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以为,真正回家以后,她会睡得很沉。
事实是,她一夜醒了四次。
第一次醒,是听见楼下有车经过。
轮胎碾过雨后路面,发出很轻的水声。
林夏几乎是瞬间坐起来,掌心清灯亮起,以为雨声廊又开了。
直到她看见窗帘、书桌、床边的地铺,还有地铺上睡得小脸皱成一团的小满,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不是井水。
是车声。
第二次醒,是因为小满在梦里敲地板。
咚。
咚。
咚。
她蜷在被子里,闭着眼,小声说:“是小满。”
林夏心口一软,轻轻下床,蹲在她身边。
“听见了。”
小满眉头松开一点,又睡过去。
第三次醒,是腕间清灯亮起。
墙上浮出地底传来的报平安:
记童台稳。
童渊无大坠。
沈怀舟黑灯未增重。
未归井第一夜无吞名。
最后一行字,是顾银舟挤进来的:
上井拖鞋样式待补,勿忘。
林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小满踢出被子的脚轻轻塞回去。
第四次醒,是天快亮的时候。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动静。
林夏推门出去,看见母亲坐在餐桌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桌上摆着那张晾干的寻人启事。
背面写着两行字。
夏夏不在井里。
等她敲门。
夏夏回家了。
还带回来一个小满。
母亲手里握着笔,正在第三行慢慢写:
今天要带她们去买衣服。
林夏站在门口,忽然鼻子发酸。
“妈。”
母亲抬头,看见她,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问她怎么醒了。
而是把笔盖盖上,说:“是不是吵到你了?”
林夏摇头,走过去坐下。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摸她的脸,像还是要确认她真的在。
“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母亲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一闭眼,就怕早上起来发现是梦。”
林夏握住她的手。
母亲的手温热,掌心有一点粗糙。
是真实的。
“不是梦。”林夏说。
母亲点点头,却还是看向她手腕那一点杏色清灯。
“下面还会找你吗?”
“会联系我。”林夏说,“但现在不是旧井找,是记童台。”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她试着理解这些词。
记童台。
未归井。
归名。
影证。
这些对一个普通上井人来说,太陌生了。
可母亲没有说荒唐,也没有说别管。
她只是慢慢把它们放进现实里,像把小满的红拖鞋放进鞋柜。
“夏夏。”母亲轻声问,“你真的还要回去帮他们?”
林夏垂下眼。
她知道这个问题会来,而且会来很多次。
她也知道,每一次回答都会让母亲担心。
“要回去。”她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母亲的手指收紧。
林夏继续道:“下面有很多孩子的名字还没找回。沈砚的父亲还在童渊黑灯里。未归井虽然退位了,但需要各层监管。新路刚开,可能会出问题。”
她顿了顿。
“而且,我不能假装我没见过。”
母亲看着她。
很久后,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
林夏鼻子一酸:“你不拦我吗?”
“我想拦。”母亲说得很诚实,“我恨不得今天就把那个井盖焊死,再给你买十个门锁。”
林夏没忍住,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母亲也笑了笑。
“可是你已经不是走丢的小孩了。”
她轻轻握住林夏的手。
“你是自己敲门回来的。”
这句话让林夏心里忽然安静了很多。
母亲继续说:
“那你下次要走,也得自己敲门告诉我。”
“不能消失。”
“不能骗我。”
“不能只报平安,不报难。”
林夏点头:“好。”
“还有。”母亲声音严肃了一点,“再危险,也要先吃饭。”
林夏这次真的笑了。
“好。”
天亮后,小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林夏房门口敲三下。
林夏还在餐桌边喝水,听见声音,故意问:“谁呀?”
门内没有人回应。
小满愣住,探头出来:“我敲错门了。”
母亲在厨房笑出声。
小满红着脸,又跑到林夏面前,在餐桌上敲了三下。
“是小满。”
林夏点头:“听见了。”
小满这才安心坐下吃早饭。
吃饭时,她不断看窗外。
上井白天和夜里完全不一样。
夜里有雨,有路灯,有让她害怕的井盖。
白天则明亮得不可思议。
阳光照在居民楼外墙上,照在晾衣架上的衣服上,也照在楼下早餐店蒸腾的热气里。小满看什么都新鲜,连路边停着的电动车都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
“电动车。”
“为什么不用苔轮?”
“因为上井没有苔轮。”
“那它吃什么?”
“充电。”
小满严肃思考:“像清灯补光?”
林夏想了想:“差不多。”
母亲在旁边听着,默默把“科普上井常识”写进了今天的计划。
早饭后,母亲带她们去商场。
小满第一次坐电梯。
电梯门合上时,她整个人紧绷到像要拔红绳。
林夏握住她:“这是电梯,不是井门。”
小满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它也往下。”
“也往上。”
“会吞人吗?”
