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03亮起以后,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道男孩的声音从灯罩里传出来。
“夏夏。”
“这一次,轮到你带我走。”
小满下意识往林夏身边靠近。
林夏没有回答。
她先问:
“你现在是否受伤?”
红光-03闪了一下。
男孩说:
“我被关在这里。”
“具体位置?”
“灯下面。”
“房间里没有人。”
“我不是你们看见的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林夏看向赵警官。
技术人员重新扫描房间。
没有生命体征。
没有体温。
没有可定位的声源。
只有红光-03的灯座,在持续发出微弱振动。
赵警官问:
“你愿意接受现实人员的安全核验吗?”
红光-03沉默。
“先回答。”
“如果核验以后,你们要把我带走呢?”
“核验不等于带离。”
“如果他们要给我重新编号呢?”
“你可以拒绝。”
“如果他们说我没有名字?”
“那就记录你本人使用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林夏问:“你想叫什么?”
灯光闪烁了两下。
男孩没有回答。
林夏继续:
“你可以暂时没有确定的名字。”
“但不能因为没有名字,就只能被叫红光-03。”
“也不能因为我听见你的声音,就自动成为你的照护人或家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满看着那盏灯。
“你真的想让姐姐带你走吗?”
红光-03没有回应。
“如果你想离开,”小满说,“也可以说你想离开。”
“如果你只是想有人听见,就不用让她带你走。”
灯光轻轻晃了一下。
男孩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不知道。”
“那就暂时不决定。”
“可门会关。”
“门关上之前,先确认有没有现实的人。”
“如果没有呢?”
“那就保留你的声音和记录。”
“我不想只剩下声音。”
“所以才要先确认你是谁。”
红光-03突然剧烈闪烁。
房间里的六张婴儿床同时发出摩擦声。
像有看不见的孩子,在床上翻身。
广播里传来05的声音:
“他已经说了,他需要林夏。”
林夏抬头看向扬声器。
“他说的是‘我不知道’。”
“在无法确认的情况下,不能由你补成需要。”
“他最后说的是带我走。”
“那也需要确认,是本人主动请求,还是记录诱导。”
05轻笑一声。
“你们上井的人,连求救都要反复核验。”
“因为你们已经伪造过太多求救。”
林夏看向红光-03。
“你听见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如果你真的想离开,不需要说‘夏夏带我走’。”
“你可以说,你希望现实人员来确认安全。”
“也可以说,你现在还不想离开。”
“还可以说,你只想让这段记录停止播放。”
红光-03的灯光变得很弱。
男孩过了很久才说:
“我想让它停止。”
赵警官立即记录。
【红光-03明确提出停止异常播放。】
【当前未提出具体离开请求。】
【本人意愿:暂不进入强制转移流程。】
灯座里的声音小了一些。
广播中的05忽然变得尖锐。
“你不能停。”
“你已经被记录为等待者。”
“等待者必须被带回。”
林夏冷声道:
“等待者也有权停止等待。”
“被记录为等待,不代表本人同意。”
“他已经在这里很久。”
“更不能因为时间久,就把一段错误记录变成永久责任。”
技术人员重新检查红光-03。
“这里有一条隐藏线路。”
他拆开灯座侧面的铁片,露出一枚老旧的微型录音模块。
模块上贴着一张小标签:
【红光-03,原始录音。】
“设备没有联网。”技术人员说。
“那声音是怎么传出来的?”
他连接检测仪。
“录音模块本身没有电源。”
“但旁边有一种异常信号,像是从地下管道返回。”
林夏忽然想到红光-01。
“它们不是在直播。”
“是在重复被保存过的声音。”
“声音被重复播放以后,才让人以为孩子还在里面。”
顾银舟说:
“有些记录并不是人。”
“是旧系统对人的模仿。”
沈砚接道:
“但模仿里可能仍然保留真实经历。”
“所以不能直接删除。”
林夏点头。
“先区分声音、记录和本人。”
她对着红光-03说:
“你是录音里的本人吗?”
长时间没有回应。
“你现在是否能够通过现实渠道说话?”
沉默。
“你是否知道自己当前的现实姓名?”
还是沉默。
林夏看向赵警官。
“它可能只是旧录音。”
赵警官点头。
“先把录音模块封存。”
就在技术人员准备取下模块时,灯座下方突然掉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牌。
正面刻着:
【红光-03。】
背面却有一行后来刻上的字:
【现实姓名已确认。】
下方姓名被磨掉了。
只剩一个姓。
【许。】
陈工作人员立即拍照。
“不能把这个姓作为现实身份结论。”
“只能记为残留标记。”
“但可以作为核查线索。”
赵警官点头。
他联系档案馆,查找旧观察区出院名单中是否有姓许的男孩。
几分钟后,档案馆传来一份初步结果。
【二〇〇四年至二〇〇六年,旧妇幼保健院临时观察区,姓许的男童共三人。】
【其中一人已死亡。】
【一人被现实家庭接收。】
【一人出院记录缺失。】
林夏看着最后一项。
“出院记录缺失的那一个呢?”
