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在身后合拢。
林夏只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从井盖里跌了出来。
赵警官一把接住她。
小满和林秋宜也被消防人员拉了上来。
井盖“砰”的一声闭合,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街上的路灯安静地亮着。
远处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没有档案室。
没有白色护士。
没有周越。
只有她们三个人狼狈地坐在井盖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被水泡过的临时照护授权。
何姐第一个走过来。
“都受伤了吗?”
小满摇头。
林秋宜也说没事。
林夏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黑痕,像被湿冷的绳子勒过。
她没有说话,只盯着井盖。
周越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别相信所有叫你女儿的人。
也别以为所有离开的人,都是因为不想回来。
“林夏。”
赵警官叫了她一声。
“先离开现场。”
林夏回过神。
“那张档案怎么办?”
赵警官从她手里接过文件,放入防水证物袋。
“先作为异常材料封存。”
魏姐的声音从何姐的手机里传来。
“别忘了拍照留档。尤其是‘监护权转移不成立’那一栏。”
“已经拍了。”赵警官说。
魏姐沉默片刻。
“那就够了。”
林夏看向手机。
“真的够吗?”
“现实流程上,够作为启动复核的依据。”
“但它说周越在第七层。”
“第七层不是现实地址。”
“可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
魏姐的声音很稳。
“所以我们可以申请失踪人口线索核查,也可以查周越当年的身份记录、工作记录和失踪报案。但不能因为地下档案说他在第七层,就直接把这句话当作事实。”
林夏没有反驳。
她知道魏姐说得对。
如果她们把所有井下记录都直接当成现实事实,01就会换一种方式控制她们。
它可以伪造一个父亲,也可以伪造一个失踪的人。
每一条线索都要查。
每一个关系都要确认。
不能因为想要答案,就放弃判断。
小满走到她旁边。
“姐姐,他真的是你的爸爸吗?”
林夏看了一眼母亲。
林秋宜低着头,脸色仍然不好。
“他可能是我的生父。”林夏说。
“可能?”
“现实证据还没有完整核实。”
小满想了想。
“那他是不是你的爸爸,要你自己决定?”
“也不能只由我一个人决定。”
林夏说:“关系要看事实,也要看他有没有承担过责任,还要看双方愿不愿意建立联系。”
“如果他是生父,但没有照顾过你呢?”
“那他还是我的生父。”
“但不一定是我心里的爸爸。”
小满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她看向井盖。
“就像我知道井下是我最早待过的地方,但它不是我的家。”
林夏心口微微一动。
“对。”
消防人员开始封锁周围区域。
赵警官和工作人员反复确认没有其他人员遗留在井下。
旧妇幼保健院的地下区域被列入临时危险区,附近几个井盖也被贴上了封条。
可那张黄色封条刚贴上去,表面就慢慢渗出一行湿黑的字。
【第七层,不接受地面封存。】
赵警官立刻拍照。
何姐把手机举近,念出了那行字。
“第七层,不接受地面封存。”
林夏看着那句话。
“它不是在说地下。”
“那它在说什么?”
林夏想了很久。
“它在说,有些关系不能只靠封存解决。”
赵警官皱眉:“父亲这件事?”
“还有母亲当年签下的照护授权。”
林夏看向林秋宜。
“如果周越真的在井下,他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母亲没有回答。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像是害怕。
也像是愧疚。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他失踪前一周就不见了。”
“嗯。”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想去哪里?”
“没有。”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林秋宜抬起头。
“你出生前十天。”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不能让你出生在医院。”
林夏的眉头一紧。
“为什么?”
“他说医院会把你的出生记录交给井上记录者。”
“你相信了?”
“我不相信。”
林秋宜的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他只是害怕。他那段时间总在说井下有人、井盖会听见孩子的哭声,还说有人想提前登记你。”
“我让他去看医生。”
“他不肯。”
“后来呢?”
“后来他从家里拿走了那盏煤油灯。”
林夏想起影像里男人手中的灯。
“那盏灯现在还在吗?”
林秋宜摇头。
“你出生后就不见了。”
林夏看向井盖。
“他去了井下?”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去找过他?”
“我找过旧妇幼。”
林秋宜说:“但那时候医院不让我进地下档案室。我在门口等了两天,杜护士只告诉我,他没有留下现实登记。”
“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找?”
母亲的手指轻轻蜷起。
“因为你出生后,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等我醒来,你已经被外婆抱走了。”
“我那时候只能先活下来,再照顾你。”
她看向林夏,眼里满是歉意。
“我不是不想找他。”
“我只是没有力气再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了的人。”
林夏沉默了。
她曾经以为母亲不提父亲,是因为那个人不重要。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沉默不是遗忘。
是一个人用尽力气把日子继续过下去以后,留下的无法打开的伤口。
小满悄悄握住了林秋宜的手。
林秋宜愣了一下,没有松开。
“阿姨,”小满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所有问题。”
林秋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姐姐说过,记录可以补,答案也可以慢慢找。”
母亲的眼眶一下红了。
“好。”
她轻声说。
“我们慢慢找。”
临时安置车停在路边。
何姐请她们先回家休息,明天再做正式记录。
林夏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旧妇幼保健院。
黑色的井盖已经被封住。
可封条下方,隐约有七道浅浅的水痕。
像有人用手指,从地下写出了一列数字。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林夏的脚步停住。
“怎么了?”赵警官问。
“它在提示第七层。”
“可能只是诱导。”
“我知道。”
林夏说:“但我要把它记录为线索,而不是结论。”
她拿出手机,对着水痕拍了一张照片。
备注写得很清楚:
【现场发现疑似数字序列,无法确认来源及含义。暂记为待核线索,不作为周越所在地的证明。】
保存之后,那七道水痕慢慢消失。
像是对她的做法并不满意。
也像是终于承认,她不会再轻易替它们完成结论。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
屋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放着母亲早上没来得及吃完的鸡蛋饼,边缘已经凉了。
小满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把鞋脱在门边。
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林夏去厨房烧水。
林秋宜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张临时照护授权的复印件。
她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签的最后一份。”
林夏转过身。
“什么意思?”
