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二卷

【名称:父亲替代协议。】

那行字停在墙上,久久没有消失。

林夏看着它,忽然问:“谁签的?”

没有回答。

黑线已经退回手机屏幕,门牌上的称呼也一扇扇暗下去。

可最后那扇没有称呼的门,却没有关闭。

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像天还没亮。

也像有人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林秋宜盯着那道门,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我没有见过这份协议。”

林夏转过身。

“但你知道它可能存在。”

“我只知道医院当年让我签过一份文件。”

“第二份?”

“我不知道是不是它。”

“妈,你当时签了几份?”

林秋宜沉默片刻。

“至少两份。”

“第一份,是住院期间的临时照护授权。”

“第二份,护士说是紧急情况下的家属确认。”

“家属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

“你没有看内容?”

“那时我刚做完手术,意识很混乱。护士拿着文件问我,孩子如果暂时不能由我照顾,是否同意由家属或指定人员代为接收。”

“我问她,指定人员是谁。”

“她说,先签字,之后再补。”

林夏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签了吗?”

“我签了。”

林夏没有责怪她。

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份协议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需要当事人明确同意。

它只需要一个人处在虚弱、疼痛、无法完整阅读文件的时刻,再把“之后补充”变成永久授权。

小满轻声问:“如果阿姨不知道内容,签字还算数吗?”

何姐回答:“要看具体情况。但至少不能只凭一个签字,就推导出无限期、无限范围的监护转移。”

“尤其不能把‘家属或指定人员’解释成任何自称父亲的人。”

魏姐在电话里补充:

“先查现实原件。签字人、签署时间、文件名称、授权范围、有效期限和后续补充内容,一个都不能缺。”

“如果原件找不到呢?”林夏问。

“那就记录原件缺失,不能由异常版本替代。”

“如果它说协议已经生效?”

“它没有现实权限认定生效。”

林夏看着墙上的黑门。

“可它把入口开在这里。”

赵警官抬手看表。

“凌晨一点十六分。现在回现实,天亮后查医院档案。”

林夏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没有称呼的门。

“它说协议在第七层以下。”

“第七层以下可能是它故意制造的深度。”

赵警官说:“我们没有必要按照它的路线走。”

“但周越可能就在里面。”

林秋宜抬头。

“夏夏。”

“我知道。”

林夏看向她。

“先查现实档案,再决定要不要下去。”

她翻开上井记册,写下:

【地下线索仅作为待核线索。】

【现实证据优先。】

【进入未知区域前,先确认人员安全、目的和退出路线。】

赵警官点头。

“回家。”

这一次,她们没有沿着任何黑门进入。

三个人走出旧妇幼保健院时,天边已经泛起白色。

街上没有行人。

封锁线外,一辆档案调取车停在路边。

车门旁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林夏?”

“你是?”

“我姓陈,区档案馆的。”

她看了一眼林秋宜。

“我接到魏同志的协查请求,先从旧妇幼保健院的迁档材料里找到了一箱。”

陈工作人员打开纸箱。

里面装着几本发霉的住院登记册,以及一叠被塑料袋包着的文件。

“当年的产科档案转移过三次。医院搬迁时有一批文件被标记为‘待补正’,后来又被转到区档案馆。”

“为什么之前一直查不到?”

“因为目录不完整。”

陈工作人员说:“只录了母亲姓名,没有录新生儿姓名。你们之前按‘林夏’查,自然查不到。”

林夏看向那叠文件。

“能现在查吗?”

“可以,但要在现场共同见证。”

她们在车旁支起一盏白灯。

陈工作人员戴上手套,翻开第一册。

发黄的纸页上,出现了林秋宜的名字。

【住院日期:二〇〇四年七月十五日至七月二十日。】

【分娩日期:七月十六日。】

【产妇状态:术后观察。】

【新生儿状态:女婴,暂未命名。】

林秋宜看着那一行,眼睛慢慢红了。

陈工作人员继续往后翻。

第二天的护理记录里,写着:

【产妇意识清醒时间短。】

【新生儿由护士、外婆共同照护。】

【一名男性自称孩子父亲,要求进入病房。】

【产妇拒绝其单独接触新生儿。】

林夏看向母亲。

林秋宜没有解释。

她只是盯着那几行字。

陈工作人员翻到下一页。

【男性姓名:周越。】

【身份凭证:未出示。】

【与产妇关系:自称伴侣。】

【是否允许接触:暂不允许。】

【原因:未完成身份核验及照护安排确认。】

“这里没有写他是生父。”赵警官说。

“医院记录只能写当时确认的事实。”