“没有后续姓名。”
“没有接收家庭?”
“没有。”
“没有失踪记录?”
“也没有。”
“那他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查不到。”
红光-03忽然亮了一下。
男孩的声音再次出现:
“我不是被带走的。”
“我是自己走出去的。”
林夏问:“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你还记得现实世界吗?”
“记得一点。”
“你现在在哪里?”
“在上面。”
“具体位置?”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找来。”
“谁?”
“所有叫我孩子的人。”
林夏心里一沉。
“不是所有想找你的人,都有权找到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用红光-03这个编号?”
“因为我不想用他们给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他们给的?”
“是。”
“你不接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
林夏问:
“你愿意自己选择一个名字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还不想。”
“可以。”
“你不催我?”
“不催。”
“你也不带我走?”
“不带。”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还会回头。”
林夏的手指轻轻一颤。
她想起那张写着【你为什么没有回头】的纸。
也想起三岁那年,身后那些没有名字的声音。
“我当年回头了。”
她说。
“但我没有带走所有人。”
“我带小满出来以后,听见后面还有声音。”
“我害怕。”
“我只救了一个。”
“那不是你的错。”
男孩说。
“可我一直被记录成,那个等你回来的孩子。”
“你不是因为我没回头,才被留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叫我?”
“因为我想确认,你有没有把那件事忘掉。”
林夏看着红光-03。
“我没有忘。”
“但我不会因为没有带走你,就承担一个不存在的协议。”
“我知道。”
“你也不需要把自己写成等待者。”
“那我可以写成什么?”
“写成你现在正在寻找自己的名字。”
男孩沉默许久。
“我还没有决定。”
“那就先写待定。”
“你们允许吗?”
“这是你的记录。”
林夏拿起上井记册。
【红光-03:现实姓名待本人确认。】
【本人不接受现有编号作为姓名。】
【本人未请求林夏建立母子、姐弟、监护或接收关系。】
【本人请求停止将其录音解释为“等待被带走”。】
她写完后,男孩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
“谢谢。”
红光-03的灯光稳定下来。
房间里其他几盏灯也不再闪烁。
广播里的05却突然大声说道:
“他不能停止。”
“他已经属于红光记录。”
林夏抬头。
“记录属于事实,不属于人。”
“他已经被看见。”
“被看见不是被拥有。”
“他已经被保存。”
“被保存不是被留置。”
“他已经被等待。”
“等待不是义务。”
每说一句,红光-03的灯光就亮一分。
最后,灯座上刻着的编号开始裂开。
里面露出一条新的刻痕:
【本人暂不命名。】
【本人暂不离开。】
【本人拒绝被带走。】
这三行字落下后,红光-03彻底熄灭。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可林夏知道,男孩并没有因此消失。
他只是停止让一段旧录音替自己说话。
赵警官将录音模块封存。
“如果他真的在上面,现实调查会继续。”
“但不通过异常通道强行寻找。”
“可以通过那三个姓许的档案逐一核查。”
“前提是不会侵犯现有隐私。”
林夏点头。
“先核查出院记录缺失的那一人。”
“如果他已经有现实生活,就不主动接触。”
“如果他存在安全风险,再通过保护渠道介入。”
小满问:“那他什么时候会有名字?”
“等他自己愿意。”
“如果他一直不愿意呢?”
“那就记录他暂不命名。”
“他还是人吗?”
“当然。”
小满轻轻点头。
“那我希望他有一天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
“但不是现在就替他取。”
“不是。”
离开红光观察室时,林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六张婴儿床安静地停在暗处。
红光-01、02、03已经熄灭。
红光-04、05、06仍然没有亮。
门口的旧门牌上,浮出一行新字:
【第一位被照见者,拒绝成为母亲关系。】
【第三位被照见者,拒绝被姐姐带走。】
【所有未命名者,仍可自行决定。】
林夏刚转身,赵警官的手机突然响起。
档案馆传来新的核查结果。
【姓许、出院记录缺失的男童,现实身份证已找到。】
【当前姓名:许知远。】
【现年二十二岁。】
【现居:槐安区。】
【职业:夜间公交司机。】
【备注:本人曾于三年前主动申请删除所有旧医院身份关联。】
林夏停下脚步。
许知远。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档案馆又发来一张附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站在公交站台下,侧脸苍白。
他的胸口没有红灯。
只有一枚普通的公交工牌。
工牌上方,贴着一张手写便签:
【不要叫我红光-03。】
而在照片的玻璃反光里,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正看着许知远身后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开。
像是在叫一个人:
“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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