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至黄昏,裴观玉的突然造访,让林照有些措手不及。
他淡淡对他说:“药不够了,我要加量。”
林照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您前几天不是说,状况已经好转…”
天知道他几天前听到这位少爷说症状控制得当,药量可以减少的时候,有多欣慰。
这种进口管制药效果有多强,副作用就有多大。
吃多了不仅有抗药性,后面反弹还会更严重。
现在不过是饮鸩止渴。
如果裴观玉能自己克服心理问题,控制病情,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现在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林照严肃看着眼前再次多项异常,甚至比上次还严重的体检表。
林照已经和裴观玉的心理医生沟通过多次。
对方说,要不是裴观玉饮食健康,规律运动,身体机能好,就他大脑里负荷的压抑和暗黑情绪,一个正常人早就垮了。
他冷汗涔涔,直觉自己后续副院长的职位不保。
林照叹息。
他无法干预裴观玉的选择,因为他不会听,但还是劝道:“这药不能多吃,您还是需要自己好好调整。”
裴观玉平静地说:“不碍事,等我结婚就好了。”
林照眉梢猛跳了下。
他怎么没听说…裴观玉要结婚的消息?
裴观玉没有多说,拿了药后,站起身走了。
-
俞奚尝到了传说中东亚家庭眼泪拌饭的滋味。
好在她从来是个乐观的人,很少愁眉苦脸为难自己。
吃个早餐的功夫,她已经调整好心情,用力擦干净眼泪。
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半,快晚上了。
十几个小时都过得昏昏沉沉,不知外面天地几何。
俞奚冷静下来,一个个给daddy和陈佐依包括欢送会的朋友都发了消息。
她找理由说有实习,不能回来,然后一个个发跪下的表情包道歉。
还给朋友们发了红包,让他们吃好玩好,心里才好受一点。
洛杉矶大概是凌晨一点。
Daddy肯定睡觉了,等着早上去接她,一时没有回。
陈佐依和朋友们倒是立刻回来大片的问号。
俞奚回了赔笑的表情包,先糊弄完了朋友。
但陈佐依最难忽悠,直接打来了视频,开口就是一句:“怎么回事。”
俞奚本来还绷着脸故作自然。
但对上对面担心的眼神时,鼻子还是瞬间酸了起来。
头顶有监控。
她不敢说,只能强忍着情绪,说:“没什么,真的是突然要实习,我改日再回来。”
陈佐依暴躁拍桌:“下次确定了再和我们说!再让我空欢喜一场我要你好看!”
俞奚忍着眼泪点头:“…嗯。”
挂了那头的视频,她的心里空空荡荡。
漫无目的地拿着手机滑动。
她发给沈惜月的消息有了回复,对面抱歉地说今天不行,她要回家和外公吃饭,改日再约。
俞奚看了会,慢吞吞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这座隔音极好的别墅,没有一丝声音。
俞奚也没有再出门的兴致。
卧室又是全屋唯一关了监控的地方,她有气无力地走回去,把头蒙在被子里。
-
明天是外婆的忌日。
外婆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每年的忌日外公都会携他们祭拜。
沈惜月和母亲在这天晚上回了明合六庄。
俞奚发来消息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陪外公说话。
外界知道裴老对发妻感情深厚,会来事的子孙辈,都会在明天一同过去祭拜。
厅前坐着满满当当的人。
裴老正感慨外婆去世多载,这些年梦境之间,都没有在见过她。
边说边留恋地看向她:“惜月,坐近点,给我看看。”
沈惜月知道家族很多人奇怪,为什么她一个各方面都不出众的外孙女,会受裴老青睐,有什么场合都叫她参加。
沈惜月也知道——是她长得很像她外婆,而外公和外婆的感情很深。
但沈惜月没见过外婆,因为她出生不久,确切地说是裴观玉出生不久,外婆就去世了,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从前沈惜月会被外公的念旧感动。
但今年,被裴老这样看着,沈惜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个对发妻情深的人。
真的会和自己的儿媳妇搞到一起吗?
对外公的滤镜已然全碎,沈惜月甚至还有些想吐。
她垂下头,心中数着数,迫切希望这场虚伪的对话快点结束。
沈惜月正煎熬着,一直跟在外公身边的管家力叔,走过来冲他耳语。
外公总算是把注意力从她身上转移。
就见裴老放下茶杯,平淡地说:“那就告诉他,不回来,明天我和他母亲亲自去拜访他的新家。”
“两个关在一起,也有个伴。”
沈惜月心中咯噔一跳。
直觉猜测这个“他”一定是裴观玉,也只有他能让外公这样动怒。
只是外公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新家”?
什么“两个”?
沈惜月心脏砰砰跳,忙低头给裴观玉发消息:[老弟啊!快回来!!!外公要生气了!]
[还有,明天是外婆的忌日,你再不想回来也要看看你奶奶呀~!]