陈工作人员继续往下读。

“二〇〇四年七月十八日,周越再次申请进入病房。”

【申请理由:孩子存在井下登记风险,需提前完成父系确认。】

【产妇意见:拒绝。】

【医护意见:双方意见不一致,暂不处理。】

林夏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周越确实来过。

他也确实试图进入她的出生记录。

但母亲不是无缘无故拒绝他。

她拒绝的是在没有说明风险、没有明确照护地点、没有确定返回方式之前,让他把孩子带去井下。

陈工作人员将文件翻到最后。

“还有一份。”

那是一张薄薄的黄色表格。

表格标题已经被水泡花,只能看见几个字:

【紧急……照护……确认……】

“这就是第二份文件。”林秋宜说。

她的手指落在纸张边缘,没有碰下去。

陈工作人员把它铺平。

表格内容一栏写得很模糊。

【如产妇短期无法履行照护责任,可由……】

后面的字被水泡掉了。

下面有一个签字。

林秋宜。

再下面,盖着一枚医院公章。

“指定人员呢?”林夏问。

“这一栏缺失。”

“期限呢?”

“缺失。”

“范围呢?”

“只剩下‘照护’两个字。”

魏姐通过电话说:“拍照,标记原件缺失部分。不能把空白补成替代协议。”

陈工作人员点头。

她将文件放进透明袋。

就在这时,纸张背面的水痕忽然慢慢聚拢,形成几行并不存在于原件上的字。

【指定接收人:父亲。】

【父亲定义:周越及其替代者。】

【期限:直至孩子主动归还。】

赵警官立刻按住文件边缘。

“异常内容。”

林夏看着那几行字。

“它不是在补全档案。”

“它是在利用档案缺失的位置写入自己的解释。”

顾银舟的声音从清灯里传来。

“原始文件有空白,旧井就把空白变成协议。”

沈砚说:“更危险的是,它把‘父亲’从一个具体的人,扩大成一群可以轮换的对象。”

小满盯着【替代者】三个字。

“如果周越不在,就可以换成别人吗?”

“它想这样做。”

“那它怎么知道谁可以替代?”

林夏看着黑字。

“只要有人曾经被叫过父亲,或者被认为能承担父亲的作用,它就可能把那个人写进来。”

小满想起刚才那些门牌。

【叔叔。】

【老师。】

【医生。】

【回家的人。】

她的脸色渐渐变白。

“那如果我小时候叫过一个人爸爸……”

“称呼不等于授权。”林夏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为小时候的称呼负责。”

小满点头,却没有放松。

因为那条规则一旦被写进她的记录,任何照顾过她的人,都可能被系统包装成家庭成员。

林秋宜忽然说:“协议上的‘父亲替代者’,也许不是别人。”

林夏看向她。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母亲盯着纸张背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周越当年说过,如果我不让他抱你,井下会替他留下一个人。”

“他以为那个人会保护你。”

“谁?”

“他说不知道。”

林秋宜的手指发抖。

“他只说,那个人比他更适合当父亲。”

“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出生第三天。”

车旁的空气像忽然凝住了。

林夏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是谁?”

林秋宜抬起头。

“一个女人。”

电话里那道陌生女人的声音,仿佛同时从每个下水道口传来。

“秋宜。”

“你终于愿意说了。”

所有人猛地转身。

档案车后方的雨水篦子里,渗出一线黑水。

黑水在地面上缓慢汇聚,形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模糊的嘴。

“你还记得我吗?”

林秋宜的身体微微发抖。

“我记得你。”

“那就告诉她。”

女人看向林夏。

“你出生第三天,是我替周越签下了接收协议。”

林夏的声音骤冷。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抬手指向那张黄色表格。

原本残缺的指定人员一栏,突然浮出一行字。

【指定接收人:闻青。】

林秋宜的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闻青……”

林夏看着她。

“她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

黑水里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是你父亲选中的替代者。”

“也是你母亲,最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人。”

她的轮廓向前靠近。

雨水篦子深处,传来一声柔和的呼唤:

“夏夏。”

“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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