她一句学姐。
现在赌约暴露,最真实的裴观玉也展现在眼前。
他们不适合。
裴观玉身上沉重的,压抑的情绪,病态的,扭曲的控制欲,快把生命寄托在她身上的厚重感情。
她也接不住。
——裴观玉说感觉不到她的喜欢,俞奚想明白了,不是裴观玉感觉不到,而是他要的太多,她给不了。
更不可能做到裴观玉口中“只需要和他结婚,一直陪着他”。
人怎么可能只为一个人而活呢?
俞奚还有戏要拍,有家人有朋友有粉丝
生活里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谈恋爱对俞奚来说不是必需品。
对裴观玉来说呢?
他和她谈恋爱这么痛苦,哭了这么多次,分了手,裴观玉肯定又会哭。
但这也意味着生活将重新步入正轨了——他家世这么好,长得也好看,还有一个天才大脑,这样的人生简直易如反掌。
想通了这件纠葛了她几个月的事,俞奚的眼前一片清明,身上也充满了力气。
让她想想办法,到底该怎么分手。
虽然看起来很难,但俞奚最不怕困难。
俞奚趴回床边,翻到手机。
沈惜月的消息已经发过来,说她那边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这几天都有空,随时可约。
俞奚给她拨过去电话。
听见她激动的声音,沈惜月好奇地问:“怎么了奚奚?有什么好事要和我分享吗?”
裴观玉刚走,走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模样。
心碎的梦男,沈惜月正感慨着,俞奚就打电话来了。
俞奚说,“我想通了一件事,想和你分享。”
“什么事呀?”
“我还是决定和男朋友分手。”
“…啊?”沈惜月蒙了,第一时间看向车窗外,想分享这个消息。
可惜裴观玉早就已经上车走了。
“上次不是不分吗?”
“这次是真的。”俞奚也觉得她挺神的,一会一个说法,不怪沈惜月发懵。
她抿了抿唇,说:“我和男朋友性格上不合适。”
“怎么说?”
“具体的我见面和你说。”俞奚纠结地说,“你能不能——”
她刚想问沈惜月能不能带上她表弟,外面突然传来了动静。
似乎是走廊的电梯开了,裴观玉从来均匀的脚步声靠近。
俞奚的心脏骤停,直接掐断了电话。
表情还没调整好,紧张地转头,和已经来到门边的裴观玉对上视线。
俞奚的神经下意识紧绷。
她不知道裴观玉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招来“惩罚”她。
他眼眶有点红。
眼眸像是淋了外面的雨,雾蒙蒙的。
俞奚看得有些愣,直到她被裴观玉抱在怀里。
他埋着头,很小声地喊了她一句:“奚奚。”
俞奚:“…嗯。”
裴观玉小心地用脸贴了贴她。
她没反应。
他就又贴了一次。
提醒:“和好吧。”
他们之间吵架都是贴贴和好。
俞奚唇动了动,然后把脸撇开。
拒绝了和好申请。
裴观玉还想要过来贴,俞奚推他。
“把你监视我的保镖司机撤走。”
“…好。”
“我不想待在这里。”
“对不起。”
“我要回洛杉矶。”
到这个问题,裴观玉又和人机一样,不说话了。
俞奚刚刚还真差点被他蒙蔽,以为他情绪平复下来恢复了正常。
从前每次都是这样。
在他达到目的后,就示弱道歉,她便又稀里糊涂地给他带过去,忘记了是怎么被他整的。
俞奚恨恨咬牙:“我要回公寓。”
这次裴观玉松口了:“好。”
后面还跟了一句:“我和你一起搬过去。”
裴观玉又凑过来,脸颊贴着她蹭了蹭。
“奚奚…”
“和好吧。”
俞奚冷冷地戳他的痛处:“你不在乎我拿你打赌的事了?”
