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吗?”
黑水里的女人轻声问。
林夏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回答得很干脆:
“不记得。”
女人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低低笑了一声。
“你出生第三天,我抱过你。”
“那时候你还不会说话。”
“所以你当然不记得。”
林夏看着她。
“既然我不记得,你为什么要问?”
黑水里的女人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些关系,不需要本人记得,也可以被记录。”
“但本人不记得,也不能被你拿来证明她同意过。”
林夏打开手机录音。
“请说明你的现实身份。”
女人没有回答。
赵警官向前一步。
“请出示身份证明,说明与林秋宜、周越的现实关系。”
“现实身份已经注销。”
“注销原因?”
“死亡。”
林秋宜的身体微微一晃。
林夏立即扶住她。
“你死了?”
黑水里的女人笑了。
“上井的身份死了。”
“井下的记录还活着。”
赵警官的目光冷下来。
“这不是有效回答。”
“那你们可以去查。”
女人抬起手,雨水篦子旁边浮出一张模糊的工作证。
【旧城区妇幼保健院儿童保护社工】
【姓名:闻青】
【工号:317】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眉眼清秀。
林夏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伪造的普通影像。
这张工作证上的照片,和黑水里的轮廓确实相似。
陈工作人员立即拿出手机查询。
“旧妇幼保健院有闻青的档案。”
她一边翻查,一边说:“二〇〇三年至二〇〇六年,儿童保护社工,负责新生儿临时照护、家庭风险评估和失联儿童转介。”
“离职时间?”
“二〇〇七年三月。”
“离职原因?”
陈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长期失联。”
林秋宜闭上眼睛。
“她不是死了。”
黑水里的女人轻声道:
“至少那时候还没有。”
林夏转头看向母亲。
“你认识她?”
“认识。”
“她是你的朋友?”
“曾经是。”
林秋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闻青抬起没有五官的脸。
“秋宜,你终于承认了。”
“我承认我认识你。”
“也承认我当年帮过你。”
“我承认你来过医院。”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夏夏?”
林秋宜看着她。
“因为你后来骗了我。”
黑水里,女人的轮廓微微晃动。
“我没有骗你。”
“你说那份文件只是紧急照护确认。”
“本来就是。”
“可你把它拿走了。”
“因为那份文件不能留在医院。”
“你把它带去了哪里?”
闻青没有回答。
林夏看着她们。
“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秋宜的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你出生第三天,我刚做完手术,意识还不清醒。”
“医院的人告诉我,如果我继续昏迷,孩子需要一个临时照护联系人。”
“闻青拿着文件来找我。”
“她说,只要我签字,孩子在我无法照顾的时候,就不会被任何人带走。”
林夏看向那张黄色表格。
“她说的是真的吗?”
“当时是真的。”
闻青终于开口。
“周越已经在医院地下出现过两次。”
“他没有有效身份证明,也无法说明要把孩子带到哪里。”
“而医院的档案系统里,已经出现了异常登记。”
“如果没有临时接收人,孩子会被直接标记为风险新生儿。”
“那和现在的‘未知来源集中监护’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最初的临时接收人必须是现实中的人。”
闻青说:“有明确身份,有期限,有监督,也不能自动取得父亲或监护权。”
何姐接话:“这才符合临时照护的基本边界。”
闻青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那时候,医院的系统已经被井下记录改过。”
“我怕文件被重新解释,所以让秋宜先签字,再由我作为现实见证人暂时接收。”
林夏看向她。
“你接收过我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醒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不同意。”
林秋宜抬起头。
“我醒来时,你已经站在婴儿床旁边。”
“你说孩子可以跟你走。”
“你说周越已经把她登记进了下面。”
“你还说,只要我同意,她就不会被井下带走。”
林夏心口一沉。
“你真的这么说过?”
闻青没有否认。
“我说过。”
“你为什么要让她跟你走?”
“因为我知道周越做了什么。”
“他想把孩子的父系身份提前放进井下。”
“而我当时认为,只要由我作为替代接收人,至少可以先把孩子从父系通路里隔离出来。”
“你不是她的亲属。”
“我知道。”
“你也不是她的母亲。”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成为替代接收人?”