“正常不会。”
电梯里旁边一个小男孩听见,噗嗤笑了一声。
小满立刻看向他。
小男孩被她看得一愣,小声说:“电梯不会吞人的。”
小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很好。”
小男孩更愣了。
母亲差点笑出来,又怕小满不好意思,努力忍住。
商场里人很多。
灯很亮。
音乐从头顶传来。
小满紧紧贴着林夏走,看到每家店都像看到一扇会诱人的门。
尤其是童装店门口,有一条红裙子。
小满停住。
那条裙子比她身上原本的红裙更柔软,裙摆上绣着很小的白花。
母亲看见她的目光,立刻问:“喜欢吗?”
小满下意识摇头:“不用。”
林夏蹲下来:“喜欢就可以试。”
小满小声:“要钱。”
母亲说:“我买。”
小满更紧张:“那我要还吗?”
母亲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问题,可每一次还是心疼。
她蹲下身,看着小满。
“家里人给你买衣服,不是账。”
小满怔住。
“那是什么?”
母亲想了想。
“是希望你穿着舒服,开心。”
小满低头看那条裙子。
过了很久,她小声问:“开心也不算账吗?”
林夏眼眶一热。
母亲轻声说:“不算。”
小满终于点头。
“那我想试。”
她换上红裙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会走路了。
裙摆到膝盖,颜色很正,衬得她脚下浅红影子也柔和起来。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心翼翼转了一圈。
裙摆轻轻扬起。
她怔怔看着。
“我像不像上井的小孩?”
林夏还没回答,旁边那个刚才在电梯里的小男孩忽然从门口探头。
“像啊。”
小满一愣。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显然也是被家长带来买衣服的。他看了看小满,又补充:“就是你影子有点红。”
小满瞬间僵住。
林夏刚要开口,小男孩又说:“挺酷的。”
小满呆住:“酷是什么意思?”
小男孩想了想:“就是厉害。”
小满慢慢挺直背。
“哦。”
母亲转过身,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夏知道她在忍笑。
买完衣服,母亲又带她们去办一些必要手续。
林夏回归后的身份确认还需要时间,小满的问题更复杂。户籍、监护、来源说明,每一项都不是轻易能解决的。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着资料,问:“这个孩子的出生证明呢?”
小满坐在椅子上,紧张地抓住裙摆。
林夏握住她的手。
母亲平静地说:“没有。”
“原户籍?”
“没有。”
“亲属关系证明?”
母亲沉默片刻。
“以后会补。”
工作人员皱眉:“这恐怕很难办。”
母亲没有退。
“难办也要办。”
她把一摞材料放到桌上。
“我女儿失踪多年刚回来,这个孩子是跟她一起回来的。我知道情况特殊,但孩子真实存在,需要身份、就医和入学保障。该走什么程序,我们配合。”
林夏看向母亲。
她忽然觉得,母亲也在用上井的方式给小满“归名”。
地底有记童册。
上井有户籍、证明、手续。
虽然麻烦,虽然冷冰冰,但如果用对了,它们也可以保护一个人不被说成“没有”。
工作人员态度缓和了一些:“那先做临时登记,后续可能需要公安、民政多部门核查。”
母亲点头:“可以。”
小满小声问林夏:“临时登记是什么?”
林夏轻声说:“上井的暂存待归。”
小满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有位置了?”
“嗯。”林夏说,“先有位置。”
小满坐直了。
离开办事大厅时,腕间清灯忽然微微一亮。
林夏停住。
小满也感觉到了。
母亲立刻紧张:“怎么了?”
清灯在林夏掌心浮出一行字:
未归井请求通话。
林夏怔住。
小满睁大眼:“它还会请求?”
林夏也觉得稀奇。
旧井以前从来不请求。
它只吞、抢、诱、审。
现在变成未归井,竟然学会了请求通话。
林夏想了想,举起清灯。
“接。”
浅杏色光幕浮起。
里面不是旧井眼。
是一口很小的旧井,井沿上挂着“暂存,待归”的小灯。
未归井的声音比以前低了许多,也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上井之女。”
林夏纠正:“林夏。”
井水静了一下。
“林夏。”
“什么事?”
未归井沉默片刻,才说:
“有人敲我。”
林夏心头一紧:“谁?”
“不是地底人。”
井水里浮出一个模糊画面。
上井某条街道,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井盖旁,正拿石子轻轻敲井盖。
咚。
咚。
咚。
她低声说:
“下面有人吗?”
林夏脸色骤变。
小满也僵住。
母亲立刻握紧林夏的手。
未归井的声音传来:
“新规说,非请勿开。”
“她在请。”
“我该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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