“医院当时给我拿来的表,一共有两张。”
“第一张是住院期间照护授权。”
“第二张呢?”
林秋宜没有回答。
她从旧抽屉里拿出一个已经发黄的信封。
信封没有寄件人,封口处贴着一枚早已褪色的蓝色贴纸。
“这是什么?”
“你出生后的第三天,有人放在我的病房门口。”
林秋宜说:“当时我还不能下床,是护士替我捡起来的。”
“里面写了什么?”
“我没有看。”
“为什么?”
“因为封面上写着一句话。”
她把信封递给林夏。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如果你想知道孩子的父亲去了哪里,请不要打开。】
小满端着水杯走过来。
“既然不想知道,为什么还留着?”
林秋宜看着信封。
“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会不害怕。”
林夏没有立即拆开。
她先拍照,记录信封正反面。
然后问母亲:
“现在可以打开吗?”
林秋宜沉默了很久。
“可以。”
“你确定?”
“确定。”
林夏又问:“打开以后,可能会出现你不想看的东西。”
“我知道。”
“也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
“我知道。”
“那我们一起看。”
林秋宜点头。
林夏沿着封口慢慢撕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很薄的蓝色卡片。
卡片正面写着:
【父亲名册,临时登记页。】
背面有三栏。
【姓名:周越。】
【关系:生父。】
【状态:未归。】
【是否参与照护:否。】
最下面是一条手写补充:
【此人曾要求提前确认父系身份,母亲拒绝。】
林秋宜看见这行字,身体轻轻一晃。
“我不记得自己拒绝过。”
“你当时没有拒绝吗?”
“我不知道。”
她盯着卡片。
“那天我刚做完手术,意识一直不清楚。”
林夏翻过卡片背面。
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父系登记不等于监护权。】
这不是01的规则。
字迹与杜护士交给她的纸条很像。
林夏立即拿出那张规则,对照两边的落款。
果然,两个纸张背面都有同一种模糊印章。
印章中央像是一扇没有合上的门。
林夏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这张卡片不是01留下的。”
林秋宜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有把生父关系扩大成监护关系。”
“它反而写得很清楚,父系登记不等于监护权。”
沈砚的声音从清灯中传来。
“这是旧井规则形成之前,曾有人留下的反向记录。”
顾银舟说:“有人在户册建立前,就试图把关系拆开记录。”
“生父是生父。”
“监护是监护。”
“照护是否参与,也单独列明。”
许晚晚轻声道:“它没有说周越不是父亲。”
“也没有让他因为是父亲,就马上带走林夏。”
林夏看着卡片。
“那这个父亲名册,到底是谁建的?”
卡片上的蓝色字迹忽然开始变深。
桌面上,水杯里的水一圈圈荡开。
卡片背面又浮出一行新字:
【第七层,父亲名册。】
【只收录提出关系者。】
【不自动授予权利。】
【不替本人决定是否相认。】
【若要查阅,请携带本人意愿。】
林夏看向母亲。
“你愿意查吗?”
林秋宜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向小满。
“你呢?”
小满有些意外。
“我也要决定吗?”
“你是这个家里的人。”
林秋宜说:“这件事可能会影响我们所有人。”
小满低下头思考。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愿意听姐姐的。”
林夏摇头。
“不能只听我的。”
“那我愿意一起去。”
小满认真地说:“但如果那里要把谁带走,我们就一起回来。”
林秋宜也点头。
“好。”
“那我也去。”
林夏收起卡片。
“不过不是现在。”
她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很浅的灰白。
“我们先把现实调查启动,确认周越的身份和失踪记录。”
“再决定要不要下去。”
“如果第七层真的是一个父亲名册,它至少应该接受我们的规则。”
“如果它不接受呢?”
小满问。
林夏看向桌上的三份材料。
临时照护授权。
蓝色父亲名册卡片。
杜护士留下的三条规则。
“那就说明那里不是名册。”
“是另一个想把关系变成权利的人。”
清灯忽然熄灭。
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林夏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
猫眼外没有人。
只有一张被水浸湿的蓝色卡片,贴在门上。
卡片上写着:
【周越身份核查申请已提交。】
【申请人:林夏。】
【是否确认本人申请?】
林夏盯着那行字,缓缓拿出手机。
她没有点击确认。
而是拍下卡片,记录时间,随后在纸上写下:
【本人未提交该申请。】
【不接受未知系统代为申请。】
【身份核查是否启动,待本人在知情后重新决定。】
写完之后,门外的卡片轻轻掉在地上。
背面露出最后一行字:
【第七层已知晓,你们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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