裴观玉脸色也有瞬间的冷。
最后竟是变换着,恢复平静。
他抚着她的脸颊,说:“或许我还要感谢它。”
“能让奚奚来到我身边,永远陪着我。”
不然。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可以得到奚奚的爱。
怎么可能亲到她,舔到她,弄脏她呢。
现在奚奚永远都会陪在他身边。
这样善良的,可爱的,迷人的奚奚。
裴观玉拿着周边的时候,就已经幻想着进入她柔软的身体,融化在里面了。
俞奚觉得裴观玉更不正常了。
之前她好歹还能弄清楚他的逻辑,现在觉得他好像在说外星话。
可不管怎么样,裴观玉的意思都没变——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她回洛杉矶。
俞奚冷冷别开头:“我不想和好。”
她想说的还不止这个。
她想和他分手。
但俞奚还是没敢提。
裴观玉低头亲了亲她。
突然,轻轻在她耳边问:“那奚奚是想和我分手吗。”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心脏扑通扑通跳着。
很想问一句:可以吗。
直觉让她咽下这句话:“…当然不是。”
裴观玉贴着她不放,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就是和好了。”
俞奚无可奈何。
结果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她闹不闹这个脾气都没有意义。
裴观玉愿意答应的事已经答应她。
裴观玉不愿意的事,她怎么样闹也没有用。
他表面又哭又示弱,实际上半分没退。
俞奚闭上眼:“…嗯。”
他们一起搬回了她的公寓。
装着监控的房子,人机一样的管家,如影随形的保镖,都不见了。
就像是他给的恩赐和奖励。
似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除了裴观玉也住过来,每天和她睡在一起。
自然得好像从没有赌约这回事。
俞奚背对着他睡,无声拒绝他的求欢。
裴观玉就在床上钻她的裙底。
俞奚哆嗦着躲着他舌尖的探入,拽着他的头发起来,裴观玉垂着眼睫舔唇角,费解地问她:“为什么。”
“没有之前多。”
她憋屈得恨不得赶快分手回洛杉矶,呼吸自由的空气,哪里还有心情和他做。
但俞奚嘴上还是刺他说:“你不是说我都是演的,可以收放自如吗。”
“我现在没感觉。”
裴观玉的眼眸闪烁着看她。
他皱着眉捂住胸膛,这里比之前更空。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
明明奚奚是喜欢他的,明明奚奚说不会和他分手。
可他还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俞奚被紧紧抱着,裴观玉在她耳边低喃着说对不起。
他的语言总是很匮乏,说不出想表达的十之二三。
他和奚奚说,他们和从前一样就好,能在一起就好,喜欢他喜欢得稍微明显一点就好。
俞奚听着。
心中酸涩汇成了河,身下也同时被他弄得汇聚成溪流。
裴观玉刻意讨好地让她坐上去,碾蹭他嘴唇和鼻尖。
手想抚摸她,也被俞奚按住:“不许动。”
他只能克制地收紧指骨。
俞奚自己舒服完了就往旁边一躺。
裴观玉过来前,又去吃了药。
俞奚睁开眼睛:“你吃的是什么,别骗我说是维生素了。”
裴观玉手抚着她的脸颊:“奚奚,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多疼疼我,”他轻声说,“我就不用吃药了。”
裴观玉闯进来。
哪怕已经做好准备,俞奚还是吃不消地皱了下眉。
“不会是春。药吧。”
不然怎么这时候吃…
裴观玉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说:“我的春。药在这里。”
俞奚的心脏砰得跳动了下,她移开视线。
裴观玉最近不太忙。
每天都有空在公寓陪她,他正常的时候真的很能迷惑人,俞奚的意志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差点又松懈起来。
直到她总算找到裴观玉外出的机会,俞奚才联系上了沈惜月。
那天她紧急挂断电话,沈惜月还焦急地问她怎么了。
俞奚找了个理由带过。
直到面对面,俞奚才解释了经过:“那天我男朋友回来了,这几天他都在。”
沈惜月迟疑:“那你们…”
她都准备好了来听八卦,肚子里装着骂对方和推销表弟的话。
要是俞奚突然又不分手了,那她可真太遗憾了。
俞奚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我要分手。”
沈惜月喜悦:“这次是真的了!”
俞奚点头。
沈惜月轻咳一声:“为什么?有什么矛盾?”
俞奚:“我男朋友…和你上次说的那个泱泱姐的男朋友,有点像。”
沈惜月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什么?!你男朋友也是个变态控制狂?”
俞奚:“他…的确让我有些受不了。”
沈惜月问她细节。
俞奚便说了最近在别墅的事,沈惜月气愤地一拍桌子:“这不就是控制狂吗?你怎么能忍到今天啊!”
俞奚恳切地说:“你上次说那个泱泱姐是怎么找你表弟帮忙的?”
“现在…能不能让他也帮帮我?”
沈惜月豁然站起身:“我现在就给我表弟打电话,你把受的委屈都和他说,他一定会帮你的!”
俞奚心跳如鼓地等待她打电话,眼中闪动希冀的火光。
但等了半天,沈惜月拿下手机,又打了一通。
“我表弟经常不看手机,等晚上我再打,”她有些抱歉地说,“联系上了给你打电话。”
俞奚有些失望:“…好。”
怕裴观玉问她和谁吃饭,俞奚没有吃晚饭,就回了家。
到家时,裴观玉还没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手机,有些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沈惜月那边到底靠不靠谱…
如果这条路也走不通,她表弟也做不到,报警或者去大使馆求助有用吗?
