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二卷

天亮以后,蓝色卡片上的水迹没有干。

林夏把它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卡片上的字却越来越深。

【周越身份核查申请已提交。】

【申请人:林夏。】

【申请状态:不可撤回。】

林夏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可撤回?”

魏姐在电话那头冷声道:“任何申请都不该先于本人确认,就被标记为不可撤回。”

“它说申请人是我。”

“你提交过吗?”

“没有。”

“那就是冒用。”

魏姐停了一下。

“把卡片带来窗口。不要在家里继续回应它。”

上午九点,林夏带着母亲和小满来到户籍窗口。

赵警官已经等在那里。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申请放到桌上。

“这是刚从系统里调出来的。”

林夏低头看去。

申请标题是:

《父系身份核查及关系联系申请》。

申请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林夏。

身份证号码也完全正确。

申请理由却不是她填写的。

【本人希望确认生父身份,并申请恢复父女联系。】

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

【本人曾于三岁时主动进入井下寻找父亲,视为早期意愿表达。】

小满看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姐姐三岁的时候,明明是去找我。”

林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条狭窄的地下通道。

想起三岁的自己抱着红裙子的小满,一遍遍说:

“她没有名字。”

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找父亲。

可01把那次进入井下,重新解释成了“寻找父亲”。

它甚至把三岁孩子的行为,直接当成了成年后的授权。

林秋宜脸色发白。

“她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父。”

“系统没有记录年龄限制。”赵警官说,“只记录行为结果。”

魏姐把申请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还有一个确认方式。”

林夏看见签名栏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林夏。

笔画很浅,最后一个“夏”写得几乎认不出来。

旁边盖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指印。

林夏怔住了。

那确实像她小时候写的字。

“这是三岁那次留下的。”林秋宜说。

她看着那个指印,身体轻轻发抖。

“你那天从井下出来以后,手上沾着红色的泥。你一直哭,说要回去找那个孩子。后来护士给你擦手,你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很多圈。”

“我以为那是你害怕。”

“我没有想过,废纸会被保存下来。”

赵警官把放大后的影像推到她们面前。

“这张纸不是医院正常档案的一部分。它被附加在申请材料里,来源显示为‘本人早期意愿凭证’。”

“可这不是申请。”林夏说。

“那要怎么定义?”

“一个三岁孩子画下的圈。”

“不是有效意愿?”

“至少不能直接被解释成成年后的授权。”

魏姐点头。

“而且这张纸没有明确对象、明确事项、明确期限。”

“没有写‘我同意核查生父’。”

“没有写‘我愿意恢复联系’。”

“更没有写‘我同意他成为监护人’。”

林夏看着那张模糊的纸。

“它只是把我当时不想放下小满的动作,改成了我在找父亲。”

小满的眼睛红了。

“它一直在改。”

她说。

“把姐姐的害怕改成同意,把妈妈的求救改成交付,把我没有名字改成没有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姐把一杯温水推到小满面前。

“所以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原始事实和系统解释分开。”

她拿出记录表。

“林夏,本人是否提交过《父系身份核查及关系联系申请》?”

“没有。”

“是否同意使用三岁时的涂画或指印,代替成年后的申请?”

“不同意。”

“是否拒绝所有关于周越的身份核查?”

林夏停了一下。

母亲看向她,没有催促。

她想起周越在黑水里说的话。

别以为所有离开的人,都是因为不想回来。

这句话并不能证明他是好人。

也不能证明他还活着。

但它至少留下了一个问题。

她不想让01用假的申请,替她关闭这个问题。

“不拒绝身份核查。”

林夏说。

“但我拒绝未知系统代替我申请联系。”

何姐点头。

“说得更具体一点。”

林夏看着记录表。

“我同意由现实部门依法核验周越是否为我的生父,核验他的身份状态、失踪记录和相关历史档案。”

“我不同意在核验完成前,向任何未知对象开放联系通道。”

“我不同意把身份核验等同于建立父女关系。”

“我不同意把三岁时的行为、涂画或指印解释为成年后的联系授权。”

何姐一条一条记下。

林秋宜在旁边补充:

“我同意提供与周越有关的现实信息,但不同意任何人据此取得林夏的监护、居住、探视或决定权。”

小满认真地说:

“我不认识他。”

何姐问:“你愿意认识他吗?”

小满想了很久。

“如果姐姐愿意先知道他是谁,我可以等。”

“如果姐姐不愿意呢?”

“那就不等。”

何姐点头。

“记录。”

赵警官将录音设备打开。

三个人的陈述,被完整保存下来。

电子申请上的【不可撤回】,忽然变成了:

【原申请真实性存疑。】

【申请人本人否认提交。】

【进入人工复核。】

林夏松了一口气。

可魏姐没有放松。

“还有一件事。”

她指向申请附件。

“这份‘早期意愿凭证’不能销毁。”

林夏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它虽然不能作为成年申请,但它能证明有人曾经保存、篡改并重新解释过你的幼年记录。”

魏姐说:“原件、复制件、修改痕迹都要留。以后如果有人说这份材料从未存在过,我们至少能证明它曾经被使用。”

林夏点头。

“那就保留原始状态。”

“对。”

“旁边写明:三岁儿童涂画及指印,无法确认具体意愿。”

魏姐说:“已经写上了。”

她把电子页面重新刷新。

【三岁时期材料:存在。】

【具体意愿:无法确认。】

【成年申请:本人未提交。】

【联系授权:未建立。】

【生父核验:可依法进行。】

黑色的字一行行落下。

最后,系统底部出现了一个新的按钮。

【是否由林夏本人确认核查范围?】

这一次,按钮只有一个。

【确认范围】。

林夏没有急着点击。

她问:“核查会包括什么?”