那头半天没有回。
太阳快落山了,屋内也慢慢昏暗下来。
佣人开了灯,也不改厅前宛如一池黑水般的压抑氛围。
座上的小辈话慢慢变少,不敢去做这个出头鸟。
久居高位的人,喜怒很少形于色,裴老其实并没什么反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沈惜月印象里,外公就不会高声发火说话。
但压迫感丝毫不改。
这点裴观玉极像他,沈惜月也没见过他有大表情的样子。
沈惜月受不了,尿遁去了厕所。
在里面玩了玩手机,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她从厕所打开门往外观察。
在楼梯口处,沈惜突然听到两道女声在说话。
是她的母亲裴妍和柏灵,她们关系一直不错。
她们在说裴观玉上次被关禁闭的事。
他总共被关了十天,已经是最久的一次,快要超脱常人的极限了。
最后能放出来,还是裴观玉自己留的后手。
军区楼家来了人,说新技术要请Dr.裴过去做指导。
裴妍咂舌说裴老心狠。
柏灵在抹泪,说的却是裴观玉不听话,也不和她说话,性格越大越极端。
她希望裴观玉能听爷爷的话。
听得沈惜月心中直咯噔。
她的手机也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裴观玉回了消息:[和我有什么关系。]
回的是她上面发的,要过来看看他奶奶的话。
沈惜月撇撇嘴。
…这个大逆不道的不肖子孙。
虽然没见过面,怎么样也是奶奶,没有奶奶哪来的他。
外面的动静大了些,似乎有人来了。
沈惜月还在驻足观察情况,柏灵松口气般长叹一声:“还好,还好,回来了。”
原来裴观玉还是屈从,回家了啊。
好在沈惜月知道可能要见面,包里带了上次俞奚签名的周边。
今天应该能好好贿赂他了吧?
沈惜月偷摸着回到客厅。
那种能压死人,沉甸甸的氛围总算消散了。
小辈聚在一起逗裴老开心,他总算露出些笑意。
裴观玉就坐在对面,脸色淡淡地,像不在这个空间里。
沈惜月也好久没见他了。
上次还是两个月前的家宴,乍一看,怎么瘦了这么多,白得都快透明了。
沈惜月坐过去。
在他身边,不动声色拍了拍背着的包。
裴观玉手指动了一下。
——暗号交接成功。
沈惜月看懂了。
他想要。
她得意地一挑眉,发消息:[明天祭拜结束来找我。]
次日是个蒙蒙的雨天。
一大早,天才刚刚亮,沈惜月就穿着一身素白,捧着花随人群一起去了墓地。
裴观玉走在柏灵后面。
柏灵一直想拉他的手,他不远不近地回避开。
沈惜月从前都没注意这些细节,不觉得裴观玉和柏灵之间的冷淡有问题。
因为他和雪人一样冷冰冰,和谁都不亲近。
从小到大也只有自己,会和裴观玉多说几句话,除了想贿赂他办事,也因为沈惜月觉得他有点可怜。
雨声淅沥间,这个每年都要声势浩大上演一场的戏剧结束。
沈惜月看着墓碑上外婆。
再看情真意切哀伤的外公,捂着脸站在身后柔弱的柏灵,还有毫无情绪仿佛局外人伫立的裴观玉。
突然一阵恶寒——这真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祭拜结束,浩浩荡荡一群人又离开。
裴观玉被外公留下来说了话。
沈惜月把车开到外面,坐在驾驶位焦急地等他,手指对着方向盘一敲一敲,生怕他又出什么事,要被关禁闭。
好在,绵绵细雨之中,裴观玉撑伞过来了。
沈惜月要他上车,他摇头:“东西给我,我要尽快回去。”
“急什么。”
裴观玉:“很急。”
他拧眉,耐心不多的征兆。
沈惜月还是没立刻给他,她知道先谈条件再给货的重要性。
快速把要他做防定位软件的的事情说完了,双手合十拜了拜:“泱泱会感谢你的,替她摆脱变态魔爪。”
没想到从不多话的裴观玉淡淡说了句:“做再多也是无用功。”
“周边给我,我走了。”
“你什么意思?”沈惜月听不得这话,“你,你这性格,哪个女孩受得了,我看你就是注孤身的——”
裴观玉冷冷看她一眼,沈惜月后面的话咽在喉间。
她一哆嗦,现在货也不在手上,她很怂地说。
“刚刚开玩笑的。”
“我作为表姐,也是有帮忙操心你的终身大事的,本来都快成功帮你和Celia牵上线了。”
“可惜人家又说和男朋友感情很好,不想分手,所以…”
裴观玉离开的脚步顿住。
猛地转身过来,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沈惜月被吓一跳:“干嘛?”
“她还说什么。”
裴观玉声音似乎在发抖。
沈惜月怜悯地看他一眼。
唉,可怜的心碎小梦男。
她便一五一十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
“赌约的事是个乌龙,其实没被她男朋友发现。”
“第二天Celia就让我别再往外说,因为和男朋友感情很好,不想分手,也不想伤他的心…”
沈惜月耸肩:“可惜我已经告诉你了,好在你嘴巴够严。”
沈惜月在这边说着,转头看,裴观玉垂着眼睫,眼眶竟然慢慢红了。
手指摩挲着周边上的字迹。
俞奚小时候没念过什么书,汉字自然也写的不好,张牙舞爪,像是小猫画画。
但这些周边她签得很认真,每张都写了三个名字。
Cici/Celia/俞奚。
最后的汉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还在最大的那张穿着橙黄公主裙的周边上写了To签。
[To:我亲爱的小粉丝]
[谢谢喜欢无所不能的Cici公主保佑你万事顺遂,永远开心自由^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