闻青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曾经成功把三个被井下登记的孩子带回上井。”
“那只是工作经验。”
“也是现实能力。”
“但你没有得到我母亲明确、完整、知情的授权。”
“她当时签了字。”
林夏冷声道:“签字不等于知道所有内容。”
闻青没有反驳。
林秋宜看向她。
“你说过,会在我清醒以后把文件还给我。”
“我后来回去过。”
“你不在。”
“你去了哪里?”
“地下档案室。”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我已经回不来了。”
这句话落下,雨水篦子里的黑水忽然扩大。
地面上浮出一段模糊影像。
那是二〇〇四年的旧病房。
林秋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婴儿床旁,年轻的闻青拿着一叠文件。
她低头看着床里的孩子。
文件上写着:
【临时接收人:闻青。】
【期限:产妇恢复意识并完成照护交接。】
【权限范围:喂养、医疗协助、安全转移。】
【不得建立父系、母系或监护替代关系。】
闻青把手按在文件上,低声说:
“我只是带她离开危险。”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闻青抬起头。
“谁?”
门外没有人。
她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周越。
他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
“把孩子给我。”
闻青挡住门。
“你没有接收资格。”
“我有父系关系。”
“你没有现实照护方案。”
“她是我的女儿。”
“你不能用这句话替代安全安排。”
周越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婴儿床上。
“那就由你接收。”
闻青皱眉。
“我不是她的父亲。”
“你比我更适合留下。”
“我不会把她带到井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她交给我?”
周越没有回答。
只是将煤油灯放在门边。
“如果我不在了,替我照顾她。”
闻青看着那盏灯。
“你要去哪?”
“撤回登记。”
“你能回来吗?”
“不能保证。”
“那你不能把一个孩子的安全,交给一句不能保证。”
周越抬头看她。
“所以我才请你。”
影像到这里突然断裂。
黑水里的闻青低声说:
“我没有接受父亲身份。”
“我也没有取得监护权。”
“我只是答应,在现实交接完成以前,暂时保护她。”
林夏看向母亲。
“可你说她骗了你。”
林秋宜的声音发紧。
“因为她后来把文件带走,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再回来。”
“你醒来以后,孩子还在吗?”
“在。”
“那你为什么认为她骗了你?”
“因为护士告诉我,闻青已经申请把孩子转入地下临时接收名单。”
闻青立刻说:“我没有申请。”
“那份记录上有你的工号。”
“工号可以被复制。”
“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名字可以被替代。”
林夏看向那张工作证。
她忽然明白了。
闻青也可能是一个被利用的人。
但这不能抹掉她确实拿走文件、确实让母亲在意识不清时签字、确实在没有完成交接的情况下离开的事实。
“你是不是把原件带进了地下?”
闻青没有回答。
林夏继续问:
“你是不是一直知道,协议后来被改成了父亲替代协议?”
“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
“我试过。”
“什么时候?”
“你三岁那年。”
林秋宜猛地抬头。
闻青说:
“你带林夏到旧街找她时,我就在井下。”
“我听见你敲门。”
“我想告诉你,协议已经被改了。”
“可01把我的声音变成了周越。”
林夏心口发紧。
“所以三岁那年,我听见的父亲声音,可能是你?”
“不是完全是我。”
闻青说:“它把我的声音、周越的声音和你的母亲记忆混在了一起。”
“让你以为,是父亲在叫你。”
小满低声道:“它一直在把很多声音混在一起。”
闻青看向她。
“你就是那时候的孩子。”
小满后退一步。
“你见过我?”
“见过。”
“你为什么没有带我出来?”
闻青沉默了。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名字。”
小满的脸色变白。
林夏立刻挡在她前面。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无名不等于不能救。”
“我当时没有权限带走两个孩子。”
“你是现实社工。”
“地下规则不承认现实身份。”
“那你为什么不先带林夏出来?”