魏姐回答:“出生登记、医院住院记录、周越的身份信息、失踪报案、工作记录和可能的现实遗留物。”

“会联系他吗?”

“身份核验和联系是两件事。”

“在没有确认他现实身份之前,不会通过异常通道联系。”

“如果以后真的找到他呢?”

“会先评估安全风险,再把可知信息告诉你。是否见面、是否通话,由你决定。”

“他如果主张自己是父亲,能不能直接要求见我?”

“不能。”

“他如果提出监护权呢?”

“需要经过现实程序和本人意见,不能凭生父身份自动成立。”

林夏这才点击【确认范围】。

电子回执立即生成。

【核查范围已锁定。】

【不得扩展至监护、探视、共同居住及通路开启。】

【不得将核验结果自动转化为关系许可。】

【不得由异常系统代为联系。】

何姐看着回执,轻轻笑了一下。

“这才叫申请。”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下水道冲水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魏姐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

刚刚锁定的核查范围,右侧突然多出一行灰字。

【补充核查建议:确认林夏是否愿意被父亲带回。】

林夏脸色一冷。

“它又来了。”

赵警官立刻拍照。

何姐没有删除那行字,而是在旁边添加备注:

【不属于本人申请范围。】

【不予采纳。】

灰字闪烁几下,慢慢消失。

可林夏的手机却在这时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件人没有号码。

只有四个字:

【我是周越。】

下一行紧接着出现:

【你母亲没有告诉你,她当年为什么拒绝让我抱你。】

林夏没有回复。

她把短信转发给赵警官,随后关掉屏幕。

林秋宜看见了短信内容,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为什么还知道我的号码?”

赵警官说:“号码可能来自旧档案,也可能是系统伪造。先不判断。”

“但他说的事……”林夏看向母亲,“你当年为什么不让他抱我?”

林秋宜的手指轻轻发抖。

她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刚出生的时候,他没有直接抱你。”

“那他做了什么?”

“他先问医生,你的出生时间。”

林夏皱眉。

“这有什么问题?”

“医生告诉他以后,他问的不是你身体怎么样。”

林秋宜抬起头。

“他问,孩子第一声哭,是不是已经被记录。”

林夏心里一沉。

“后来呢?”

“他站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看你。”

“我让他进来,他不进。”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只有等你的名字确定以后,他才有资格抱你。”

小满不解:“名字确定以后才能抱吗?”

“不是。”

林秋宜说:“他是说,名字确定以后,他才知道要把你交给哪一边。”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夏想起档案库里的那张缺页。

【新生儿林夏,出生时已被井下登记。】

原来周越不是简单地想把她带走。

他想先确认,她到底属于哪一边。

上井。

还是井下。

母亲当时拒绝的,也许不是一个父亲抱孩子的请求。

而是他要求先替孩子决定归属。

“你后来见过他抱我吗?”林夏问。

林秋宜摇头。

“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消失的?”

“第二天晚上。”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既然你不肯让我抱她,那就等她自己来找我。”

林夏的心口一阵发冷。

三岁那年,她确实去了井下。

而那扇通往地下的门,也许不是偶然打开的。

也许有人一直在等她自己走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发件人。

【你三岁那年,不是你第一次看见我。】

【你出生的第三天,我就在病房门外。】

【你母亲说你没有父亲。】

【她没有说,我为什么不能成为你的父亲。】

林夏盯着那几句话,忽然问:

“妈,你当年是不是对他说过,他没有资格当父亲?”

林秋宜闭上眼睛。

“说过。”

“为什么?”

“因为他把你的名字交给了井下。”

“他只是敲了井盖。”

“他想把你交给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

“可你后来也从井下救出了小满。”

“那不一样。”

林秋宜摇头。

“我是把小满带回家。”

“他想把你留在下面。”

这句话落下,林夏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的选择。

她不是在否认周越的血缘。

她是在拒绝他把父亲变成归属权。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门。

像有人把一张卡片塞进了门缝。

赵警官示意所有人留在原地,自己走过去。

他戴上手套,取出卡片。

这一次,卡片不是蓝色。

而是黑色。

正面只有一个数字。

【07】

背面写着:

【第七层并非地下最深处。】

【它在所有父亲都被要求证明自己以前。】

【林夏,若你想查清周越为何未归,请先回答——】

【父亲,是被血缘证明的人,还是被留下来的人?】

最后一行字缓慢浮现。

【请在今晚十二点前,由本人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