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需要上医院的人,是那个没有名字的男孩。
他从地下出来后的第三天,开始发烧。
体温超过三十九度时,何姐立刻联系了医院。
护士拿着登记表走过来。
“姓名。”
男孩低下头。
“我没有。”
“那身份证号呢?”
“没有。”
“监护人呢?”
男孩看向林夏。
林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蹲下来问:
“你愿意让我陪你进去吗?”
男孩点头。
“愿意。”
护士皱起眉。
“那你是他的监护人吗?”
“不是。”
“亲属?”
“不是。”
“那……”
何姐将一份临时保护说明递过去。
“陪同不等于监护。请先按急诊流程救治,身份核验另行处理。”
护士看了看孩子苍白的脸,最终让开了路。
医生检查后说,是长期营养不足和感染,需要留院观察。
办理住院时,系统再次要求姓名。
屏幕上跳出:
【缺少身份信息,无法建立住院档案。】
林夏站在电脑前。
“那就建立临时医疗记录。”
“系统没有这个选项。”
“现在添加。”
工作人员为难地看向何姐。
何姐拿出手机,拨通上级电话。
“需要开启无姓名保护模式。”
对方沉默片刻。
“无姓名怎么建档?”
“以本人表达和现场保护责任作为基础。”
“没有姓名,后续怎么追踪?”
“由本人决定是否留下联系方式。”
“如果他拒绝呢?”
“就只保留医疗必要信息。”
病房里,男孩听见这句话,忽然睁开眼。
“我愿意留下病情。”
“但不留下名字。”
何姐点头。
“记录。”
医院系统最终生成一份特殊档案:
【患者:本人。】
【姓名:拒绝提供。】
【年龄:本人未确认。】
【来源:不公开。】
【陪同关系:非亲属陪同。】
【医疗处理:按本人意愿执行。】
男孩看着屏幕上的“本人”两个字。
“这算名字吗?”
林夏摇头。
“这是记录方式。”
“那我以后也可以换吗?”
“可以。”
“换了以后,会影响我看病吗?”
“不会。”
男孩终于闭上眼,睡了过去。
病房外,林秋宜站在窗边。
“以前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连看病都可能要先证明自己是谁。”
“证明身份应该服务于保护。”
林夏说。
“不能变成保护的门槛。”
何姐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看完消息,神色变得严肃。
“市里发了新的通知。”
“什么通知?”
“所有未完成身份核验的出井者,必须在七日内完成关系归属。”
林夏接过手机。
通知最后一行写着:
【逾期未归属者,统一视为异常人员。】
小满站在她旁边。
“他们又开始了。”
“不一样。”何姐说。
“这次通知有正式印章。”
林夏看着那枚印章。
印章上没有单位名称。
只有一个数字:
【01。】
赵警官很快赶到医院。
他带来一份更旧的文件。
“这不是现在的政府通知。”
“是有人把旧的地下权限伪装成了公文格式。”
“能撤销吗?”
“可以,但需要证明它没有现实授权。”
何姐指向文件底部。
“这里的签发人没有姓名,只有岗位编号。”
林夏忽然明白。
这个系统一直在利用同一件事。
只要没有姓名,就没有人能对它负责。
没有人能追问。
没有人能撤回。
它把“无名”当作保护自己的方式,却要求所有被管理的人必须拥有明确身份。
“那就让它先证明自己。”林夏说。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
【签发人:未确认。】
【签发单位:未确认。】
【法律授权:未提供。】
【效力:暂不成立。】
何姐将这份标注送回系统。
十分钟后,市里的正式平台发布了更正通知:
【停止执行编号01发布的归属要求。】
【未完成身份核验者,不得被自动归入异常人员。】
【逾期不等于拒绝,沉默不等于同意。】
病房里,男孩还在睡觉。
门外,一个又一个从地下出来的人,排队领取热水和干净衣服。
有人愿意登记。
有人只愿意留下联系方式。
有人不愿意留下任何东西。
但他们都没有再次被写成失踪。
傍晚时,男孩醒了。
他看向窗外。
“我想选一个称呼。”
林夏没有问是什么。
男孩想了很久。
“叫我阿未。”
“这是你的决定?”
“是。”
“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还不知道。”
小满笑起来。
“那以后可以慢慢知道。”
男孩点头。
何姐在记录上写下:
【本人自选称呼:阿未。】
【是否为法定姓名:未确认。】
【是否建立亲属关系:否。】
【是否允许他人使用:本人决定。】
阿未看着那张纸,轻声说:
“这次是我自己写的。”
窗外,广播塔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没有播报姓名。
只播放了一句话:
“第一份不写姓名的证明,已被地面接受。”
林夏走到窗边。
远处的旧广播塔上,白灯亮了一盏。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像有人正在从地下,一层一层地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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