闻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她不肯松开你。”
小满怔住。
“她说,如果我不一起走,就谁也不走。”
林夏看着小满。
她三岁时说过的话,终于被另一个人证实。
闻青继续说:
“我当时只有一个出口名额。”
“我可以把林夏带回去。”
“但小满会被留下。”
“所以我没有强行抱走她们。”
林夏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但至少不是她之前以为的——闻青主动放弃了她们。
闻青抬起手。
一张被水泡烂的文件,从雨水篦子里缓缓飘出。
【父亲替代协议。】
【原始签署人:周越。】
【现实见证人:闻青。】
【生效条件:父亲无法现实履行照护时,由闻青提供临时保护。】
【权限范围:不得建立父系关系,不得带离上井,不得改变姓名及出生记录。】
林夏看着文件。
“这不是监护权转移。”
“不是。”
“也不是父亲替代。”
“原本不是。”
文件底部的字迹开始变黑。
一行新的内容慢慢覆盖上去:
【替代者可继承父亲全部权限。】
【替代者可代为确认家庭关系。】
【替代者可接收未成年人。】
【替代者可决定归属。】
林夏抬手按住文件。
“这些不是原文。”
闻青说:“是01后来加的。”
林夏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还保留它?”
“因为只有保留原件,才能证明它被改过。”
“你一直在等我?”
“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原文带回上井的人。”
“为什么是我?”
闻青抬起头。
“因为这份协议最初的接收对象,就是你。”
“也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拒绝把别人交给井下的人。”
小满牵住林夏的手。
闻青看着她们。
“但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相信我。”
“也没有资格要求你叫我任何称呼。”
林夏点头。
“这一点你说对了。”
她拿出手机,拍下协议正反面,随后在上井记册中写下:
【闻青身份:旧城区妇幼保健院儿童保护社工,现实档案待核。】
【闻青曾作为临时接收人签署文件,但未因此自动取得父亲、母亲或监护人身份。】
【原始协议内容与后续异常增补内容不一致。】
【闻青是否曾帮助、隐瞒或参与改写,仍需调查。】
写完,她抬头看向黑水里的女人。
“你愿意接受现实核查吗?”
“愿意。”
“愿意说明你离职后去了哪里吗?”
“愿意。”
“愿意在核查期间不以任何名义接触我和小满,不要求我们进入地下,也不要求我们接受替代关系吗?”
闻青沉默了几秒。
“愿意。”
林夏又问:
“如果我们以后不愿意建立联系呢?”
“那我接受。”
“如果我们愿意见你呢?”
“那也由你们决定。”
何姐在旁边把这些话一一记下。
现实的记录系统很快生成回执。
【闻青相关身份及历史行为:待核查。】
【临时接收关系:不等同监护关系。】
【父亲替代协议:原始内容与异常增补存在冲突。】
【任何替代者不得自动取得家庭成员及监护权限。】
黑水中的闻青轮廓开始变淡。
她看向林秋宜。
“秋宜,对不起。”
林秋宜没有回答。
“你不是唯一做错的人。”
闻青说:“但我确实让你在无法清醒的时候签了字。”
“我也确实把文件带走,没有回来解释。”
“你可以恨我。”
林秋宜抬起头。
“我不想现在原谅你。”
“我知道。”
“但我会把事实查清。”
“好。”
闻青最后看向林夏。
“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
“那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林夏看着她逐渐消散的轮廓。
“我知道你曾经是一个现实中的人。”
“我知道你签过一份临时接收协议。”
“我知道那份协议后来被人改写。”
“至于你究竟是保护者、隐瞒者,还是两者都是,我还需要证据。”
闻青笑了。
“这样就够了。”
黑水缓缓退回雨水篦子。
地面只剩下那张原始协议。
可协议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一行新字:
【父亲替代协议原始见证人:闻青。】
【第二见证人:林夏。】
林夏盯着最后一行,脸色骤然一变。
“我什么时候签过?”
没有人回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指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印记。
像一个刚刚按下去的指印。
紧接着,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第二见证人已确认。】
【协议补正完成。】
【替代接收对象:小满。】
【当前替代接收人:林夏。】
小满的名字下方,浮出一个新的按钮:
【是否开始履行父亲替代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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