如果这些也不行,那她怎么办?
俞奚的头又疼起来。
好在她从不是把事情想到最坏的人,便晃晃脑袋,把这些全丢进垃圾桶。
上帝保佑她。
希望粉丝给力,她的周边没有白签。
-
实验室的大门打开。
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从五年前,国资就联合智联未来自主研发芯片,这一批新型战机的搭载芯片和智联未来深度化合作。
先走出来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斯文清俊,含笑和从他身边经过的工程师打招呼。
冲最后出来,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少年颔首:“裴工。”
裴观玉不冷不热:“晏总。”
他不喜欢他。
假人。
裴观玉越过他往前走。
晏听礼莫名笑了下。
他已经过了这种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进了电梯,就他们两人。
晏听礼慢条斯理地说:“上次我去拜访裴老爷子,他让我多教教你。”
裴观玉皱眉。
“那我和裴工说一句,天才多的是。”
“少得罪人。”
裴观玉:“你管的有点多了。”
晏听礼也没有空再理他,随着电梯到楼层,他接了一通电话。
大步往外走去。
他打电话的神情没了那种挂在面上虚伪的笑。
裴观玉走在后面,出了大门时,看到晏听礼走向外面的车。
后车座走下来一个黑长发的女人,他搂住她的腰,两人说了句什么,女人脸颊微红,圆圆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她的身后还下来一个冰雕玉琢般的小女孩,亲昵地喊着爸爸。
晏听礼揉了揉她的脑袋,抱起她。
一家人亲昵地上了车。
裴观玉淡淡看着。
上天的确不公。
这样虚伪的人也拥有这样珍贵的感情。
他蹙眉,胸腔也漫起说不出的酸气。
他闭眼,想象奚奚也用那样充满爱意的眼神看他。
他深呼吸,要是奚奚也愿意给他生个孩子。
光是想想,空荡麻木的胸腔好像都已经快装满了。
太阳有些刺眼。
裴观玉用手挡住,闷不作声地想,他还能怎么办,奚奚才会让他幸福一点。
长久没有运动,俞奚在家做了套健身操。
正在拉伸的时候,裴观玉回来了。
他问她:“奚奚,想吃什么?我给你订餐。”
俞奚随口道:“你定吧。”
裴观玉点头,报了菜名。
都是那几家五星级酒店,俞奚其实已经吃腻了。
“都行。”
裴观玉点完餐问她:“晚上想做什么?”
俞奚还是说:“你定吧,我运动累了,不想出门。”
“看电影吗。”
“都行。”
裴观玉坐在沙发上。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
他不知道别人谈恋爱的日常会是怎么样。
晏听礼和他的爱人,平时也是这样吗?
还是只是他太无趣了呢。
“为什么都行。”
俞奚拉伸完,灌了一口水:“因为吃过很多遍了呀。”
“电影也看了很多部了。”
裴观玉问她:“是有点腻了吗?”
俞奚点头:“是有点。”
“还是对我腻了。”
所以才做了几次水就少了。
平常也懒得和他说话。
“……”
俞奚心一跳,噤声。
她不知道裴观玉又受了什么刺激。
裴观玉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奚奚,你下次也去接我吧,要当着别人的面。”
俞奚:?
“这样我是不是就能感觉到喜欢了。”
俞奚不知道这两件事怎么能连接上,但她也只能接话:“好吧。”
裴观玉靠过来,紧紧地将她抱住。
“奚奚。”
“…嗯。”
他冷不丁道:“如果我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俞奚吓了一跳:“你怎么会想这个,这太远了吧。”
“我不知道。”
裴观玉平静地说,“我其实不希望除了我,有任何东西从你的肚子里出来。”
俞奚浅薄的中文水平,依旧让她对这番话感觉到震撼。
“奚奚,你的爱好难找。”
尤其是在经过别人的对比后。
他好像只有很短暂地,被奚奚同情地爱了一下。
俞奚喉间艰涩,肩膀也很沉重。
他的渴望太深太厚,她一个人怎么给得出来这么多呢?
她只能绞尽脑汁转移话题:“你哪天还有工作?我去接你。”
“好。”
俞奚:“明天出去吃饭?”
“好。”
“我们还可以去做手工。”
“好。”
裴观玉头靠着她,情绪似乎稳定下来。
俞奚也稍微松口气。
静谧之间,裴观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挂断。
那个电话又锲而不舍地打了来。
裴观玉拧眉,起身去接电话。
不知怎么,看着他去接,俞奚的眼皮猛地跳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